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银票,吃得好,住得好,走起路来也踏实。
每次吃饭时,熊穆风一想起那天的“讹诈”经历,再看看,眼前这位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吃饭的“佳人”。
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这是同一个人吗?这会儿,温婉可人,那会儿,怎么嘴皮子这么狠?怎么治人一套一套的?
专心吃饭独孤佳慧,一直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她才会开口。
所以,她根本没注意到熊穆风在瞎琢磨。
这时,独孤佳慧正在抿一口,小二儿刚端上来的冬瓜虾仁汤,突然咳起来。到底是姑娘家,强忍着难受,忙用帕子掩住嘴。
一只手摸着桌上的茶杯,当着熊穆风的面,还有点磨不开,侧过身子,就咕咕咕地将一杯茶喝净了。
“佳慧?你没事吧?”
独孤佳慧皱了皱嘴角,摇头道,“没,没事。”
熊穆风觉得莫名其妙,也舀了一勺冬瓜汤,喝了半勺,就一口喷了出去。
“这汤是怎么回事?”
独孤佳慧恍然道,“熊大哥,我刚喝的时候感觉很咸,你也觉得咸?”
熊穆风脸黑了下。
你喝着咸,为什么不告诉我?!
独孤佳慧仿佛看出他的意思,忙解释,“我以为,人的口味不同,我喝着咸,或许,熊大哥喝起来就不咸了。所谓,‘众口难调’嘛。”
熊穆风顿时无语。举起茶壶开灌!
这是白天,晚上又出事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独孤佳慧突然觉得肚子不舒服。
出房门如厕,再回来时,在上床睡觉,一摸,一床被子都湿透了!
她点了蜡烛,仔细观察房顶,却没有渗透水痕。
这怎么回事?
独孤佳慧去找小二,要换床干燥的被子。谁知叫了半天,不见人应。
倒是把熊穆风叫醒了。
“熊大哥,我的被子湿了?”
熊穆风挠头,“怎么弄湿的?”
独孤佳慧窘了下,顿顿道,“我喝水时不小心把茶杯弄翻了。”
熊穆风按照独孤佳慧的思路走,走进去一瞧。
霍!啊!
那小棉布被子湿透了,整个跟刚从小河沟里捞出来的没两样!
熊穆风脸抽了一下,说不会话了!
佳慧啊,你这被子真是茶杯的水泼湿的?那茶杯得跟司母戊鼎差不多大!
熊穆风没多说,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那床被子,搬过来给独孤佳慧盖。
独孤佳慧有些不好意思。
“熊大哥,你的被子给我了,你盖什么啊?”
熊穆风笑笑,“没事,我出门在外习惯了,从前在林子里,两棵树之间绑根绳子,都能睡一夜。”
独孤佳慧眼波一转,柔声道,“熊大哥,那你早些休息。”
熊穆风像被电击了一下,神经都僵住了,他有点不相信,独孤佳慧怎么会突然对自己这样?
只顿顿答道,“嗯,你也是。”
让熊穆风觉得更神道的还是在第二天发生的。
这天一大早,独孤佳慧也不急着起床出发,却是在慢吞吞吃过早饭之后,说要去逛街。
熊穆风觉得独孤佳慧奇怪,她从来都是分秒必争,丝毫不在路上浪费时间。
怎么今天又有讹诈目标了?
嗯,很快这次讹诈的目标是他!
独孤佳慧提出要买马。温顺的,最好不要太高大。
不过提出的过程有些过于委婉动听。
“熊大哥。”
“嗯?”
“你看这附近就有马场,我想买匹马,你说好不好?”
熊穆风不解,“佳慧,你又不会骑马,买马做什么?”
独孤佳慧微笑着,谆谆教导道,“熊大哥,你这个调调就不对了。孔老先生告诉我们,要‘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就是说人要勤敏,喜欢学习,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要经常向他人请教。就像我,虽然对骑马一窍不通,但不通,可以把它变通嘛!我可以学啊!像熊大哥骑术这么高超,一定很愿意做佳慧师傅的。对不对?”
熊穆风马上觉得自己威武起来了,下意识地又挺了挺腰板。
独孤佳慧瞄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再说,我要买马,也不尽是为了我自己考虑。熊大哥,你想想,你这一路上带着我,你的这匹黑耳,一定很辛苦。原本只承受你一个人重量,现在却要承受两个人的。而且,这黑耳定是有灵性的,对你这个主人呢,是没什么怨气,可对我这个陌生人呢,定然总觉得,我死赖着不走人。若是这样时间长了,黑耳难免会生出病的。”
熊穆风的嘴木了一下。
马生病?生什么病?心理疾病?独孤佳慧,你懂得真多!
独孤佳慧不负众望。果然开始讲起了学问,边瞧着熊穆风的脑门,眼睛,脚下,边说道,
“熊大哥,你可知,伯乐在《相马经》里记载,千里马的主要特征是,高脑门,大眼睛,蹄子像摞起来的酒曲块。你再看看,你的这匹黑耳就是实实在在千里马的样子!千里马应该配谁?当年,吕布配赤兔宝马,熊大哥配黑耳!这才是绝配!”
熊穆风脸黑了一下又一下。
你说马的长相,往我身上看干嘛?!
独孤佳慧没来由地冲他嫣然一笑。
他忽然觉得,独孤佳慧正在堂而皇之地给他挖一个很华丽的坑,等着他跳。
那他还是主动请跳,来得潇洒!
“说吧,要买什么马?熊大哥帮你挑!”
“佳慧不需太昂贵的,只要熊大哥觉得,跟你的黑耳走在一起,既别挡了你的风光,也别差太多就行了,若是差得太多,不也是显得太煞风景了,不是么?佳慧没太多要求,不过马的脾气一定要好的。我这么温顺,胆小,不太喜欢体罚动物。你说,是不是啊,熊大哥?”
说完,独孤佳慧冲着熊穆风又是嫣然一笑。
熊穆风倏然就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了。
只随口大声应道,“嗯,你说得对!”
就这样,从张大少那里讹来的成捆银票,就这么,一张,两张,三四张地被抽走。
熊穆风心里不疼,只是有点犯嘀咕,再过几天,吃什么?
可看着独孤佳慧欣喜得笑颜逐开的样子。
他又很肯定地认为,这钱花得值!
最后,熊穆风为独孤佳慧挑了一匹白蹄。
独孤佳慧看它通体白色,便随口取了个名字,叫,白毛。
熊穆风皱着眉头,心中的完美主义在不断自虐地撞墙。
什么白毛?!
花了这么大本钱,就取一白毛,这么俗的名字?
独孤佳慧似看出他的心思,微笑道,“熊大哥,白毛不好吗?”
熊穆风脸上抽抽着,不置可否。
独孤佳慧道,“熊大哥是忘了,骆宾王有诗,‘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说的是什么?是鹅啊!”
“嗯,是鹅。”熊穆风很确定。
独孤佳慧眨着眼睛,笑道,“熊大哥当初说这笔银票,是佳慧设计讹来了的。那么今天,用这银票买来的马,取名白毛,不正是寓意此‘鹅’与彼‘讹’的关联?多有纪念意义啊!”
喝!还真有纪念意义!
熊穆风和白毛同时被放倒!
买了马,就得学习骑马。
幸好,这几日,佳慧对马没什么恐惧感了。学得还蛮快。
不大会儿功夫,居然能自己骑着白毛跑圈了。
骑了好一会儿,独孤佳慧满身香汗,又累又饿。
便催着熊穆风回客栈,吃午饭。
独孤佳慧回客房沐浴更衣。
下楼时,见熊穆风已经点好饭菜。
独孤佳慧轻轻一笑,百媚千娇。
熊穆风手里的筷子都捏不稳了。
独孤佳慧不但笑了,还主动为熊穆风布菜。
熊穆风还是第一次撞见独孤佳慧这样!
步子迈得忒大了点,他有点不适应!脑仁轻微震荡。
正陷入一场胡思乱想之后,独孤佳慧忽然变脸道,“熊大哥,待会儿,佳慧,可要得罪了!”
话音刚落,独孤佳慧操起桌上的茶杯冲着熊穆风身上就是一泼!瞬时,连茶水带茶叶,都在熊穆风的衣服上,熏染成了水墨画!
这还不够,独孤佳慧腾地站起身,一抬手,就是一耳光。正好打在熊穆风的左脸上。
忽然一道碧绿色影子不知从何处飞来,却直奔独孤佳慧。
熊穆风顾不得揉脸,只见那道碧绿影子夹带着一抹寒光,朝独孤佳慧袭来。
他一把将独孤佳慧拽到伸手,端起桌上一盘夫妻肺片,就当成暗器飞了过去。
“哎呦!”
一声呻吟,那碧绿影子噗通落了地。
两人定睛一瞧,这刺客确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这姑娘容貌姣好,夫妻肺片散落在她轻盈飘逸的烟纱裙摆上,效果很诡异。
许是刚刚真地伤到了,又好像生气的缘故,眉头拧着,樱桃唇咬着。
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独孤佳慧也有些心软,上前去扶她,“姑娘,你没事吧?”
那姑娘偏不领情,一把推开她。“滚开!不用你管!”
抬头又嗔怒道,“熊穆风!你好心当成驴肝肺!她打你,你还护着她!”
熊穆风冷脸,“程姑娘,这是我跟她的事,与你无关!”
独孤佳慧淡笑道,“这位姑娘,你先是在汤里加盐,随后又趁我不在客房的时候,打湿我的被
子,现在又要杀我。不过是因为,我跟熊大哥一路相伴,你心里有气,却又不肯当面说出来,就暗中使坏。这样,可不是苍海派的一贯作风啊?”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苍海派的?”
独孤佳慧笑,“姑娘请放心,佳慧并非江湖中人,只是听人提起过点苍派的一招半式。不过刚刚姑娘一出手,佳慧便看出,程姑娘的‘苍天一线’还练得不够功夫,若真想杀人,最好该回去再练三年。”
程姑娘站起身用帕子擦着夫妻肺片,“哼!我今日杀不了你,总有一天会杀你!”
独孤佳慧笑,“程姑娘,你杀我没用的!熊大哥是我义兄,我与你并不是情敌。我前几日故意那般,是为引你出来,就是想帮你了解此事。”
熊穆风脸色全黑,捏起茶壶往嘴里灌。
独孤佳慧淡淡道,“姑娘,你喜欢熊大哥,到底有多喜欢?”
程姑娘昂头,“我就是喜欢他,我要嫁给他!”
独孤佳慧盯着姑娘,“那姑娘,可在乎做妾?”
程姑娘惊愕望向熊穆风,“熊穆风,你成亲了?!你居然成亲了?你怎么不告诉我?!”转而抽泣不停。
熊穆风一头雾水,乌云盖顶。
我成亲了?我不告诉你?有谁告诉过我成亲了吗?哼!我怎么告诉你?!莫名其妙!
熊穆风朝独孤佳慧斜了一眼,独孤佳慧无谓地勾了勾嘴角。
谁知,程姑娘忽然叫道,“不就是做妾吗?我不在乎!”
熊穆风一口茶水喷出来。
独孤佳慧淡笑,“哦!看来程姑娘真地很喜欢熊大哥呢!”
说着,独孤佳慧回身望了熊穆风一眼。
那眼神有些复杂,就好像在审视一个在外随意拈花惹草的浪荡子!
熊穆风心里这个气,可他不能发火,发火显得他没修养。
于是,喝茶!灭火!
独孤佳慧掏出帕子为程姑娘擦着眼泪,“程姑娘喜欢熊大哥,自是觉得,这世间男子,唯熊大哥不嫁。可你有没有想过,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看着熊大哥是最好的,我却见识过更好的。”
程姑娘止了哭,“哼!你说得像真的!我看你年岁比我小呢,你有什么见识?你倒是说说!”
独孤佳慧笑,“佳慧确实比程姐姐小那么一两岁。不过呢,佳慧自小跟随师傅学画,照顾画楼生意。生意场上,佳慧做的少,看的多。我师傅常跟佳慧讲,做生意如做人。不但如此,跟什么样的人做生意,很容易看出这人的本性。所以,在识人这方面,佳慧还是小有心得的。至于,程姐姐问佳慧,这世上还有什么男子跟熊大哥一样优秀。佳慧无可奉告。”
程姑娘有些怒气,“你无可奉告?是根本没有吧!你在耍我!”
熊穆风闷头喝茶,脸色冷硬。
你说的是唐逸飞吧?搞这么神秘!
独孤佳慧神秘一笑,“不是没有,而是出于佳慧自己的小心思,不想程姑娘追求熊大哥不成,转身跟佳慧竞争。反之,程姐姐,你既觉得熊大哥好,是否也像佳慧这般,对其他女子缄口不提呢?是女子,都有自己的小私心,生怕被别人夺了所爱。”
见程姑娘不语,独孤佳慧接着道,“程姐姐,你我尚且如此,那熊大哥的夫人,又何尝不会如此?若你非要嫁给熊大哥做妾,愿意忍受那委屈也罢了。若是受不住委屈时,谁又为姐姐评理呢?难道,到时候,程姐姐哭着跑着回娘家,真地要程帮主兴师动众地出面对熊家堡冷兵相见吗?”
程姑娘眼光瞥向熊穆风,此时,熊穆风却是瞠目望着独孤佳慧。
独孤佳慧笑着指了指熊穆风,“程姐姐是要熊大哥说话?若是熊大哥真心向着姐姐,又怎会刚才在佳慧面前,都不护着你?佳慧不过熊大哥刚结交的义妹而已,程姐姐在熊大哥心中的分量,连我这个义妹都不如,又怎么跟那位熊夫人相比?”
程姑娘缄默了片刻,叙叙道,“佳慧姑娘说的不错。我对熊大哥的心意,熊大哥早知道,却从未对我有半点回应。”
说着又抬头苦笑道,“今天,熊大哥倒是狠狠地回应了我一次,却是为了姑娘挡招。可见,熊大哥还是更在乎妹妹你。若不是妹妹说自己是熊大哥的义妹,我还真以为,佳慧姑娘是熊大哥的心上人呢。”
独孤佳慧脸红了下,“这,这怎么可能?!程姐姐想多了。”
程姑娘木木点头,“我是想多了,喜欢一个并不喜欢我的人,真是自找苦吃。”说着,就闷闷地离开了。
独孤佳慧听着程姑娘的最后一句话,心里也兀自地堵地慌。
比她更堵地慌的人,还在后面坐着呢!
独孤佳慧转身之际,看见熊穆风那张黑黑黑黑的脸,淡笑道,“熊大哥,咱们接着吃饭?”
熊穆风绷着脸,“我吃饱了,你自己慢用。”
说着,就转身回房。
独孤佳慧愣了下,纳闷道,难道不让他纳妾,他还真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