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一间房的窗口,观望许久的飞儿,终于转过身问,“二小姐,刚才为何不过去瞧瞧?”
庄晶晶淡笑道,“他们正在反目成仇,我何必瞧那个?飞儿,我早上给穆风做的披风,还没弄好,你帮我取过来,我还是继续干我的女红吧!等他们吵够了,我再去见他。岂不更好?”
飞儿笑笑,“是,二小姐。”
饭菜都是丫鬟们送到房里的,独孤佳慧并没什么胃口,随口问了一句熊穆风在忙什么,丫鬟们吱吱唔唔说不知道。
独孤佳慧叹着气,放下碗筷。叫她们收拾下去。
这时,巧盈在门口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这才走了进来。
独孤佳慧觉得奇怪,“巧盈,你这是怎么了?”
巧盈压低嗓音道,“独孤小姐,有所不知,庄二小姐在这宅子里住着呢。”
独孤佳慧并不意外,也没多想巧盈这话里的意味。只默默点着头。
低头瞥见巧盈包扎着的一只手。忙问,“巧盈!你这手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被你们大公子罚了?”
巧盈忙得摇头,泪珠子就噙在眼眶里。
“独孤小姐!巧盈此次前来,是要顶着逾越规矩的罪名,跟小姐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的。”
独孤佳慧愣了下,看她的样子,心里不免难受。
“巧盈!你先告诉我,你的手到底谁弄的?”
巧盈忍了忍,才低语道,“不是大公子,大公子虽脾气不好,但也不会这么随意地处罚人。是那日,小姐走后不久,庄二小姐就来了,当时大公子还没醒,她心里本就对我有旧怨,又跟我打听大公子和小姐你的事情,就把我的手捏了几下,这几天就红肿起来,拿不起东西了。小姐不必担心,关先生已经帮巧盈上过药了,再养些时日也就好了。小姐,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巧盈连大公子都没告诉实情。这位庄二小姐,可不像表面那么的温柔和顺,她的心,狠着呐!”
独孤佳慧心里一惊,实在没想到,庄晶晶竟是这种表面端庄,背后动狠的人。
“巧盈,都是我带累了你!让你受苦了!”
独孤佳慧话音刚落,巧盈忽地噗通跪在地上。
“巧盈!你做什么?!你快起来!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
巧盈摇着头,怎么也不肯起来。
“求小姐听巧盈把话说完!”
独孤佳慧见实在劝不起来,也只得由她跪着。
“你说吧,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真的?巧盈求你嫁给大公子,你也会答应吗?”
独孤佳慧怔住,“巧盈,这种事情,怎可随口答应?”
巧盈落下泪来,“巧盈知道有些强人所难。可独孤小姐,难道对大公子的心,就真地无动于衷吗?那位唐公子不是已经跟小姐你没关系了吗?难道,这天底下还有令小姐心动的公子吗?”
独孤佳慧叹了口气,“巧盈,你居然知道得不少。”
巧盈淡淡道,“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巧盈虽是个眼光短浅的丫鬟,可对大公子和小姐的
事情,却是看得分明。小姐是没亲眼看见,那日,小姐不见了,大公子刚一醒来,多么心疼!多
么绝望!大公子简直疯了!他没日没夜地带人找你!恨不能连草皮都掀开来看看!大公子为了找
你,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偶尔打个盹,嘴里也都是小姐的名字!那天还险些闹出大事端!
多亏,当地的县衙老爷与我们李统领有些交情,不然事情可就真闹大发了!小姐,你没看看,大
公子身上的伤!那都是他自己弄的!可他心里的伤,小姐你知道吗?”
独孤佳慧抑着眼底的泪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忙问,“巧盈!究竟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巧盈无力地摇着头,“都过去了!过去了!再说,大公子不许我们任何人跟小姐提起,怕小姐多
想,怕小姐心里难受!独孤小姐,其实谁做这个大少夫人,于巧盈来说,都无异。巧盈不过是个
奴才,是个丫鬟!但大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真心喜欢的是谁,想要的是谁,巧盈是看得一清
二楚!巧盈是从小伺候大公子的丫鬟,大公子又是巧盈亲爹的救命恩人,是巧盈的再生父母!巧
盈,巧盈,不希望,大公子娶一个他不爱的女子,终生痛苦!”
见独孤佳慧不语,巧盈接着道,“独孤小姐,难道,我们女子这辈子最重要的不就是嫁个真心对
自己好的男人吗?难道,大公子对小姐你,还不够好吗?”
独孤佳慧只是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小姐告诉巧盈,这到底为什么?”
独孤佳慧捂着头,痛苦地拧着眉,“我不知道!不知道!巧盈,我现在很乱!很乱!不!自从遇
见他,我就一天比一天地乱!有时看见他,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到底
是怎么了?!”
巧盈急忙道,“独孤小姐!那就说明,小姐的心里,其实不是对大公子没有感觉啊!或许,小姐早就喜欢上大公子了,也说不定呢!”
独孤佳慧拼命地摇头,“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和他,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为什么?!难道,小姐你觉得,我们大公子配不上你?”
独孤佳慧缓了口气息,“不是他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他。巧盈,你不懂,真正爱一个人,就该给他全部的身心。可我现在已经给不出了!”
巧盈愣愣道,“巧盈的确不懂。但巧盈看得出,小姐是喜欢大公子的。那么相互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不就得了?还管什么全部不全部的?小姐,你想得太多了啊!”
独孤佳慧站起身,“巧盈,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可我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了,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独孤佳慧艰难地从房里挪出来,她每走一步,耳朵里依然回响着巧盈说的那些话。
熊穆风果然为着她,如此疯狂!
果然为着她,自残自虐!
她,哪有那么好?!她不值得他付出!不值得!
不过几天没见,竟发觉这院子里上了一层秋色。
她朝马厩走去,想看看白毛怎么样了。
那天怕被熊家堡的人发现,她连白毛都没带走。
刚走过去,白毛就一个劲儿欢愉地嘶叫起来。
独孤佳慧轻抚着马鬃,搂住白毛的脖子,心底里,又翻涌着忧伤与痛楚。
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扔下你的。不过,你这么聪明,终有一天会明白。我舍弃你,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好。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好不好?好不好?”
独孤佳慧默默说着,眼泪也不觉猝然滑落。
“那日,你为了逃走,连它都不要了?就这么忍心!”
忽闻熊穆风在身后说话。
她慌地抹掉眼泪,转过身,却险些撞到他身上。
抬头正看见熊穆风赤着上身,脸上,身上都是汗水,不仅是汗水,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他的那只受伤的手,已血肉模糊,依然滴着血。
果然如巧盈说的那样,他在自虐自残!
一种揪心的疼痛令她难以自持,她匆忙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又转身抚摸着白毛,“白毛怎么瘦了?”
熊穆风走过来,盯着她,“你还要问我?你不在,它几天都不吃不睡。”
独孤佳慧又摸了摸旁边的黑耳,“黑耳是不是病了?怎么也这样没精打采的?”
熊穆风淡淡道,“白毛不吃不睡,它也跟着不吃不睡。这几日我出去找你,都没骑着它。”
独孤佳慧愣了下,此刻,他与她距离这样近,她忽觉他脸色也差得很,眼里的神采也似消陨了许多。
一向臭美的他,胡子长出了好多,居然没理。
独孤佳慧神思恍惚间,不由得说了句,“你也瘦了。”
话一出嘴边,她又马上后悔。
双眼又被他直逼而来的目光锁住。
她有些懊恼自己,低下头,转身匆忙地走,他紧跟在她身后。
她慌地冲进房里,她用力顶着还未来及合上的房门,却被他轻易就推开。
他刚一冲进来,就将她紧紧搂入怀里。
“你想做什么?!”独孤佳慧挣扎着。
“你心里明明有我!”
“不!我的心已经碎了!已经碎了!我好累!好疲惫!你别再缠着我好不好?好不好?”独孤佳慧无力地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他也跟着退,就退到了床沿。
他顺势将她压在身下,而她再不敢看他憔悴的脸,痛苦地合上双眼。
他的唇炙热地落在她的脸颊,耳畔,伤楚的声音颤抖着,“独孤佳慧,你告诉我,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够?哪里做得不好?为了你,我愿意改!改哪里都好!全部改掉都可以!你告诉我!告诉我!怎么做能得到你的心!”
独孤佳慧哽噎着睁开眼睛,“你对佳慧的真心,佳慧不是不明了。只是你的心意是佳慧无法回报的。佳慧的心累了,倦了,再也不想爱任何人了!佳慧不配你的真情意!你该找个能完完全全爱你的女子相守终生!不要再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了!”
“你怎么还不懂?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你!”
独孤佳慧缓了缓,疼楚地望着他,“如果你想得到我,现在就可以。不过,现在佳慧能给你的,只能是这个完整的身子,佳慧拿不出一颗完整的真心回报给你。”
说着,她合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他来索取。
许久,他只是疼惜地亲吻了下她的额头,将她抱紧。“佳慧,你真让人心痛。在你承认你喜欢我之前,我不会要你。”
静默了片刻。
“你的手伤得很重,要慢慢养,知道吗?”独孤佳慧开口问。
“伤得更重的地方,也可以养好。”
“你先让我起来,我把你的手包一下。”
独孤佳慧一边帮熊穆风清理着伤口,一边道,“以后,你再难过,再生气,也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你这样做,只会让那个在乎你的姑娘难受的。”
“别人在不在乎,我无所谓,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在乎。”
“天色不早了,我想睡了,你走吧。”独孤佳慧无力道。
“我不走。明天你就要回去了,恐怕我好长时间都见不到你。”熊穆风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舍,几分赖皮,几分羞涩。
他用双眼睨着独孤佳慧,等待她的回答。
独孤佳慧点了点头,“好。可你要先把胡子理了,会扎人的。”
“我的手受伤了,你帮我。”熊穆风晃了晃刚被她包扎好的手。
“好吧,不过,我不是太拿手。”
独孤佳慧帮他理好胡子,两个人和衣而卧。
那夜,独孤佳慧没有拒绝熊穆风的怀抱。她想,这是她在离开这里之前,能够给他的最后慰籍。
她想好了,待回到家,就闭门不出。他若来找,她就索性躲进山里,不让他寻到。时间久了,他自然会淡忘了。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她只是想让他有一份真真正正的感情,而不是抱着她这个破碎的女子,幻想幸福。
月光静静洒进来,他的呼吸变沉了。而她却依然睡不着。
他的怀抱温暖而可靠,她的心底里油生出一种浅浅的贪恋,她抬头就看见他俊秀英挺的五官,不敢多看,怕现在多看一眼,将来就要多用一天时间来忘记。
如果先遇见的是他,该有多好?是啊,该有多好?
她这么想着,眼底有些湿润,她想动一动,错开他的脸,却动不了。他连睡着了,还要把她箍得这样紧。
她把食指轻轻放在他的唇边,偷偷抚摸着。
似乎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浮出了一抹不经意的笑意。
他笑起来,还是比不笑的时候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