众人面色一变,一齐走到林斐身前。
塞梅尔说:“母亲,可以把这份资料给我看看吗?”
林斐紧紧抓着资料,没有动。
塞梅尔伸出手:“母亲,给我们看看吧。”
林斐慢慢松开手。
塞梅尔接过林斐手中的资料,垂眸查看。
那是一份实体复印文件,翻开文件,里面的文字曲线优美、书写流畅,但于普通虫族而言却十足陌生。
悬浮直播摄像球拍摄下了资料的画面,通过虫巢网络将画面传送到数以千万计的虫族的终端上。
直播光屏上飘过无数句相同的弹幕:
【这上面是什么东西?】
维亚看着眼前的资料,轻声说:“这不是虫族的通过语。”
尤里安走了过来,站在塞梅尔旁边,瞄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开口道:“是遗址里那艘飞船背后低级文明的语言。”
维德看着林斐,问塞梅尔:“上面写了什么?”
塞梅尔扫完上面的内容,合上资料:“蜜液能改变普通虫族的信息激素以及躯体性征。”
林斐点点头:“对。”
看向周围的雄虫,林斐撩起袖子,抬起手,他雪白的手臂上赫然是一只金属手环——这只金属手环由教会下辖的虫巢科技研发,同时兼具定位、监控、录音、检测身体状况、预防佩戴人自残自伤等等功能。
“我不是次级虫母,蜜液改造了我,你们找错人了,”林斐握住自己手臂上的金属手环,“把手环拿走,放我走。”
尤里安眉心一跳,他关闭收音耳麦,走到林斐身边,握住林斐的手臂,放下他被撩起的袖子:
“斐斐,你别激动,有什么事我们回去慢慢说,现在还在直播。你要是累了,我们就不直播了,现在就回去。”
压低声音,尤里安:“斐斐,我们不是都约定好了,有什么事一个月后再说吗?”
尤里安幽绿的眼瞳直视林斐,他明明是秀美的长相,此刻却展现出无言的压迫感:“斐斐,你难道要违弃我们的约定?”
“你要骗我吗,斐斐?”尤里安贴得更近,手搭在林斐肩膀上,声音更低,几乎只有林斐和他才能听见:“骗人可不是好习惯。”
林斐与尤里安对视,抬手,慢慢地、用力地拂去尤里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林斐一字一句地说:“我本来就是骗子,你也是——骗子。”
被林斐说是“骗子”,尤里安心猛地一跳,一时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斐,不知多少个呼吸后,他不露声色地缓了一口气,抬眸看向周围神色各异的人,他问:“我?我骗了你什么,斐斐?”
林斐抬起苍白的脸,找到了悬浮直播球的镜头,注视着镜头,他打开了他胸前的收音麦。
“尤里安,你说我在安抚室爆发出的精神波动,通过虫巢网络,传输给了整个虫族世界,让观众误以为我就是降临的新生的母亲。
你说我害教会前期的铺垫差点付之一炬,观众的信仰对象变成了我,身处遗址的母亲还没来得及现身,就因为我,被所有虫族遗忘了。”
“你让我协助你们一个月,让我用次级虫母预备役的身份,陪你们澄清一切。你,教会,你们在知道我是劣雄的情况下,要我欺骗观众。”
尤里安看着林斐,打开终端与导演组沟通的频道:“格利文斯总导演,直播暂停一下吧。”
似乎没料到尤里安竟然想要直接关闭直播,林斐的眼瞳神经质地震颤了一下。
“格利文斯导演,在直播中,尤里安殿下的权限和林斐·温莱殿下的权限相同,如果不想要夹在两位殿下之间,选择什么都不做是更聪明的做法,”维德在此时出声,却不是对尤里安、林斐或者在场的其他虫族说话,而是也通过终端频道,与导演组沟通。
接收到林斐投过来的视线,维德说:“林斐,继续。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
林斐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镜头,悬浮直播球的上方,代表着“正在录制/直播”的指示灯依然亮着,导演组并没有听从尤里安的指示关闭直播。
尤里安咬牙冷笑:“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维德,几天前你敢这么和林斐说吗?他想立刻去……你也支持他吗?”
维德语调冷静地回复:“尤里安,他现在只是想和观众说话,为什么要阻止?只要——”
维德看向林斐,声音低了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不伤害自己。”
尤里安咬紧牙关,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出来的:“好,好,维德你清高,你——”
看了一眼镜头,即使此刻已经关闭了收音麦,尤里安仍然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但他眼中的愠色不加掩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镜头下。
就是几个眼神,几个星期前观众眼中尤里安对维德的“柔情蜜意”、维德对尤里安的“温柔呵护”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即使是最愚笨的观众也能看出,这两人显然连表面上的功夫都不屑维护。
林斐安静地听完尤里安与维德对话。他心中排练无数遍的场景即将实现,他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微微仰起脸,他目光直视镜头,此刻他与镜头背后万千观众对视,想到这,他深呼吸几下,才缓缓开口:
“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们。尤里安告诉我,你们误会我就是虫母,你们不信仰身处遗迹的母亲,反而来关注我,破坏了教会的计划。”
“尤里安让我假扮次级虫母预备,协助他一个月。只要我同意,一个月后,他就送我去死。如果我不同意,那么我没有选择自己生死的权力。”
林斐睁开眼,看着直播镜头,在安静的叙述中,他眼瞳中神经质的色彩淡了下去,相比于平时,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平和: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我选择和教会、尤里安再次欺骗你们,所以次级虫母林斐出现了。”
像是感到好笑,林斐的唇角勾了一下,语气中带了嘲意:“我还是那个我,你们熟悉的那个骗子。”
敛起笑意,林斐的眼神微微颤抖:“做出……重操旧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刚从安抚室出来,你们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我……”
深吸一口气,林斐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我刚刚被六只雄虫轮奸了,我神志不清,所以我……我当时没有想到,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大费周章演戏。澄清这种事情不是很简单吗?我作为劣雄生活了二十六年,你们知道我是劣雄也整整六年了,如果我是次级虫母,我前面二十六年不就跟笑话一样吗?”
林斐闭上嘴,组织了一下语言:“虽然在你们看来本来就是笑话。我的意思是,我是劣雄这件事不需要澄清。”
林斐垂眸,不自觉避开了摄像头:“至于那天奇怪的精神波动还有我身上的信息激素,如果教会拿不出东西解释,我这里有一份研究能够证明。”
“之后,我会把这份研究的电子版上传到我的星网账户。它能证明,我不是雌虫,只是一只劣雄。那些奇怪的现象,是因为我曾掉进虫巢的蜜液,被蜜液改造了身体。”
说完这些,林斐看向尤里安:“你们的目的就是澄清,现在,我已经把一切都澄清了,没必要再拖一个月,你们该放我走了。”
尤里安抱起手臂,没有说话。
尤里安的态度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林斐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双手却不自觉绞紧,他转而看向塞梅尔。
塞梅尔耳机中传来导演组工作人员的声音:“塞梅尔大人,要暂停直播吗?观众们的反应很大,直播间现在就挂在星网热搜第一上,目前排星网综合数据第一的词条是——是老婆……额?排名第二的是……背包?”
塞梅尔平静地将手中的资料递还给林斐,回复导演组:“不用。”
他的态度过于平静,以至于林斐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他脑内一次又一次的排练而并非真实出现过的事。
林斐看向其他人,他们的表情同塞梅尔一样,与林斐说话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一拳砸上棉花,又好像是声嘶力竭地大吼后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林斐的心脏空落落地不断下跌,大脑感到眩晕,耳旁甚至还传来轻微的久违的噪音。
捏住资料,林斐弯下腰,拿起自己过去的背包。那种心慌的感觉让他甚至忘记自己手臂上还戴着教会制造的兼具定位、监控、监听功能的手环,说完一切后,他只想快点逃离。
林斐强装镇定:“那我先走了。”
转身,林斐迈开腿想要离去,维亚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普通虫族包括劣雄在内,如果食用、注射或者接触高浓度蜜液,身体有概率发生畸变,特殊的虫族,譬如高级虫族,在注射蜜液后有概率进化。”
尤里安面色一变,上前一步想阻拦:“维亚!”
维德抬手拔出激光枪,对准尤里安的脚下:“尤里安,不许动。”
尤里安的面色变得恐怖起来:“维德你怎么敢?”
尤里安与维德纠扯时,维亚继续说:“那份资料上说,蜜液能改变虫族的信息激素还有躯体性征,确实有可能发生,可斐斐你身上发生这些变化了吗?”
林斐脚步一顿,背对着尤里安,他说:“发生了,当然发生了。”
“我背后的瘤子变成了翅囊,开始重新生长,你们说这是因为我在经历长翅期。可是劣雄没有长翅期,只有正常虫族才有长翅期。是蜜液让我长出翅囊,改造了我。”
林斐说:“蜜液还改变了我的信息激素。劣雄的信息激素恶臭刺鼻,我原本的味道就是这样的,可从安抚室出来后,我身上的味道就变了。”
维亚:“你的信息激素没有问题。”
林斐转回身:“那是因为过去几年,我一直在服用药物掩饰气味。”
林斐指向维德:“维德和阿雷斯特他们闻到过我原本的、没被遮掩的味道,他们亲口跟我说过,我身上的味道很难闻,他们能作证。”
“啊啊——啊,”被林斐提到的那一刻,阿雷斯特火红的瞳孔中是不加掩饰的痛苦与急迫,他挥动手臂,连终端都来不及用,张口想要说话,失去了舌头的嘴却无法正确说出通用语,情急之下,他含糊的“啊啊”声中甚至混杂了原始的虫鸣声。
听懂了虫鸣中的意思,其他虫族侧目看向阿雷斯特,眼神或复杂或愤怒或冷漠,唯独林斐,因为只懂通用语,无法理解阿雷斯特虫鸣的含义。
林斐转头看向直播间光屏,想通过直播间弹幕理解阿雷斯特的意思,满屏的弹幕却与他所设想的大相径庭:
【阿雷斯特你**闻过宝贝原来的味道?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啊?你们是什么亲密的关系吗?啊?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闻公主的味道?凭什么凭什么?!/我不服!我不服啊啊啊!!!】
【我心都碎了,公主到底背着我们吃了多少药,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药,怪不得看上去身体这么差】
【我的眼泪已经泡坏三张光屏了,公主你不是笑话,我才是笑话,我是大坏人,公主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好,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我是大傻逼呜呜呜】
【宝宝想要自杀?????!!!】
【既然林斐一直在吃药掩盖气味,那平常肯定不会泄露真正的信息激素,阿雷斯特和维德得跟公主多亲密才能知道公主真正的味道啊?*真**羡慕……阿雷斯特还身在福中不知福,骂公主的味道难闻……拖下去吧,这种雄虫不能留了】
【阿雷斯特和林斐殿下中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吧,殿下入学希尔中学的时候阿雷斯特也在希尔中学读书,他俩应该是学弟学长的关系 @阿雷斯特·雷米尔 你们是不是中学时期认识的?羡慕】
【宝贝拎着小背包的样子太可爱了,就是这个包太破了还有补丁 @教会 速度给宝贝换一万个美丽包包!或者宝宝考虑复出吗?这六年我们攒了好多钱钱,可以给宝宝买一万个美丽包包嘿嘿】
【宝宝认真说自己是劣雄的样子真可爱……不要再挣扎了宝宝,你就是香香的小雌虫,不需要证明】
【确实不需要证明。我是林斐粉丝,那天我精神暴动,差点被教会的虫当场人道毁灭,濒死之际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再看公主一面,教会的人也是公主粉丝,看我脑子还算清醒,就隔着窗给我播放直播,没想到公主的精神波动一爆发,我tm就直接好了(虽然现在还需要躺医院但总算不用被人道毁灭了哈哈哈仰天长笑)】
【等等,阿雷斯特你是不是就是传说中公主读书期间那个包养他的金主??】
【合着你小子背地里在星网私人日志上面发表痴汉言论每天嚷嚷老婆好香,当面却骂公主臭?服了,服了,大哥你tm哑巴得真该】
【什么星网私人日志?】
【回复前面的弹幕,因为有人在论坛说阿雷斯特·雷米尔在中学期间霸凌过公主,他星网私人账户被公主粉扒得底朝天,跟霸凌有关的内容没找到,但找到了他七年前在私人日志上的大量痴汉发言】
【阿雷斯特七年前你读中学时期频繁出现在你星网私人日志上被你叫做“老婆”的人是谁?你偷拍的你“老婆”的背影照片为什么跟公主那么像?】
【阿雷斯特你们当时到底是包养还是谈恋爱?是包养的话你星网私人日志上为什么叫人家老婆还表现得超爱?是谈恋爱的话你为什么不公开?你是嫌弃林斐是劣雄所以不公开的吗?】
【阿雷斯特你星网私人日志上那个骚扰你“老婆”的小三雄虫是谁?为什么看描述这么像维德·卡奥菲斯?维德·卡奥菲斯真的做小三破坏你们感情了吗? @维德·卡奥菲斯 @维德·卡奥菲斯@维德·卡奥菲斯】
【前面的滚,我看是阿雷斯特·雷米尔臆想症爆发!林斐和阿雷斯特没有谈恋爱!!林斐和阿雷斯特没有谈恋爱!!林斐独美!!痴汉癫公 @阿雷斯特·雷米尔 滚!】
【公主梦男别疯了,阿雷斯特私人日志暗戳戳秀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实锤了,连床照都有,时间线也完全对的上】
【床照你&%¥*&(¥),前面的弹幕张口就是造谣,不就是一张十指相扣+露胳膊的照片吗?在床上拍的照片≠床照 好吗?】
【除了那张照片外,他俩好像就没亲密的照片了,其他都是一些偷拍的边边角角背影之类的 @阿雷斯特·雷米尔 那张照片不会是你在公主睡着以后偷偷拍的吧?好心机呵呵】
【偷拍照片……好心机的雄虫,可惜机关算尽也等不到官宣】
【他那个红头发难看死了,这个王夫我第一个不同意】
【wock!!公主在看直播间弹幕!!!!!】
林斐怔怔看着眼前的弹幕,一股凉意从头窜到尾,眼前一阵阵发黑,让他几乎腿软头晕。
什么叫“不用证明”?什么叫“你就是雌虫”?
还有与阿雷斯特相关的内容,“床照”?“老婆”?“超爱”?
林斐知道自己记性不好,可即使是再笨再傻的人,被一个人反复强奸、辱骂后,都很难会忘吧?七年前,阿雷斯特联合学校的人孤立他,又在和他上床后食髓知味,用他需要的药品为饵,把他当作最低贱最廉价的妓子荡妇,反复诱奸他,侮辱他。
这样一个人,他在私人日志上发布偷拍下来的床照,叫自己“老婆”?
林斐胃部翻涌,几欲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