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佳慧说完,朝熊穆风望了一眼。
言外之意,若是输了,一起遭殃。这次,可没故意把你扔在这的意思!
熊穆风面无表情,仍在为刚刚独孤佳慧与铃音就他的莫名桃花运达成统一意见的事情,耿耿于怀。
铃音笑道,“佳慧姑娘要与我们其中哪个比试?”
独孤佳慧重重地叹了口气,“诸位姐姐请一起上吧。”
玄凌和妙音谷其他女弟子愣住,“一起!”
铃音笑,“那姑娘想要比试什么?”
独孤佳慧故弄玄虚道,“音律!”
玄凌大笑,“佳慧姑娘,你该不是跟我们开玩笑吧?!”
独孤佳慧认真道,“佳慧并未开玩笑。”
玄凌不屑道,“你可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妙音谷向来以音律自娱!以音律修炼内功心法!以音律杀人!你可知,你如此班门弄斧,输了的话,更是咎由自取!”
独孤佳慧道,“姐姐说的不错。只是姐姐可知,这世间音律,岂只是由乐器弹奏?”
玄凌冷笑,“那么,请佳慧姑娘,给我们讲讲,你用什么弹奏音律?”
“佳慧用画的。”
铃音问,“佳慧姑娘,如何画出音律?”
独孤佳慧笑,“这很简单,只是需要姐姐,为佳慧准备惯常作画用的笔墨纸砚就可以了。”
不需多时,便在树下支下画案。
文房四宝一律俱全。
佳慧坐在桌前,那妙音谷十二女弟子坐于对面抚琴。
“姐姐们,可以开始了!谁完成了,即可停止。”
说着,独孤佳慧倏然感一股热力由背心湍入。
她转身发觉熊穆风站在她身后,“熊大哥!”
熊穆风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熊穆风的疑虑十分必要。
妙音谷向来以音律杀人于无形,此时,独孤佳慧与她们比试。他怕期间会有人动手脚,利用音律伤了独孤佳慧。
独孤佳慧伏案绘画,熊穆风恐有半点散失,始终站在她身后,用内力护她心脉。
独孤佳慧的笔触行云流水,很快画就一幅美人图。
那十二名女弟子仍在奏乐,独孤佳慧放下毛笔,合上眼睛,侧耳倾听。
她听得很专注,有时蹙眉,有时弯嘴浅笑。
偶有树梢拂过,撩动她元宝耳垂的那对银耳坠子,在风中搅着,发出清凌凌的声响。
熊穆风几次想撩起那树梢,却又怕再听不见那悦耳动听的声音。
这时,音乐停止。
铃音站起身,走过来。瞧了一眼,案子上的画。
笑问,“佳慧姑娘,你这画只有美人坐于船上,那空着的怀抱里,好像尚未做完,刚才何以停下来?”
佳慧笃定笑道,“铃音姐姐错了,佳慧的画已经做完。”
“音律何在?”
“画内画外俱有音律。”
熊穆风踱过来,指着独孤佳慧的画,微微笑道,“白居易被贬做江州刺史的第二年,在送客湓浦口送客,遇一琵琶女,做了一首传世名篇。其中有一句‘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佳慧,如果我没猜错,你画中女子怀中,定是故意少了一把琵琶?”
“熊大哥猜的不错。请问铃音姐姐,既然‘此时无声胜有声’,又何必画琵琶?既然此时无声胜有声,又何必再画蛇添足?”
玄凌笑道,“呵呵!可是佳慧姑娘与我们比试音律,姑娘说了一堆空话,却少画了几笔,怎称自己赢了?那姑娘说的音律又何以我们都听不到?”
独孤佳慧站起身,笑道,“不知玄凌姐姐,可知,天外之音?画外之音?若这些都不知道的话,也该知道弦外之音吧?”
玄凌愣住不语。
独孤佳慧接着说,“音律也好,丹青也罢,讲究一个心。所有情绪尽在心里,情就,曲成,画成。我的画,情绪已满,不需赘述。就像姑娘们弹琴亦是。情满,琴声洋溢,情缺,琴声就虚乏。不论是情缺,或是情满,都代表情绪流露完成。刚刚姐姐们弹的曲子,佳慧倒是听出几个拍子过满,几个拍子不够。难道姑娘们弹琴时,还会为了避免这个,死盯着琴谱吗?”
说着,佳慧转过身,朝熊穆风望了一眼,“这个道理,熊大哥也懂的。练剑之人,三个境界,剑人合一此乃第一个境界,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此乃第二个境界,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则是第三个境界。每一招每一式,均是出剑本人的气势内力而成,只要形成剑气,谁又能说,他们哪一招没出全?哪一招出得过了头?我师傅常对我说,凡事学的是内在精髓。若是学东西这样死板,那还不如不学。”
妙音谷众弟子都闷闷不语,独孤佳慧笑,“请问,各位姐姐,熊大哥可以跟我走了吧?”
铃音拱手笑道,“佳慧姑娘聪颖过人,铃音佩服!佩服!二位请走,铃音不送了。”
熊穆风笑,“佳慧,你可真是孤军斗群魔!”
独孤佳慧蹙眉,“那还不是没办法的办法!”
说着,又故弄玄虚地笑道,“熊大哥,她们哪里是群魔?不过是因为令堂当年跟她们主子的那一段往事,今天,她们是想新碗盛旧汤,要试试你罢了!”
“哦?”
独孤佳慧轻笑,“那铃音嘴上说要惩治熊大哥,其实心里是对熊大哥无限倾慕向往的。”
“怎么会?”
“熊大哥,难道不知道女子经常说反话的吗?”
熊穆风不置可否地皱了皱嘴角。
独孤佳慧微微一笑,“她们私底下,定是觉得熊大哥是,‘熊耳如当出槛熊,仙姿孤秀压诸
峰。’她们自己呢,也自诩是熊大哥的红颜知己呢!其实,那个铃音姑娘倒很不错,人生得美,又有才情。不如熊大哥试试接触下,如果成了,倒也泯了妙音谷与熊家堡的旧日愁怨?”
熊穆风望着独孤佳慧有些失了神,并未听到她的热心建议。
却兀自地默默道,“‘嫦娥月里休相笑,万古应无窃药踪。’即便是嫦娥也会后悔自己错过了白头偕老的姻缘吧?”
独孤佳慧只顾着朝身后看,没听见他说什么,忽地笑道,“熊大哥,幸亏她们没追来,不然,咱们还不要学着那秦始皇时的毛女玉姜,工匠张夫逃进这山洞里隐居修道不成?”
熊穆风淡笑,“若有佳慧相伴左右,穆风倒真心愿意在山清水秀之处隐居一辈子。”
独孤佳慧顿时脸涨得通红,只说了一句“熊大哥,快走吧。”头也不敢回地扬鞭催马。
二人出了峡谷,在一处客栈打尖。
独孤佳慧依然要了两碗面条。
熊穆风喊住小二,“有一碗不要放葱。”却使了个不经意的眼色,小二会意点点头。
独孤佳慧愣了下,“熊大哥知道我不吃葱?”
熊穆风笑笑,“也是刚知道。不过,看你蹙眉挑葱其实也蛮有意思。”
结果,上来的两碗,还都是带葱的。
熊穆风斥道,“不是说一碗不要带葱的吗?”
小二嘿嘿赔笑,“这位爷,是小的疏忽,疏忽了!”
熊穆风转过脸,“佳慧,要不要换一碗?”
独孤佳慧摇头,“不用了,我把葱花拣出来就好。”
熊穆风笑笑,柔声道,“你看你,要把葱花扔了,多浪费?还是给我吧!”说着就伸过来筷子,把她碗里的葱花都挑进自己碗里。
“佳慧,你怎么不喜欢吃葱?”
独孤佳慧低头说着,“原先也吃的,只是那次,二姐和唐大哥我们三个去镇里玩,中午饿了,唐大哥请我们吃面。我二姐不吃葱花,就偏要唐大哥一点点给她挑。我也学着样子,把葱花都从碗里挑出来。时间长了,就养成这个毛病,不论哪里的葱花,总要挑出来才行。”
熊穆风脸色酸了一下,“哦,这也跟你唐大哥有关?不过,这葱还是要常吃的,对身体有好处,佳慧,以后,你这毛病必须得改过来。”
独孤佳慧点了点头,又抬起脸,淡笑道,“是啊,我唐伯母也说,葱可以发汗解表,散寒通阳,解毒散凝。葱还是要吃的。”
熊穆风哦了一声。心里突然很不爽。
独孤佳慧!怎么吃个葱,也跟两个姓唐的扯上关系?!
行了半日路,终于就快见到了黑龙会的地盘。
进了一家客栈,熊穆风叫小二将马牵到后面马厩。独孤佳慧走到柜台,叫掌柜地开了两间房,再送洗澡水到房间。两人分工完毕,各自回房沐浴后,下楼吃晚饭。
店内烛火昏黄,在独孤佳慧的脸上打着暖色光晕,显得她的神色有几分焦虑憔悴。
熊穆风抬头瞧着,淡淡道,“佳慧,明天,咱们可就到黑龙会了。”
独孤佳慧点点头,没有说话。
熊穆风觉得奇怪,伸手抓住她的左手,“你怎么了?”
独孤佳慧像被吓了一跳,忙得挣开他,摇摇头,“没,没怎么?”随后,又舒了口气,淡笑道,“我只是在想,若是唐大哥不在黑龙会,又会去哪里呢?熊大哥,你知不知道,这武林中,还有什么人这么想置唐门于死地?”
“这个还真不好猜,他唐门树敌无数,哪个算是最大的仇人,恐怕唐门主自己都搞不清。”
熊穆风放下筷子,这姓唐的话题,突然间令他没了胃口。
吃过晚饭,独孤佳慧睡不着,便跟小二要了梯子,上房顶,看月光。
谁知,哪有什么月光!
不一会儿,乌云遮月,反倒下起雨来。这雨并不大,像一粒粒从天上倾倒的黄豆打在独孤佳慧身上。
独孤佳慧独坐沉思着,试图理清心绪。她的心,有些乱,参差不齐的心跳合着雨滴错落的声响,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就不怕被淋到?”
抬起眼,就撞上熊穆风关切的目光。那双眼,映着阴晦交接的水光,溅起深色涟漪,每一波涟漪里,都藏着她纤细的影子。
此时,熊穆风正弯着腰撑着把绘有青青翠竹的油纸伞,藏蓝的衣袍垂地几分,溅了些许水印,呈现几分泼墨的效果。腰上的宝剑系着的墨色璎珞在她眼前一荡一荡,就像这眼前摇曳的雨夜。
他的目光明明是暖的,却令她打了个十足的寒颤,连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
“熊,熊大哥,你怎么来了?”
熊穆风笑笑,甩了下衣摆,很自在随意地在她身边坐下。
“这屋顶,难道我不能来?我若不来,你岂不是要在这里坐成菩萨?你在想什么?”
独孤佳慧蹙眉道,“我就是在想,唐大哥若是真被姬无双带走,会被她藏在什么地方?”
听见,她又再提唐逸飞,熊穆风的手抖了一下,那油纸伞就叽里咕噜滚到了下面。
“熊大哥!伞!”独孤佳慧忙提醒他。
熊穆风咧了咧嘴角,深深地望着她,“呵!独孤佳慧,我还以为,你除了你唐大哥,什么都不知道了!”
独孤佳慧避过他的眼光,淡笑着兀自说道,“姬无双的鬼把戏,我倒是知道几分的。”
熊穆风的脸又黑了下,独孤佳慧!你还有完没完?!索性,他也不去捡那把伞了!
可见她被水浸湿的脸,显得更加憔悴,又不忍发作,淡淡问,“姬无双的鬼把戏,真能把唐逸飞难到?”
独孤佳慧淡淡道,“我唐大哥是吃过姬无双的亏的。”
“哦?”听见唐逸飞吃过女人的亏,某只小心眼的熊大,突然来了兴致。
“说来听听。”
独孤佳慧默默道,“那全是因为唐大哥太在乎我二姐了,姬无双偷了我二姐的衣服,给草人穿上,又把草人扔进了她布好的陷阱里,她又派人给唐大哥送信,说他若是不来救人,她就直接灭口。结果,唐大哥就中了姬无双的圈套,被她逮住,关进了密室里。后来,唐大哥知道是计,还是逃了出来。”
熊穆风点头笑笑,“唐逸飞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上姬无双的当?再说,你二姐连妙音谷的琴谱都偷得来,又怎会让人轻易扒她的东西?”
独孤佳慧苦笑,“唐大哥之所以上当,是因为姬无双那丫头什么招数都敢耍,他是真怕姬无双对我二姐不利。而我二姐,当然是故意让姬无双把衣服偷走的。”
“故意的?”
独孤佳慧点点头,“是故意的。这样姬无双缠上了唐大哥,我二姐她自己就可以甩掉唐大哥这条尾巴,去找萧放。”
说着,独孤佳慧又叹气,“我还一心希望,我二姐跟了萧放,唐大哥就会转身接受我的。唉。不过呢,如今这般细想,姬无双尚且如此坚持,佳慧也未必没有希望。你说,是不是熊大哥?”
说到这,独孤佳慧偏过脸望着他,她嘴角又扬起自信的微笑,情绪变化得快到熊穆风有些不适应。他在想,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故意跟他表示,她不会对唐逸飞放手?
想到这,熊穆风笑笑,盯着独孤佳慧的眸子,“我同意。我也觉得,人不该轻言放弃,尤其是对,还没开始的事情。”
独孤佳慧怔了下,又回以淡然微笑,起身道,“不早了,明天咱们还得赶路呢。说不定,佳慧明天就能见到唐大哥了!”
熊穆风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见她一点点爬下梯子,他一纵身,轻飘飘地落于地上。独孤佳慧忽地拍手笑道,“熊大哥,好俊的轻功!跟我唐大哥差不多呢!”
熊穆风的脸黑了下。独孤佳慧,你后半句咽下去不说,能死啊?!
熊穆风帮着独孤佳慧把梯子送回去,回身见独孤佳慧在开房门,忽地一声尖叫,随后一声坠地声响。熊穆风疾步飞过,只见独孤佳慧已然晕厥在地。
他抬头一看,那客房门口上,吊着一个血葫芦似的死尸,整张脸耷拉着,两只橙绿色的眼珠子,像是要从裂开的眼眶子里,滚落出来。
熊穆风忙弯腰抱起独孤佳慧,攥紧了拳头,怒不可遏地怒叫道,“小二!谁来过这个房间?!”
小二见状,先是哇呀一声惊叫,然后就到底,蹬腿,口吐白沫,昏迷过去!
熊穆风看那门边上用利刃刻着一行字——熊穆风,这是你自找的!
看那刀刻的痕迹和笔划走向,他想起了一个人。
红熙艳!
他恨恨地,银牙咬得咯咯响。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