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经过集市,独孤佳慧眼光不住在各摊位上打转。
原来这里居住的人竟以造纸业为主要生计。或许出于习惯,独孤佳慧每次出门,见到当地贩卖文房四宝的摊位,都忍不住上去摸摸手感,品评一番。
若是遇上好的,也不吝惜,买下许多。
“这种纸画画是最好用的了,不过价钱也在那里。都说‘洛阳纸贵’,这里的却也不逊色几分。”
“你既然觉得好,咱们就买些。”熊穆风提议。
独孤佳慧笑着摇头,“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我二姐和唐大哥的下落,这画画用的纸,有得是机会买。再说,咱们盘缠不多了。”
独孤佳慧又走到一卖笔摊位。
熊穆风冷不丁地来了一句,“那关艾艾收买你的银子,你没拿着?”
独孤佳慧专心挑着毛笔,并没抬头,“我当然没拿!‘拿了人家的手短’,终归是不能不为人办事的。我若是出卖了你,再拿那银子自然底气足,可现在看来,是足不了了!总得是个怪胎,你才看得上!”
“对了,那姑娘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熊穆风觉得好笑,“你问这么详细干什么?”
独孤佳慧笑着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好奇。那么多姑娘你都不要,怎么偏偏喜欢她?”
熊穆风似是而非地答道,“能说得清的就不会这么折磨人了。”
独孤佳慧叹息着点头,“熊大哥你说不错呢。”
抬头朝老板点点头,“老板,这支我要了。”转身,就向熊穆风要钱。
这一路上为了安全,盘缠都是由熊穆风保管着。
“小丫头,看见好东西,又手痒痒了?”
独孤佳慧一转身,见一年轻英俊男子,儒雅气质中透着洒脱不羁。
“信平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皇上身边画画吗?”
熊穆风头顶升起一个问号。
信平哥?他是哪路的?
韩信平是独孤佳慧的师兄,从小一起学画,后被朝廷选中,专为皇上和嫔妃画像。
独孤佳慧一见到韩信平,就突然变得活泼,生动起来,仿佛一下子又回归成一个小女子,少了许多沉稳矜持。
看她拖着韩信平的手没大没小的样子,一直跟在身后的熊穆风,真是乌云又见乌云。
正值晌午,三人进了酒楼,韩信平请客。
二楼雅座小包间。
韩信平以一种无以言表的优越感,拉着独孤佳慧坐到一边,独独把熊穆风晾干在极远的位置。
韩信平一筷子,一筷子地给独孤佳慧布菜。“佳慧,你多吃点,我看你比前年的时候,长高了许多,就是依然那么清瘦。”
独孤佳慧摸着自己脸颊,俏皮地朝韩信平眨了眨眼睛,“是吗?我倒还觉得自己脸上的肉多呢!”
韩信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胡说!你这不是肉多,是福相!咱们师傅的画楼后面那个看相钱瞎子早就说你是旺夫相!”
听韩信平这么说,熊穆风横过一眼。
废话!我早看出来了!
独孤佳慧脸红着娇嗔道,“信平哥!你又取笑我!对了,这次皇上准你的假,回乡省亲,你可要多陪陪韩爷爷。韩爷爷一定想死你了!”
韩信平又拉住独孤佳慧的手,“佳慧,你告诉我,你这次出来,可不单是为了你二姐和萧放的事吧?”
熊穆风强忍着怒气,真想上前,把那只拉着独孤佳慧的手,剁了!
独孤佳慧点点头,“还因为唐大哥跟着他们。现在唐门的事,信平哥,你也是知道的。我怕有人趁火打劫,在路上对唐大哥不利。我想劝他回蜀中。”
“佳慧,信平哥知道你关心逸飞兄。先不说,他会不会放下玎玲,跟你回来。你自己一个人,在
这路上,也是凶险重重。你又不会武功,出了事,让独孤伯母怎么办?这件事,还是交给唐门他们自己人处理便好。至于,你二姐玎玲,我倒觉得,她喜欢萧放那么年,萧放又不是石头,总会拐过来弯的。你这么搀和进去,未必有好结果。”
“可我总不能不闻不问,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唐大哥。”
韩信平点点头,“你说的也是,可你一个人上路,我总不放心。不然,我陪你去吧。”
独孤佳慧笑,“信平哥,你好容易有了假期,该多陪陪韩爷爷。爷爷年岁大了,朝廷又不许你把爷爷接到京都去奉养。你们一分别就是几年,这人生寥寥数十载,哪有几个几年能这么随意荒废的?”
韩信平笑道,“都说你二姐伶俐貌美。我倒觉得,还是佳慧贤淑懂事,聪敏得体。我爷爷也常在信里夸你温婉,乖顺。还说,娶女子,就要佳慧师妹这样的。”
独孤佳慧脸红道,“信平哥!你又开我玩笑!”忙得扭转话题,“信平哥,你就放心回老家照顾爷爷吧。再说,我并不是一个人啊。”
独孤佳慧朝被忽视的角落里望了一眼,笑道,“信平哥,忘了,跟你介绍了,这位是我义兄,熊穆风。”
“熊大哥,这位是我师兄,韩信平。”
熊穆风冻了半天的冰块脸终于缓释了一下。
啊!终于想起我的存在了?
此刻的局势,熊穆风知晓,自己应该显得收放自如,微笑恬淡,煞气夹带戾气,笑意带着杀意。
熊穆风很想笑,可是他笑不出来!
可能是因为脸部僵得太久了,努力了几次,终于有了起色。
他笑得实在太难看了!
以至于,韩信平与他对视的时候,也投过来一个极不友好的眼光。
语调带着些许傲慢和潦草,“哦?这不是熊家堡的大公子熊穆风吗?”
熊穆风又皱了皱嘴角,仿佛在冷笑。
“想不到,宫廷画师对我们江湖门派也了如指掌。”
韩信平也不示弱,盯着熊穆风,“熊公子,此言差矣。并非我韩信平对江湖门派了如指掌,是当今圣上。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偷偷做了什么事,皇上就真不会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哪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哪里有什么煽风点火,皇上可都明净得很。”
熊穆风盯了韩信平,不屑道,“韩画师,还是更适合做谋士,嘴皮子似乎比笔杆子神乎其神得多了。”
独孤佳慧觉得气氛不对,这是怎么了?
因为火气问题,熊穆风坚持由他结账。
哪来那么多钱?!
独孤佳慧用眼睛瞪,用手掐,用脚踩,就差没拔他腰上的宝剑,威胁了。
熊穆风硬是雷打不动。
韩信平见独孤佳慧与熊穆风暗地里争执,就趁机叫小二结账,好好得瑟一把。
谁知,这时,熊穆风“啪嚓”一酒杯飞过来,那小二眼睛还没眨一下,手里的账单中央就开了个酒杯似的洞洞。那酒杯居然穿过账单,直入墙面。
小二哆嗦着跑去拔,拔了半天硬是没拔出来。
惊得独孤佳慧忙拉住他,“熊大哥,你喝多了!”
熊穆风沉声道,“佳慧,我没喝多。今天既见到你师兄,这饭就该我请,也算表示下敬意。”
独孤佳慧也不太敢劝了,她有点被熊穆风刚才的举动吓住了。
这喝醉的熊大,还真可怕!
同样被吓住的还有韩信平,那小脸更白了,眼神更飘渺了,两条腿哆嗦着,很有韵律。
他看了看独孤佳慧,想问问她,她这位义兄是怎么认识的。
可他刚一朝独孤佳慧望去,就发觉熊穆风那杀人目光直射着自己,吓得他险些咬到舌头。
韩信平终究没争过他。
只见,熊穆风拉着酒楼老板,神神秘秘地进了一包间,不一会儿,那老板就笑呵呵恭恭敬敬地送熊穆风出来。
独孤佳慧觉得奇怪,却也没多问。
可是与韩信平分开后,独孤佳慧还是忍不住埋怨几句。
“熊大哥,你真是喝多了!刚刚你非要结那笔帐。咱们哪有那么多钱?这酒楼很有名的,一桌酒席很贵的!信平哥他现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俸禄很高。他不在乎这些钱的,他说好请客,就他请好了。你还跟他争什么呢?我知道,你们熊家堡是江湖中有名的财主,可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吗?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独孤佳慧的埋怨并没让熊穆风的兴奋劲退却几分。
回想刚刚,韩信平那小白脸的怂样,着实令熊穆风高兴。
答非所问道,“佳慧,那个韩信平究竟跟你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酸溜溜,有点酒后冲动的意味。
只可惜,独孤佳慧根本没深想,随口应道,“信平哥啊,他是我师兄。我们从小跟着师傅学画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叫他信平哥的?”熊穆风开始较真。
“从六岁啊!我那时候开始跟师傅学画,信平哥当时才11岁,就已经很有名气了。”
熊穆风哦了一句。默了又默,才仿佛无意道,“那你以后要叫我穆风哥。”
“什么?!”独孤佳慧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韩信平是你师兄,我是你义兄。你叫他信平哥,叫我穆风哥,不行么?”
独孤佳慧忍不住扑哧笑出来,“熊大哥,实话说,你的名字,这么叫出来,一点都不好听,而且,还泛着酸呢!”
“我酸?那韩信平就不酸了?”熊穆风穷追不舍。
独孤佳慧循循善诱模式。
“熊大哥,他就是我师兄,我们从小就是这样没小没大的,已经习惯了。”
“什么没小没大?你现在是姑娘家,怎么能跟他,又是捏脸!又是拉手!独孤佳慧,你不是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吗?怎么跟他就都亲了?”熊穆风越说越勇。
“可我们从小就这样啊?他从小就捏我的脸蛋,拉我的手,还逗我呢!”独孤佳慧不以为然。
熊穆风有种要崩溃的感觉。
什么从小捏到大?!从小拉到大?!他还逗你?!
独孤佳慧不禁苦笑,“因为他在我眼里,就是一大哥哥!从来就不是男人啊!”
熊穆风有些发坏,“哦?他不是男人?”
独孤佳慧察觉他在故意设套,“我是说,我把他当成亲人看。这样懂了吧?”
“懂了。”熊穆风很干脆。
“熊大哥,你这么照顾我。以后,我也会把你当成亲人看。”
熊穆风点头,又急忙摇头。
做亲人?做亲人就不是男人了?那怎么行?!
“佳慧心里只有唐大哥一个。所以啊,若是见到唐大哥时,你可千万别添油加醋地说我跟信平哥如何如何的。”独孤佳慧做最后总结,并不忘提醒注意事项。
说着,独孤佳慧又感伤道,“虽然,他未必在乎。可我还是要让他知道,佳慧心里的人是他。没有别人。”
熊穆风刚刚燃得快爆的火,登时被冻住了。
因为心情起伏得厉害,冰火两重天的折腾了一番,熊穆风借着酒劲,对独孤佳慧发号指令,要彻夜行路。不许打尖住店!
熊穆风瞥着独孤佳慧的小圆下颌,坏坏地想,佳慧,你不是急着见你唐大哥吗?那就别停!
独孤佳慧倒也没多说,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熊穆风。
他发束有些松了,几缕青丝从中滑离出来,很随意落拓地伏在耳鬓,脸颊飞着红,唇角微微上翘,半露笑意。
挥鞭骑马的时候,头总是无意地歪着,有点别样的邪性。
他像是发现了她在偷瞄他,眼神微眯着斜睨过来,表情熏熏的,也说不准是真醉了,还是假醉。
独孤佳慧忙收了目光,想想他刚才在酒楼里的举动,就不免心有余悸。这人,怎么喝醉了,就变成这样?想是以后,那位怪胎姑娘,也辖制不住他吧?
继续赶路,独孤佳慧的双腿有些酸硬。都赶了一天的路了,她抚了抚白毛的头,也着实心疼起来。
进了一处庄子,看庄子口的石碑上刻着的名字——柴家庄。
一条弯曲小径上,远远地望见一对人。从衣着打扮上,看上去,很像某家的小伙计。
只是这两人身材瘦小,身上的衣服仿佛是偷来的,并不合身。
这两人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然后朝另一路口走去。
“熊大哥,你瞧,那有两个人。”
“这两人怎么鬼鬼祟祟?”
独孤佳慧又瞧了瞧,忽地笑道,“熊大哥,你从那两人看出四个字‘鬼鬼祟祟’,我也看见了四个字,却是可怜兮兮。”
“可怜兮兮?”熊穆风不禁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