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内,梅雨绵绵。
殷红柳绿,叠叠绕绕,交织媚色一片。
某画楼内,房门对开,似在迎客,只是这个时候,街上行人寥寥,客人上门的机会更是少吧。
或许,因为这个,独孤佳慧也没在前面守着。
而是在内堂画室作画。
内堂与外间隔着一道水晶珠帘,将内外巧妙地隔成动静两个世界。
她正对着紫檀木雕画案上的画稿,扶案握笔,专心描绘着。
这幅画,她用了三个月构思,之前为了画得神形兼备,还特地跑了几处著名山水,实地采景临摹。选了几个画稿,最后才定下这一张。
想想今日完工,再过几日,这幅画装裱好了,便可挂进唐逸飞的书房里。
独孤佳慧的心里漾着甜,嘴角梨涡浅笑。
这时,忽听见前面有人推门,走进的脚步声。
她忙得边用一张宣纸遮住画,边说,“唐大哥,我二姐并不在这里,许是去哪里玩了。”
却并没人应她。
独孤佳慧从里面走着,又听见有人倒茶的水声,她不紧不慢地撩开水晶珠帘,娇笑道,“唐大哥,你等等,那茶已经凉了,点心也被风吹硬了。待我煮壶热茶,换一碟新鲜点心来。”
独孤佳慧话刚说完,便顿住脚步。
眼前倒凉茶解渴的人,不是唐逸飞。却是个陌生男子!
这男子,二十几岁,身材挺拔,一身藏蓝色,乌亮笔直长发整齐地束着,五官几分儒雅但并不失阳刚。剑眉之下那双狭长眸子,仿佛静静地燃着黑色火苗,令人觉得神秘,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可他嘴角自然轻勾,即使是不笑的时候,也仿佛在笑。
上半部缄默神秘,下半部温厚随和,真是有点矛盾的一张脸,偏凑在一处,又显得十分顺眼。
男子撞见她目光的瞬间,身子却更是微微一震,那眼中火苗像是冻住了,但很快,他嘴角的微笑更深了几分,拱手道,“打扰了,姑娘。外面正下着雨,我见姑娘的画楼开着,便进来避避雨。刚刚冒失,是否吓到姑娘了?”
她忽觉刚才错认了人,话又说得唐突,有些不好意思。
更不该盯着陌生男子这么久,她有些懊恼地故意将视线跳过这眼前的人,望去他身后门外的雨势,却是越下越大的意思。
“公子,不必客气。虽公子并不为买画,可小店也是进门便是客的道理,公子不用心急,待雨停了再走,不打紧的。”
说着,独孤佳慧做了个很洒脱地“请”的姿势,“请坐。这茶水凉了,我去换壶热的。”
独孤佳慧之所以这样说,均是因为她刚无意间瞟到了这男子腰上的宝剑,那宝剑看上去有些历史,该是传家之物。即是如此,练剑的人家很少有对丹青国画有兴趣,即便有兴趣,也不过是装裱门面,装腔作势罢了。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如唐逸飞那般,既通晓武艺,又精通水墨?
谁知这男子突然叫住她,“姑娘,请等下。”
“公子有何事?”
“姑娘的店不错,原我不想买画的,但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姑娘可否代为介绍?”
独孤佳慧有些不信。
“公子要买画?只是我师傅有事出门几月,现不在家。公子若想买画,可以挑挑这墙上的,若不够,楼上的画仓还有。若是公子都不满意,只好等两个月以后再来了。若是等不及呢,那就没办法了。”
公子笑笑,似无意瞟了眼独孤佳慧的手,“姑娘,不作画吗?”
独孤佳慧下意识低下头,才发现,手背上不知何时蹭上了墨彩。
她窘了下,忙用茶壶遮住,又淡笑道,“我作画,但不卖。”
“为何不卖?”
“我学艺不精,怕砸了师傅的招牌。公子若喜欢我师傅的画,可以随意看看,我去煮一壶热茶来。”
说着,独孤佳慧转身进了内室后堂。
待她再出来时,却不见那公子的身影。
“公子!公子!公子!”
独孤佳慧唤了好几声,又跑去楼上去找,也不见公子。
独孤佳慧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嘟囔道,真是活见鬼了!难不成现在连许仙也能兴雨现身了?
更活见鬼的是还在后头呢!
桌上她刚刚画完的画,不见了!
那遮画的宣纸上,居然还压着二百两银子!
三天后。
偷画的小子出现了。
这天,没雨。
独孤佳慧微笑着,袅袅迎上去,“公子,来买画?”
公子跟没事人似的,除了微笑,其他事一点都没挂在脸上。
“姑娘,我是来买画的。”
独孤佳慧也笑,伸出一只手,开门见山道,“那公子,先请把上次从这拿走的那幅画还给我。”
公子愣了下,“哦,上次的那二百两不够吗?”
独孤佳慧道,“公子,那画是本姑娘的拙作,本是要送给朋友的,那日被公子不问自取,这种事
情可不是君子该做出来的呀!”
公子若有所思,“哦!可是送给那位唐大哥的?”
“嗯?”独孤佳慧脸上没笑容了。“公子,请把画还给我。”
公子仍是笑,“抱歉,那画是拿不回来了。”
“什么?!”
“姑娘,那画我实在喜欢,先前听说姑娘的画是不卖的,我想若是当面向姑娘买,定会遭到拒绝,于是我不问自取,确实惭愧。只是那画实在是在下心爱之物,才采取如此非常手段。若是姑娘觉得那二百两不够,请再开价。”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想要回那幅画!公子若是强人所难,那就太不讲道理了!公子也是仪表堂堂男子汉,岂能为这种事情,有损名誉?”
公子笑着摇头,“姑娘,我敢保证,即便我现在把画拿来,你也不会要了。”
“为何?”
“那幅画,我已经题了诗文,盖过私章,装裱了,挂在我的书房里了。”
什么?!题了诗文!盖过私章!装裱了!挂在书房!
独孤佳慧的火腾地着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偷画贼,心中默念了一百次。
老子孟子韩非子,孔子墨子鬼谷子,老子孟子韩非子,孔子墨子鬼谷子,老子孟子韩非子,孔子墨子鬼谷子......
终于,火又被腾地压下去。
云淡风轻......
独孤佳慧微笑,“既然如此,那刚刚不是钱的问题,现在就跟钱有很大关系了。”
“哦?那姑娘说说想要多少?”公子哑然失笑。
独孤佳慧踱步道,“公子,此言差矣。这件事从头至尾,不该是我要多少,而是公子该补偿多少。”
公子忙改口,笑问,“那么请问姑娘,想让在下补偿多少呢?”
独孤佳慧思忖道,“这个么,本姑娘的画素来是非卖品,本姑娘作画呢,也是为着心里喜欢,但
公子那日的举动,实在令人寝食难安,久久无法舒怀。我原本以为公子是读过圣人书,通晓为人常识,懂得应有礼仪,但现在看来,公子既然懂得补偿,也算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改过从善善莫大焉。”
公子笑着点头,“确实,确实。”
独孤佳慧笑笑,“公子既然纠错之心,如此诚恳。那么呢,我也不能太为难公子了,显得我太过
小气,若是被我师傅知道却要说我‘以恶制恶’。是不是?”
公子的脸黑了一下,又只能笑着点头。
这次他真不想说话了。
独孤佳慧接着道,“这件事先从对我的精神补偿说起,并不算小数,但是呢,我若太过苛刻,恐怕伤了和气,吓得公子再不敢进我的门。不如这样,就按公子给的数,二百两!不过不是白银,是黄金!公子可负担得起?”
独孤佳慧微笑着眼波流转,心想,不答应?不答应,后面还有更狠的招!
公子踌躇了下,面露难色,“姑娘的话很有道理,出的价也公道合理。只是在下出来时没带那么的现银,可否,等明日带来?”
独孤佳慧笑,“好说!不过呢,公子要立下文书。”
“好,欠债本来就该写借据。”
独孤佳慧还没说完。
“不过呢,小店向来概不赊账,现在本姑娘答应已经是给了公子很大的信任,可是金额不菲,公子最好还是留下一样东西抵押在店里。”
公子笑,盯着独孤佳慧,“姑娘觉得在下,有什么可以抵押的?”
独孤佳慧直视过去,“公子腰间这把宝剑。”
呵!好大的口气!
公子笑,将手挪到腰间宝剑上,“姑娘要这把宝剑?实言相告,这把宝剑是在下的家传之物。”
“正因是家传宝贝,公子才不会舍得食言啊?”
“不过,在下的家传宝剑从不给女子摸,除非,这个女子是我熊家的人。”
独孤佳慧笑道,“公子多虑了,本姑娘并不想碰这把宝剑,若是宝剑缺了颗宝石,或是坏了哪里,我可赔不起。公子可以自己将宝剑放进画仓暗格内,我带公子上去。”
“也好。”
说着,独孤佳慧引公子上楼,放好了画。
下来写文书。
独孤佳慧从笔架上拿起一支小狼毫挥挥洒洒地写下两篇借据文书。
然后将毛笔递过去,“请公子签下尊姓大名。”
公子笔走龙蛇签下三个字,“熊穆风”。
递给独孤佳慧,“独孤姑娘的画有意境,正楷也写得漂亮。”
独孤佳慧挑眉笑,“熊公子的笔力确实比为人更实在。”
各自收好文书,独孤佳慧又问,“对了,熊公子,若佳慧没记错,公子进门时,好像要买画?”
熊穆风强作欢颜。
还没讹诈够?
“啊,是啊。所以还要叨扰姑娘!”
独孤佳慧走过柜台,翻着账本,这月空空的买卖记录,令她眉头紧锁,抬头时,又是温婉微笑。
熊穆风险些咬到舌头,这表情也变得太快了吧!
“熊公子,佳慧一早跟你说过,佳慧的画不会卖的。我本来不想破了规矩,不过呢,既然,熊公子诚意拳拳,而刚又做成一笔买卖,也算是个良好开端呢。不如将此开端继续下去,再做一笔。”
说着独孤佳慧,在桌上取了个本子,头也不抬地提笔记起来,“请问熊公子,这次想要画什么?”
“画你。”
独孤佳慧登时脸色涨得通红,斥道,“熊公子,佳慧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自轻自贱地卖自己的画像?你,你简直是有意轻薄!”
“独孤姑娘,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
熊穆风苦笑道,“其实,这幅画是我送给家父的。”
“送给令尊?”
独孤佳慧更加不解。
“请独孤姑娘听穆风解释,确实刚是我唐突了。其实,穆风第一次见到姑娘,便觉似曾相识。”
独孤佳慧心底冷哼。台词不新呢!
熊穆风似看出她心思,抿了抿嘴,“穆风所言绝无半分虚假。独孤姑娘确实与家父珍藏的一幅画中的女子十分相像。我听说,那画中女子是我父亲年轻时心爱的一位姑娘。这二十年来,家父对那女子念念不忘,自我记事起,就常看到家父对着那幅画发呆。”
独孤佳慧并不信,“令尊如此,难道你母亲就没有怨言吗?”
熊穆风眼睛里掠过一丝忧郁,沉默了下,“家父并不爱我母亲,我母亲也并不是家父的妻子。”
独孤佳慧忽觉问得有些多了,忙转移话题,“既然令尊已有画,那为何又要我画?”
熊穆风望向独孤佳慧,眼神诚挚,“上月穆风家中发生火灾,那幅画毁了。家父为此一病不起,如今才刚有起色。所以,穆风才提出如此唐突要求,也是无奈之举,只希望有了姑娘的画,家父的身体能快些康复。”
独孤佳慧见他神色有几分可怜,不禁心软。可终是不合礼法的事情。哪里有未出阁的姑娘将自己画像交给陌生男子的?这女子的画像向来是选亲聘媒之用。
独孤佳慧犯了难,谁知,熊穆风拱手施礼,恳切至极。
“独孤姑娘,穆风知道,这种要求确实过分,也有累姑娘清誉。但穆风确是为了家父的病,并无别的杂念。”
“这,熊公子的要求的确令佳慧为难。但佳慧看得出熊公子是一片孝心,只是,这件事不合规矩,佳慧有意帮忙,却也爱莫能助。”
熊穆风一脸苦涩,“独孤姑娘既然如此,穆风就不强求了。家父的身体只好看天意。那二百两黄金,明日我会送来。”
独孤佳慧看他颓然转身,黯淡离开。心中忽有不忍,便追了出去。
“熊公子,等一下!”
熊穆风回头,“独孤姑娘有事?”
独孤佳慧咬了咬嘴唇,“你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来店里,我们谈。”
熊穆风灿然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