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秦妙妙准时开诊。这谣言虽未止,可病还得照样看下去,她不能放着病人不治,自己喝西北风吧?!
只是,这一早上的,冬青收拾完屋子便出去采买纸钱香烛,再过几日,便是鬼节。秦妙妙一个人
守着医庐,很快便不断有病人来就诊。只可惜,这一个个的病人并没什么大的毛病,不是嗓子上
火,就是脸上冒了疙瘩,或者脚上起了鸡眼!而且秦妙妙把这脉,问病人哪里不舒服时,都一个
个向她打听,什么时候跟熊二公子回熊家堡享清福?
一团黑雾啊......一团黑雾啊......
就连隔壁村八十八岁的孙婆婆,也颤颤巍巍地非叫她孙子孙大拿赶着驴车过来瞧秦妙妙。
这孙婆婆见到秦妙妙,就用她干枯的手死捏住秦妙妙不放,“妙妙呀!你,是个好姑娘!婆婆我
多亏你帮我看病,这才又多活了,活了两年!你呀!你不是有婆家了吗?你那个大师兄!多好,
多憨厚的小伙子呀!你要是嫌他不好,也可以考虑下俺们家大拿嘛!干嘛要给那个什么熊的做小
妾啊!这女子做了妾!可就一辈子都是妾喽!就算你活得过他的原配,被扶了正!等他死了,也
还是要跟他原配合葬,你啊,就是孤零零的一把骨头!”
孙婆婆这话题拽的,直接拽到坟墓里了。搞得秦妙妙浑身直冒冷风,脸上干笑着,“啊!婆婆!
婆婆!看来您身体最近满硬朗的哦!说了这么些话还不累呐!婆婆!您误会了,我跟那个熊二公
子,只是普通朋友!我是不会悔婚的!您放心!放心!”
孙婆婆盯着秦妙妙,那表情,还有点不相信的意思,“妙妙!你是说真的?”
秦妙妙笑嘻嘻道,“婆婆!妙妙怎么会骗您呢!您看您,已经是老寿星了!妙妙要是骗您,就太不孝顺了!”
孙婆婆点点头,不忘提醒道,“妙妙啊,你要是悔婚,第一个就要考虑我家大拿啊!有我在,妙
妙你进了我们孙家的大门,就那就是宝贝疙瘩,没人敢给你脸色看!谁都得宠着你!”
秦妙妙脸上都是杠杠,笑嘻嘻附和着,“婆婆!您放心吧!嗯,我一定第一个考虑大拿哥的!”
这话被杵在一旁的孙大拿听见了,那脸上忽地就红了,看着秦妙妙的眼神也变得粘稠起来。
看得秦妙妙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送走了孙婆婆,秦妙妙无力地坐回到症桌前。
秦妙妙觉得这事情算是过不去了!莱阳县的人民一听见有绯闻,都统统地抖起精神来!就连八十
八的老太,竟也不远几十里来到这里!为她的终身大事出谋划策!这到底是一种什么精神呢?
咳!娱乐精神害死人呦!
秦妙妙心理叫唤着,忽一抬头,却看见,苏成文横抱着一人,脸色焦灼地蹭蹭地走进来,熊绍风跟在后面,神情也是不好。
一种不好的感觉令秦妙妙腾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朝着苏成文就冲了过去!
“冬青!冬青!你怎么了?”
苏成文怀里的冬青,脸色苍白,手腕用白色绢帕扎紧,却仍旧不时有鲜血涌出来,迅速染成红色。
冬青皱了皱嘴角,安慰道,“妙妙,我没事,一点小伤,你把那止血散拿来,帮我包扎下就没事了。”
苏成文将冬青轻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子,拉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他一只手攥紧她的另一只手。
“冬青,你还疼不疼?”
冬青皱着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苏公子,谢谢你带我回来,我已经没事了,你可以出去了。”
这时,熊绍风端着盛着半下温水的铜盆跟在秦妙妙身后走进来,而秦妙妙端着一只红松木托盘,上面摆着几样药补和药瓶。
苏成文急忙起身,让开地方给秦妙妙。
秦妙妙轻轻打开那绢帕,见那眼前的伤口应该是用什么锐利的东西狠狠划开的,而且见那深度,应该是一点都不留情,丝毫不犹豫的划法!
秦妙妙清洗着伤口,却发现,那划开伤口的方向,是左轻右深!如果是别人划的,一定是左右一样深!那么,造成这个伤口的人,很可能就是冬青她自己!
秦妙妙的手哆嗦了一下,她抬头时,发现熊绍风也是同样的表情看着她,很显然,他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秦妙妙怕苏成文担心,佯装不难受的样子,淡淡道,“苏公子,冬青没事的,不过是皮外伤。”
“秦姑娘,冬青的伤严重吗?”
苏成文苦笑,“秦姑娘,你骗我。我虽不懂医理,可这伤口是否严重,我也看得出!别忘了我也是习武之人。”
冬青强忍着痛回道,“苏公子,是你多虑了。”
熊绍风拍了拍苏成文的肩头,劝慰道,“成文,你不必担心,冬青姑娘的伤口虽然深,但并未伤到要害,不会有事的。”
包扎好冬青的伤口,秦妙妙推着熊绍风和苏成文两人从冬青房里出来。
她撂下东西,插腰质问道,“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苏成文看了看熊绍风,迟迟不开口。秦妙妙急了,过来揪住苏成文的衣领,“你快说啊!看他大爷的,干毛?!”
熊绍风默默点点头。这苏成文才开口。“我当时听市集卖炊饼的说有几个泼皮欺负一个盲女,就
怕是冬青出事。结果真的是冬青,我赶到时,她已经倒在一胡同里,手腕都是血,另一只手紧捏
着一只发簪。她说,那几个泼皮要轻薄她,她以死唬吓他们退下。”
苏成文说着,额角慢慢地渗出一缕缕鲜血来。
秦妙妙叫道,“呀!苏公子!你的头怎么流血了?”
苏成文摇头,“哦,我没事,一点小伤。”
秦妙妙觉得奇怪,“你赶到的时候,那几个泼皮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你怎么还会受伤?难道你连几个泼皮都打不过?”
苏成文脸上现出窘相,“是我一听见有盲女被人欺负,就以为是冬青,我太匆忙,在路上错把一少妇认作了冬青,结果被那少妇的相公用石头砸了一下。不要紧的。”
秦妙妙忽然转过身朝着那冬青的房门大声喊道,“什么不要紧的!苏公子!你说得轻巧!你这般
为人家心急!连头都被人打破了!人家也未必领你的情!今日,你这脑袋算是保住了!要是改
日,你为了人家!再断只手,瘸只脚来,人家还不肯搭理你!你可怎么办呐!我看熊家堡也不像
养闲人的地方哦!你这样一心痴情,倒是成了没人爱,没人疼的残废人!啧啧啧!还真是可怜
呐!那个不领情的人家,还真是狠心呐!”
熊绍风忍不住掩嘴笑。
苏成文有些不好意思,“秦姑娘,快不要说了。为了冬青,我怎样的苦都愿意!”
秦妙妙忙帮苏成文处理了伤口,幸好,苏成文只是头上肿了一个大包,破了皮而已。包扎完毕。
秦妙妙嘱咐苏成文和熊绍风留下照顾冬青,她出去一趟,待会儿就回。
秦妙妙匆匆出了门,熊二的身影嗖嗖地就跟在后面。
“妙妙!你去做什么?”
“本姑娘做什么,不用你管!”
“妙妙!既然现在冬青没事,你又何必生事?”
秦妙妙停下脚步,“我生事端?哦!你是心疼你那位绵羊小姐是不是?!”
熊绍风笑道,“你在乎我心疼谁啊?”
秦妙妙瞪了他一眼,“我没心思跟你扯淡!此仇不报,我不叫秦妙妙!她大爷的!居然敢几次三
番跟老子玩阴的!她是官宦家的小姐又如何?!她爹是吃朝廷俸禄的!也不管违逆国法!她倒
好!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唆使泼皮欺负冬青?!我岂能饶她!”
熊绍风见她真地火了,忙得拦住。“妙妙,你就听我一句。现在冬青没事,咱们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秦妙妙怒呵道,“怎么可能化了?!冬青的伤口有多深,你不是没看到!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划伤自己的!如果不是无路可走,她怎会这样伤害自己?!熊绍风!你别拦着我!你如果再拦着
我,我一样对你不客气!”
这世上的有些事情,偏偏是赶得那么凑巧。两人正在争执间,那童雅芝就正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童雅芝从小到大没怕过谁,尤其在这莱阳县,她爹是县令,她自己总觉得就是本土公主了。一见
到秦妙妙怒发冲冠,满地撒泼的样子,她没有一丝恐惧,心里料定秦妙妙不敢把她怎么样,当发
现秦妙妙朝她怒瞪过来的时候,她居然挑衅般地笑了。
面带得意地一步步走过来,施施然地扇着绢扇。“绍风哥~~~好巧哦!”又朝秦妙妙看了一眼,
“咦?秦姑娘,好巧哦!”
秦妙妙已经怒不可遏,真想上前扭断她的脖子!“童雅芝!你说,是不是你对冬青下的手?”
童雅芝也不装了。
“对!那个死瞎子,是我找人收拾的!怎么样?小贱人!你还不知道死活?哼!别以为你现在就
真姓熊了!在我面前你摆什么威风?!你不过是个没爹养没娘教的野丫头!靠着乞讨要饭才没饿
死在街头!我今天跟你对骂,都觉得有失身份!”
秦妙妙跳起来,“扒了你身上那层皮!还不一定里面的是凤凰还是鸡呢!”
童雅芝气得脸色灰白,“你!你个小贱人!你敢骂我!”说着就冲过来,扯秦妙妙的头发,秦妙
妙这回早有了准备,从身上抽出一条皮鞭,朝着那童雅芝就是一鞭子。
童雅芝哎呦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秦妙妙笑道,“这条皮鞭是邻居张大爷送的,他老人家告诉我,这皮鞭对付多不知道好歹的畜生都好用!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秦妙妙再挥鞭的时候,却被熊绍风死死抓住皮鞭。
“妙妙!停手吧!”
“熊绍风!你松开!听见没有!”
依然倒在地上的童雅芝用期期艾艾的哭腔叫着,“绍风哥~~~!这个小贱人,她欺负我!打得我
皮开肉绽的!痛死人家了!你快帮我把她捉去衙门!我要让我爹判她死罪!”
秦妙妙一听,这胸口的火就更加着起来。
“好啊!那衙门是你们家开的!童雅芝!你有能耐砍我的头!那我就一定要先拉上你这个垫背
的!先打死你再说!”
“妙妙!你别冲动!坏了事!”
“你放开!放开我!”
“我不放!我不能让你做傻事!”说着,熊绍风就把秦妙妙抱了起来!
无论秦妙妙如何挣扎,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哪比得上熊二有力气?!
最终秦妙妙还是被熊绍风连抱带拽地拖走。
“你放开我!放开我!”秦妙妙狠狠地在熊绍风胳膊上咬出一排牙印。熊绍风忍着痛,硬是把她抱出老远,才放下。见秦妙妙还要往回走,他急忙拦住。
“妙妙!别再闹了好吗?你这样做有失体统!把事情搞大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怎么有失体统?!我是为冬青讨回公道!刚刚你也听见了!她骂我!你却都不让我教训她!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是朋友吗?哦!她是千金小姐,她身份尊贵,你是富家阔少,你也身份尊贵!
你们正好是天生一对!一丘之貉!还说什么跟我做朋友!你如今挡着我,不让我收拾她!你根本
就是在乎她!不在乎我!”
“我怎么可能在乎她!不在乎你?!你是我的什么人!她又算个什么东西?!”熊绍风一心急,
也跟着说了脏话!
“那好!如果,你还当我是你朋友!今天冬青被人欺负!受了伤!你可以找借口坐视不管!那么
如果改天,被人欺负,受伤的人是我!你是不是也一样坐视不管?!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
的?!”
“妙妙!我并不是不担心冬青!冬青她是你的姐妹,也就是我的朋友!我只是觉得,既然冬青没
有事了,你又何必在大街上,跟她连打带骂的,你毕竟是姑娘家,这样不觉得丢人,难看吗?”
“我丢人?!我难看?!我告诉你,熊绍风!我秦妙妙就是那没爹没娘的乞丐儿!刚刚那个童雅
芝说我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我七岁那年家乡遭了蝗灾,全村人都出来逃荒。逃荒路上,我爹
病重死了,而后是我娘!我爹娘死得早!我跟着一群流浪儿一起讨饭吃!我不知道什么是丢人!
也不知道什么是难看!当我知道,谁要是欺负了我们中的一个,我就一定要找回来!以牙还牙!
以恶制恶!熊绍风!我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富家千金!如果你怕我丢
人!怕我难看!你可以不放下你对我的成见,我跟你本来就不一样!也根本没必要做什么狗屁朋
友!”
听秦妙妙这么说,熊二也火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吼道,“秦妙妙!现在不是我对你有成
见!是你对我一直存有成见!你还并不真地了解我!你就对我总是满脑子讨厌的想法!说我什么
为富不仁!满身铜臭味!秦妙妙!我告诉你!生而贫困或者生而富贵,这是我们任何人都不能选
的!这也不是我们的罪过!就像我不能选择,我娘可不可以多活几年,多陪伴我几年!就像我能
不能选择,我爹可不可以对我娘稍微有点感情!可是我没得选!”
说着,熊绍风像泄了气似地,颓坐在地上,单手扶着额头,久久沉默。
秦妙妙见他不说话了,也不太敢出声。等了许久,她惴惴地坐到他身边。
“那,那么说,你也挺可怜的哈?”她边说着,边轻轻摩挲着他的背脊。
熊二忽地像被激活了一般,“妙妙!那个童雅芝真的很烦人!或许,我真应该让你去打她一顿!
是我太用自己的想法去想你了,你是怎样的,就应该是怎样的,我不该干预你的想法。”
“唉,其实你也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的火气上来,就按不下去。话又说回
来,如果你不在乎我,也没必要劝我,对不对?”
“我当然在乎你,比在乎我自己还要在乎。”熊绍风忽地抓住她的手,眼神专注地凝着她。
“额,怎么突然这么说,听上去,感觉怪怪的!”秦妙妙慌地抽回手,站起身,伸了伸懒腰,突然洒脱笑
道,“啊!其实,跟你对骂一下子,也满痛快的!哈哈!”
“喂!你怎么这么奇怪,跟我骂架也这么高兴?你该不是喜欢上我了吧?”熊绍风也起身,站在
她身后,一阵微风吹过,她的几缕发丝正巧拂过他的鼻翼间,痒痒的,软软的,让他心底生出丝
丝缕缕的留恋。
“滚!”秦妙妙瞪了他一眼,忽又笑着说,“臭狗熊,你是不知道!我啊!已经好久,好久没跟人这么痛快地吵过架了!”
“真的?”
“是真的!你看看啊!我大师兄呢!他这个人又老实,又能忍,又一本正经的,你根本就跟他吵
不起来嘛!而且,如果我真地跟他吵,那冬青每次都会向着他,不向着我的!还有啊,冬青,我
怎么可能跟她吵呢?我一见到她啊,我整个人都立即老实了!我真怀疑,她上辈子是我妈!我真
怕她呀!你说,我怎么就怕她呢?”
熊绍风笑了笑,“你并不是怕她,你是很在乎她。她也同样很在乎你。那天,我和苏成文看见她
把你挡在身后,狠扇那童雅芝的耳光,就看出,她很重情义,她是在竭力保护你啊!”
说着,秦妙妙眼睛也有些湿润。“是啊!冬青这个人,真的是很好。我真希望,她能有个好归
宿。”
熊绍风轻轻抚顺她肩头的乱发,柔声道,“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