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德心神恍惚间，林斐推开他，夺门而出。
跑出门，林斐无头苍蝇一样乱走，突然，一滴雨落在林斐身上。
林斐抬起头，更多雨滴砸在他脸上。
地底天空上，人工仿造太阳不知何时变得黯淡，雨水诞生自与虫巢相连的降雨设备，此刻它们并没有按照一贯的规律出现，在这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降下瓢泼大雨。
林斐耳边似乎听到了居住在这里的虫族们的抱怨声：
“该死的，虫巢又出事故了吗？”
“哦天呐，教会的人是怎么设定风级数据的？！”
“神诞将至，虫巢躁动得越来越厉害了……”
……
那些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连同雨声灌进林斐的耳朵，林斐没有理会，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狂风暴雨令他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雨珠砸在脸上也很疼，林斐整个人很快就湿得犹如落汤鸡，他只能走到路边，随便找了一个有遮挡物的角落坐下。
膝盖屈起，他抱住自己的头，妄图通过这种办法阻隔有些吵人的雨声。
小飞船运行的声音强势地盖过了雨声，传递到林斐耳中。
听到声音，林斐起先没反应，直到小型飞船停在他面前，舱门打开的声音响起后，他才抬起头。
黑发绿眸、身形介于雌虫与雄虫之间的虫族从飞船中走下来，看着面前瓢泼大雨，他轻声叹息：“心情糟糕就下雨吗？”
随着一声电子音，屏障打开，砸在林斐身上的雨突然之间消失了，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在林斐面前摊开。
“小猫咪，又是谁让你这么伤心？”这道声音与闷闷雨声混杂在一起，模糊得像是呓语。
雨幕中，另一个声音穿了过来。
“林斐！”是维德的声音。
林斐转过头，看到不远处飞快向这里靠近的人影——是维德。
林斐跑出来后，维德很快也出来了，他不知道林斐现在的态度，只敢不远不近地跟在林斐身后。刚才，一道来自教皇的通讯转移了他的注意力，通讯一结束，维德抬起头来一看，却看到一搜伪装成普通巡逻飞船的小型飞船鬼鬼祟祟、迅捷无比降落在林斐面前，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竟然是尤里安！
维德大喊：“林斐！别跟他走！”
他冲上去就要拉走林斐，然而旁边街巷不知何时冒出几个平民缠住了他，不远处，林斐或许根本没思考多久，朝尤里安伸出了手。
维德目眦欲裂，挣开那几个平民，想要追上去，可尤里安已经迅速抱起林斐，冲进了飞船。
-
内舱，林斐坐在沙发上。
室内很温暖，很快把他身上的水烘干了，黑发绿眸的雌虫站在他背后，用柔软的毛巾擦干他头发上的雨水。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林斐感觉到背后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沿着林斐的脖颈下滑，解开了他的第一颗扣子。
“衣服都脏了，脱下来，然后去泡个澡。”
衬衫被拉开，林斐身上斑驳的吻痕显露出来。
即便早有准备，尤里安还是动作一滞，差点咬碎牙齿。
林斐摇了摇头，慢慢躺倒在沙发上，蜷缩起来，似乎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站在他身后的那只雌虫绕过沙发，来到林斐面前。
蹲下身，他阴郁而俊美的面孔与林斐正对。
抬手，尤里安用手指擦去林斐脸上的泪水，可那泪水仿佛永不停息。
“哭什么？”尤里安问。
林斐的眼睛红红的，和尤里安对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轻又可怜，像是没断奶的小动物的嘤咛。
看着林斐的模样，尤里安心里又气又疼，凑上前，他抱小孩一样抱住林斐：“他又惹你生气了是不是？”
林斐咬住嘴唇，唇角流出一点血液，
尤里安盯着林斐破碎的唇角，忍耐住舔舐的冲动，打横抱起林斐，向浴池走去：“好，不提了，我们去洗澡。”
-
整个人泡进温暖的水中，林斐打了个激灵。呆了一会，他舀起一捧水，泼到脸上，神志这才终于清醒。
靠着池壁，林斐仿佛才察觉到尤里安的存在，哑着嗓子问：“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被教会的人带走了吗？”
维德还有教会那些人说尤里安疯了，那天尤里安被教会带走时状若癫狂，的的确确不是正常状态，然而现在——
尤里安坐在他左后侧，慢条斯理地梳着林斐变长了不少的头发，间或很有闲情逸致地抓一把旁边篮子里的新鲜花瓣洒进浴池，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
尤里安轻笑了一声，面不改色骗人：“我到外城办点事，刚好碰到了你。”
林斐瞥了尤里安一眼，眼角视线里一晃而过尤里安因为扎针而青紫的手背，尤里安穿着长袖，但可以预见，那些淤青恐怕蔓延到了手臂上。
接触到林斐带着探查的眼神，尤里安抬了抬手臂，轻声说：“我这几天精神不太好，打了很多针。不过斐斐你放心，我现在状态好多了，神志很清醒，绝对不会，不会发疯伤到你。”
接受神授收到的精神冲击比尤里安想象的大得多，中间他也曾数度崩溃，这几天，除了收拾塞梅尔外，他没有出过神授室，然而昨晚，他收到消息，维德待在林斐的官邸内，直到深夜都没有出来。
尤里安气得吐血，神志不清地伤了几位侍奉的雌虫，最后强行给自己扎了针，服用了控制状况的药物，一夜未睡，直接冲到了外城，才在路上捡到了林斐这只可怜兮兮的流浪小猫。
梳顺林斐的头发，尤里安低声喃喃：“头发变长了好多呢……让哥哥给你扎辫子好不好？”
林斐抬眸注视尤里安，慢慢把自己的头发从尤里安手中扯了回来，手扶住浴池池壁，他往远离尤里安的方向飘了一下：“你要带我去哪儿？”
手指蜷缩，尤里安想要挽留，然而林斐的头发依然从手中滑走，尤里安垂下手臂：“你想去哪儿？”
林斐眼中闪过迷茫，而后他笑了一声：“我不知道。”
眼神一亮，尤里安伸出手，疼爱地抚摸林斐的脸颊 ：“不知道该去往哪里，就跟哥哥……跟我走吧。”
林斐再次问：“去哪里？”
尤里安张开口：“去——”
林斐：“列利亚修道院？”
尤里安心猛的一跳，脸色不自在了一瞬，但他旋即回过神来，恢复了自然的面色：“列利亚修道院盛开着王城最美的月光蔷薇，以此闻名，斐斐你也听说过？你想去看看吗？”
“我没有听说过什么最美的月光蔷薇，”林斐说。
尤里安面无异色：“是吗，那你是从谁那里知道它的？”
林斐：“我梦到过它。”
尤里安的嘴唇一抖，不知道自己该松了一口气，还是该胆战心惊：“也许是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记在了心上，才会梦到吧。”
“是吗？”林斐反问。
呼出一口气，尤里安转移话题：“现在的内城非常美，列利亚修道院也非常美，斐斐，如果在外城待腻了，不如我带你去里面逛逛？”
林斐没有回应，尤里安喊了一声：“斐斐？”
林斐眼睫下垂，盯着水中自己和尤里安的倒影，缓缓开口：“听说你最近在秘密追捕一只名叫柯林斯的雌虫？”
尤里安的眼瞳急遽收缩，看向林斐的眼神一瞬间从柔情似水转变为如野兽般凶残冷酷：“谁告诉你的？”
两人对峙了一会，尤里安笑了笑，恐怖的神色转瞬即逝：“乖斐斐，你认识柯林斯？”
在林斐的沉默中，尤里安眼珠一转，顷刻间想通了其中某些关窍：“是维亚介绍你们认识的？”
不久前，尤里安发觉自己的权限被亲信柯林斯动了。
柯林斯和他们一起长大，他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动柯林斯，但也有必要好好审问对方一番。
他要求柯林斯第二天去他的官邸见他，但第二天，柯林斯神秘失踪。
柯林斯知道他太多秘密，尤里安过去从不害怕柯林斯会出卖自己。
柯林斯足够害怕自己，尤里安清楚柯林斯心中的恐惧有多深。况且他们还是利益共同体，因为列利亚，柯林斯一直尽职尽责地为他做所有脏事。
尤里安不知道有谁可以让柯林斯背叛自己——囚禁林斐的那段时间，他也特意支开了柯林斯，柯林斯只知道他在列利亚修道院囚禁了几个人，却从没真正见过林斐。
尤里安派维亚去追捕柯林斯，几天下来始终没有消息，他已经动了疑心，如今林斐这么一说，尤里安几乎立刻断定，维亚和柯林斯绝对有勾结。
柯林斯想要接触林斐，势必要通过几位拥有高级权限的虫族，例如维德、维亚……
这些虫族中，没有几个是好东西，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维亚矮个子里拔高个，难得的有些“良心”，大概是柯林斯唯一敢接触的虫族。
这两只雌虫平常并不对付，然而如果维亚帮助柯林斯见了林斐，两人就林斐这件事达成某种同盟关系不是不可能……所以维亚才迟迟没有抓捕到柯林斯。
尤里安不动声色，心中已经对柯林斯与维亚起了杀心。
我还是太心软了——尤里安这样想，应该在设计兰德、赛梅尔那些人时，一并把维亚除掉的。
不等林斐回应，尤里安伸手，拈去沾在林斐脸上的鲜红花瓣，嗅闻沾染其上的林斐身体的香味，然后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品味佳肴一样咀嚼，
喉结滚动，他盯着林斐，将嚼碎的花瓣咽下去，也将心中的惶恐、焦虑、担忧一并嚼碎吞咽：“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林斐：“他们没对我说什么，只让我小心你。”
尤里安哑然：“小心我做什么？”
沉吟片刻，尤里安说：“斐斐，我让侍从来服侍你洗浴，我有点事要处理。”
尤里安就要站起身，手却被林斐抓住。
林斐手按在尤里安手背上，湿哒哒、软绵绵，像小猫爪子，即便在这种内心火冒三丈的情况下，尤里安依然忍不住心中一软，他转过头，反手捏了捏林斐的手指：“乖乖，我马上回来。”
林斐“你去干什么？”
尤里安：“处理一些事。”
林斐：“是处理一些事，还是处理一些人？”
林斐从水池里站起身，赤裸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尤里安面前：“你是不是要去处理——维亚和柯林斯？”
尤里安眉心一跳，眼睛在林斐身体上转了一圈，强行收回视线，他抬手抹了一下鼻子，失笑道：“斐斐，你在想什么？我打算去联系柯林斯和维亚，他们大概对我有一些误会。我们之后还需要合作处理一些事，所以我要去跟他们好好聊聊，解除误会。”
林斐抓住尤里安的手臂，面无表情：“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不过柯林斯后来委托维德转交给我一封信。”
尤里安全身肌肉一僵：“信里面……说了什么？”
林斐：“我没打开看。”
尤里安此刻已经完全没办法放松，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死死盯着林斐的嘴唇，害怕下一秒里面就说出什么足以让他心摧肝裂的话语。
“因为我好像，”林斐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好像已经梦到了。”
林斐歪头看着尤里安：“梦里想起的一切好痛苦，所以我又把他们都忘掉了。”
尤里安因为缺氧而变得青紫的面皮微微一松，无法忍受地大口呼出一口气。
“虽然忘了，但是你不要把我当傻子骗，”林斐眼圈红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然而眼底又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我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
“我不在乎我们过去的渊源，只想知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林斐抓着尤里安手臂的手只是稍微用力，坐在浴池边的尤里安便被拽倒下来，抱住林斐跌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水中，林斐和尤里安的黑发如海藻般漂浮缠绕在一块，林斐绿色的眼睛依旧盯着尤里安，其中泛着细微如水的涟漪，仿佛在问：“你想要什么？你想得到什么？”
尤里安哆嗦着抱住林斐赤裸的身体，张开口，一连串气泡从他口中冒出来：“我想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