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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还泪

作者:烧稀饭 当前章节:42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55

古鸿意慢慢合上眼睫, 将全部感官集中到听力上。天地一白,万物落尽,推杯举盏的欢乐声响便隐入夜色, 那微弱声音传来之地, 便梦一般幻在眼前。

这不过是大盗的基本功。

高台。月色。高处不胜寒。

大风吹动木叶的水渍, 珠潋落于窗,新叶听雨眠……

高台上,一把剑,静静地放着, 孤独地啸着风声……

那是一把很熟悉的剑!

衰兰送客手的挚友是剑, 对他来说, 剑有情思, 亦有言语。

衰兰分明听到, 风声簌簌中,那把孤独的剑, 在等待着一个人。

剑说,它在等,一个绝世的英雄。

古鸿意蓦然抬眼。

觥筹交错的繁复声响中,一道戾气尖锐女声喇破纷扰, 打断了衰兰送客手遥远的思绪。

“我岂知道,那个哑巴跟白大侠有关系!早知今日,我当初何必收下那个赔钱货。

……那哑巴又在楼里找了个新欢, 我真怕白大侠又杀过来!”

是老鸨。刺耳, 锐的像冰凌的尖声。

帛织扇子清脆的撕裂声。

烦躁不安的推搡声。酒盏横扫而碎裂。

“李守义, 你把他卖给我之时, 可没告诉我,这个赔钱玩意那么讨人厌, 你骗我,说他乖顺的不行,原来只是被你打折了胳膊腿,他伤好的倒快,便日日给我闹腾添乱!”

李守义!

三字如针,倾轧入耳。

“他不仅毁去了花朝节拍卖,还惹来了那什劳子江湖人物……贱人、贱人一个。”

“早知合该打断他的腿,我心好,单单毒哑了他,饶是便宜他了,让他跑。赔钱玩意。”

“李守义,你竟还厚着脸皮,回明月楼找我?我如何庇护你?你怕被那什么江湖的兵老爷们杀了,我就不怕?上一次,白幽人剑指着我的喉咙,可说让我血债血偿呢!”

夜风,吹得尖锐的声音狞恶无比。

古鸿意心口又是一阵烦躁的拥堵。摩挲着指腹,霜寒十四州却不在手中了。

师父说,衰兰,心要静。

很快,他凭声音的细弱与酒盏碎裂的回音,确定了老鸨与李守义的方位。

踏步,踩窗,扶框,飞入黧黑夜空。轻功,大成!

侍者只见一幢黑影颤轻纱,击破夜风,瞬间散入空中。侍者惊慌,酒水倾洒。

李守义被老鸨尖声骂着赶出房间,一出房门,便啐一口骂道,“贱货,不要命了似的追了老子一路……当年不该图钱卖了你,该直接打死你的。……本来就是路边捡到的野货。”

又皱纹一横,自言自语道,“老鸨说,他又傍上了什劳子白大侠?那我小命更是难保……”

话音刚落,李守义眼前闪过一道若隐若现的薄纱。

“眼花了么。什劳子玩意。”李守义又啐一口,不多在乎。

下一秒,天翻地覆。

一只骨骼劲瘦的大手,枯木一样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不知何处闪出一个人,尚未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了手腕爆出的青筋,纵横捭阖。

那人静静地掐着他的脖颈,不断施力,直至他面色青色,口吐白沫,才重重把他摔在墙上,落下一个黑色的人痕。

古鸿意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一脚。

视线并不多在他身上停留,古鸿意心里牵挂的还是高处影影绰绰的剑声。

俯身封住李守义的几个穴位,断了他的行动,古鸿意便抽身离去,跃出窗棂,直奔楼顶而去。

长腿跨出窗框的一刻,他信手扯下紫色缎面的帘子,随意往身上一绕,便成了披风。

栏杆复栏杆,一层攀一层。夜风刺的大盗敏感的听力簌簌作痒,古鸿意还是觉得,那把剑,在高处,与他对话。

一定有一把剑,在等着他!

不会错……因为那是衰兰送客手钻研了半个人生的剑……

翻身上天台,楼高望苍天。

此地无一物,唯余天上风与尘。

古鸿意蹙眉,扯一把披风,扶着心口,把长眉同跳动的心一齐压下来。

古鸿意并不算敏锐的性子,甚至常常流于刻板执拗,不怕痛,不怕死,不怕寂寞。

师父总敲敲他的小脑壳,长吁一口气,“这个剑呐,怎么能这样往死里练呢?衰兰,你要有点灵气儿,死练不管用啊。”

师父,死练有用。拼了命的刻苦有用。

站在明月楼的楼顶,硕大的月亮把古鸿意的黧黑眼睛照得明朗,他心跳的很快。

此时此刻,打入骨髓的记忆,千百次重复的联系,十年来日夜的钻研与数不清的画作,让他只是闭上眼便能听到风拂过那把剑的簌簌声。

簌簌……

比刻入骨髓还清晰,他确信,那把剑在这里!

五年来,辗转反侧时,他总静静地聆听四野声响,期待着熟悉的剑声响起。

期待着白幽人提着剑出现在盗帮那个小小的洞穴门口。

披风在夜风中翻飞。古鸿意按一按眉心,便躬下身来,把掌心按在地面上。

那一道白幽人亲手铭刻的伤痕,是一道褐色的山,吻上冰凉的地面。

专心。衰兰,你天生就是和他匹敌的命。师父算的没错。

就是此处。

掌心的疤痕吻在一方地面上,摩挲许久。

古鸿意便一翻手腕甩出四个暗器,四角定一框,楼身红漆瞬间碎裂。

地开。

剑出。

月光如水。

古鸿意指尖悬停空中,呼吸错了一拍,纯粹到极致的欣喜涨潮到眸子中。

锦水将双泪。

它静默肃穆地躺在尘土中,被月色渡上一层柔和的辉光。

虽只是其中一泪。

衰兰的指尖搭上剑身,虔诚地感受朝暮渴望的宝剑。上一次握住它,还是败走华山,倒在白幽人脚下时。

掌心疤痕升腾发痒,陈年血痂亦觉复苏撕裂。

他垂眸问,锦水将双泪,你是否等到了绝世的英雄。

去握住剑柄时,古鸿意脊背却莫名一阵寒意。夜风吹拂翻卷披风,凉意贴上肌肤。

忽然细想。

如果锦水将双泪一直都在明月楼。

那明月楼,到底是寻常烟花地,还是特意关押某个人的囚笼?

李守义瘫在地上,想叫骂,却发现穴位被封锁,动弹不得,亦无声音。不久,那个莫名其妙地揍自己的人回来了。

带着兴奋的纯纯粹粹的眼睛。

古鸿意拖着李守义便再次翻身下窗,去找白行玉汇合。

一手拖着李守义,让他的脸在地面上摩擦,或重重摔在楼身上,古鸿意轻功飞快,不久便飞跃到了寄存醉成一团的白行玉的小室。

降至窗棂,蹬着栏杆,古鸿意冷冷看一眼口吐白沫的李守义,却又反思道,

“我下手是否重了些。白幽人也许会觉得我暴虐。”

毕竟,他还没有从李守义嘴里问清情况。

古鸿意叹一口气,还是把李守义摔进屋里,然后跳下栏杆,带着一身寒气闯入屋内。

嗅到一阵新鲜的血腥气。

抬眼,见霜寒十四州直直穿过老鸨的肩头,将老鸨钉在墙上。

白行玉脸颊落了血,像星星点点的梅花,他慢慢抬起眼,静静望着古鸿意。

终于,等到他回来了。

古鸿意再一次带着一身寒气跳下栏杆,闯入屋内,和当时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只是徒劳等待古鸿意来拯救了。

“我做的好吗。”白行玉笑了一下,无声地说。又说,“你的剑真好。”

下一秒,他看清古鸿意披风摇曳的身影,手中提着一把剑。

月光下,那把剑的清辉温润如玉。

白行玉神情一震,瞳孔不自觉张大,抬手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古鸿意慢慢走向他,半跪下来,单手抹去他脸颊上的血迹。

杀人的时候一向空洞得连仇恨都看不见的眼睛,此刻颤颤地摇晃,月光也在其间波动。

白行玉眼睫摇晃,定定地盯着古鸿意给自己擦拭血迹,有些不敢相信。

古鸿意郑重地把锦水将双泪交给他。

“我来还你的泪。”

古鸿意轻声说。

再一次握住锦水将双泪时,他感觉有些陌生。

轻盈的剑柄,流水的纹路,华亮的触感。

和虎口的老茧嵌合的完美。

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变回白幽人了 。

古鸿意仍半跪在他身旁,自顾自地说着话,他只觉得那声音很模糊,很遥远。

“……你大概和我一样,命运不好。上苍总是让你遇见这些坏人。你该先遇见我的。”

……

“现在,我们两个,都有剑了。”

……

呼吸几乎凝结成一团,眉宇也错乱地打颤,白行玉垂眸,剑在手中的触感如此真实,他摇摇头。

不用去天山了。

天赐的洪福,就在眼前。

月光如水,那个人的声音温柔地传来:“你承诺过,教我用剑,不许食言。”

古鸿意见他低垂着眼帘,肩头有些打颤,便去揉揉他的脸颊,一本正经地问,

“你知不知道有人想害你?锦水将双泪就在楼顶。……我该早点遇见你,便能早点帮你找回来泪。”

“你怎么找得到……”古鸿意的手掌被拉起,白行玉贴着他的掌心的疤痕写字。

古鸿意舒舒畅畅地笑了,严肃的眉宇山川一样展开,白行玉第一次在他古板的脸上见到这样纯粹的……骄傲。

很快意。

“我不过是听见了声响。风吹过你的泪的声响。”

盗贼的基本功就是听声、记声。古鸿意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绝技。

“你是绝世的天下第一剑客,但我也不差,毕竟,我是绝世的天下第一大盗。”

衰兰送客手的一对酒窝和一双明亮的眼睛,都盛满了月光。

砰。砰。

白行玉眼睫颤颤,怔然盯着月光下古鸿意的轮廓。

老鸨和李守义歪七八扭地倒在一块,无言的对视一眼,默默地靠口型骂了起来,

“这俩人叽里咕噜谈情说爱什么呢?”

“听不懂,什么还泪啊?我看我要先哭了!”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啊!——”

古鸿意偏过头,敛起笑容,瞥一眼老鸨和李守义,正思索怎么盘问他们二人。

温热覆上手背,是白行玉往他手心塞了小小一个瓷瓶。

古鸿意一愣,与白行玉对视一眼,两人便一齐点头。

老板娘的——醉真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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