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你真要给那小子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醉得意雄浑的粗嗓融在庙会的吵闹中,很忿忿。
“他小子怎么就这么好福气呢。”
醉得意轻轻捧起小白递过来的一团冰凉。
一块碧倾玉。盈盈翠微绿。
“小白,当真要把这个当掉?”
袖玲珑蹙眉复蹙眉。
“那小子值得你当掉这么好的玉么。”
暴殄天物啊。袖玲珑一阵心痛。
小白点头。便从醉得意手中接过羊脂玉, 抽了块绸子, 两三下便将玉包好, 递给当铺老板。
盟主赐的玉,还挺值钱。
它挂在锦水将双泪上,像一汪春水。
把剑放在小溪旁,涓涓的流水也会抚摸过它, 很柔, 很亮, 泪盈盈的。
是盟主的恩赐。
但现在他不需要了。
碧倾玉变了哗啦啦的银钱, 白行玉满意点头, 又求师兄师叔带他去找个银匠铺子。
他很早就在心里比划过,比起金, 银器更衬那张肃穆精致的脸。
“银匠?我倒认识个人。包是汴京第一好。而且,他消息很灵通。”跛子刘眼睛一亮,刮刮鼻子自荐。
说着,便拥着众人七拐八拐, 离了闹哄哄的庙会,穿梭在小巷间,扭了八个弯绕, 串了三条密巷, 灯火阑珊, 便映入眼帘一爿小小铺子。
这当真消息灵通吗。白行玉对着店门愣愣。
牌匾破落, 蒙了尘。却颇不俗,松绿招牌, 上无一字。
门口支着红漆小椅、砂绿小桌。
那银匠正歪斜倚着掉漆的小红椅打盹,迷瞪中见黑压压的一片席卷而来,先是一惊,拍腿坐直,“莫不是打家劫舍来的!”
银匠正抱头一缩,却见跛子刘大手一挥,热情爽朗,“银汉三!是我呀。”
银汉三小心站起,“呀,是跛子刘!”
银汉三依次与盗帮众人抱拳打过招呼,这才放下心来。
招呼一路打过去,却见了张新面孔:白瓷面颊,乌黑长发。
银汉三不禁揉揉眼,不假,是真的人,“咦?这位是?”
跛子刘满脸喜色,“你可知,小古要成亲啦。到时候来喝喜酒哇。”便将二人关系、此行目的一一讲去。
银汉三对着小白又揉了揉眼,只叹:“那小子好福气。”
“说说,你们要打什么银器?”
“是小白要送给小古呢。”
白行玉快快地给醉得意比划了一番。醉得意挠挠头向银汉三转述了一番。银汉三晕头转向,索性拿出纸笔草就了一番。
“这样?孩子你看看。”银汉三指肚铺平那张淡黄草纸,让白行玉过来看看细节。
那图纸已草就出个轮廓。那轮廓是今生忘不掉的。
白行玉接过银汉三的小狼毫,伏在案头,沉思着,一笔一笔,画了起来。
不久,一切敲定下来。
银汉三高高举起那张画得繁乱的草纸,对着不大亮的油灯晃了晃,笔画错杂,却又精巧严密。
当真精美。
“衰兰那小子也太好福气了!”银汉三由衷赞叹。
“这也实在累煞我了!”银汉三转而愁眉苦脸。
“唉,工期约莫半年。”跛子刘“哎”一声,“这么久?”银汉三苦脸,“赶赶,下雪时能来取。”
白行玉点头,拽拽跛子刘的衣角,跛子刘会意,抽手拔下假腿,哗啦啦,银钱便全堆到柜台上。“银汉三,你收下。”
银汉三笑着摆手,“咳,用不着。”却拗不过跛子刘盛情。
他便笑笑,指一指角落一方小架子,“都是好金器,你们去给孩子挑挑,拿去个三五样。当我随份子了。”
银汉三的小店虽然破落,到处蒙尘,却很整齐。那小架子挂满了赤金首饰与器玩。
跛子刘眼睛大亮,“真金啊,这多难为情。”
银汉三本只是说个场面话,正顺势想推脱开,跛子刘笑嘻嘻:“那我们不客气啦!”
银汉三:……我和你们盗帮有这么熟络吗。
“罢了。……金啊银啊,我孤单单一条银汉三也用不上。给孩子们拿去吧。喝喜酒叫上我!”银汉三说服了自己。
又嘟囔,“好几年没见小古了。哎,现在长了多高?”
白行玉伸手举过自己头顶,目光跟着抬起,朝着银汉三比划了一下。
银汉三“噗嗤”一声笑了,正想逗逗他,却见疾风般的醉得意把他一把拉去金子堆里,一遍喜气洋洋地“咔咔”往他身上挂大金链子。
……
很快,那孩子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腕上串着大金镯子,……脚腕上都挂了金链与金铃,走两步,叮当响。
醉得意满意拍手,“嗯~富贵富贵。”
袖玲珑则专注地往白行玉手上套金戒指。
小瓷人变成了从头到脚闪亮的小金人。
银汉三狠狠掐一把人中。银汉三虽然破落,却是个雅人,装饰摆设都有些自己的品味。
停下!你们盗帮胡闹的审美!
等等。你们这是趁机洗劫吧!
银汉三往小红椅子上一倒,仰头叹气,又撩眼皮看一眼白行玉。……那孩子倒挺高兴的。眼神亮亮的,全是新奇。张着胳膊任由那一群土匪打扮。
孩子,不要被他们的审美同化啊!
完了,这嫁过去。……
银汉三默默把那张图纸仔细折好,又展开,反复看了几遍,他抬眼,深深看了一眼白行玉。
银汉三走过去,拍拍那正开心充当金架子的瓷人,
“小白啊,过来过来,咱们把据条签了。”
他领着白行玉到了柜台,远离了那一众兀自欢天喜地的土匪。
一遍打着据条,写着原料、工期……银汉三却撩起眼皮看一眼白行玉,
“你对古鸿意,是真心的。”
这是问句。甚至是质问。
“还是,有人派你来的?”
银汉三面色如常,语气风轻云淡,自然地把话头转了过来,“孩子,字据签这里吧,”他把据条推给白行玉,仿佛那质问从未发生过。
白行玉伏身默默签据条,银汉三嘟囔着,“约莫半年后,就能制好啦……咦。”
据条被他的指尖推了回去。银汉三接住,拿起对着灯一看,有些哭笑不得。
“我是真让你对对工期,然后签个名字呀。”
那孩子会错意了啊。
银汉三笑着仔细读了一遍白行玉写下的字句,心却颤颤。
银汉三又起草了张据条,标了工期与取货时地,让白行玉签好名字,拍拍他,交代道,自己收着,半年后来取。
“银汉三,到时候给你发喜帖!走啦——”银汉三正愣神,盗帮土匪忽的冒出,一把揽过白行玉,吵吵笑笑着出了店门。
银汉三一屁股瘫在小椅子上,支着腮目送他们一群人远去。
“唉,你们知道你们娶进门的是何人物?古鸿意那小子真不听话,净给自己惹杀身之祸。”
他又展开那张字条,反复读着上面的真心话。银汉三仔细把字条折起,好好收进柜子里。
“……却又真对小古好呢。古鸿意,我倒好奇,你小子是如何做到的?”
出了银汉三的银铺,跛子刘满意地看一眼挂满金银的小白,大手一挥,“走!咱们回去逛庙会!”
那孩子在银汉三的店里,似乎有些微妙的愠色,很冷。
“走吧小白,看看想要什么?”跛子刘欢快说着。
七拐八拐回到闹市,笑语人烟轰一声扑到脸颊上来,此时天色暮去,华灯初上。
跛子刘一路留神着白行玉的动静,只见他走两步,就走不动了,盯着小贩画糖画。“小白,想买这个呢?”白行玉摇头。
跛子刘豪气挥手,不容置喙,“买!”
那有啥,买!都给他买就对了。小古小时候,想要什么,便这样走不动道,呆呆站在那里,模样怪可怜。小古吃尽了穷苦头,如今咱手里有了钱,决不能再委屈了小白。
喔,感谢那个什么什么月。
跛子刘看不得孩子受委屈。何况那孩子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磨折。跛子刘想,这些创伤,不会因为小古烧了那青楼,便一夜之间化作灰烬,要慢慢地、慢慢地来治好他的伤……
小白拿了糖画,又走两步,又走不动了,开始弯腰盯着老妇编花篮。跛子刘再挥手,“买!”
“买!”“全包了。”“诶呀,买买买。”
最后小白挎了花篮、买了糖画、又添了好几大匹绫罗绸缎,大金链子摇摇晃晃,又支醉得意抗着几袋子沾着泥巴的新鲜莲蓬、甚至于三大袋子土豆、青瓜、茄子……
可小白还是走两步,就走不动道。
这次,他蹲下来静静地盯着……两个小孩斗蟋蟀。
全神贯注。一个小孩的蟋蟀咬倒了另一只蟋蟀,小白握拳振振,表示喝彩。
人家小孩的蟋蟀,这咱们怎么买下来?
跛子刘拍拍他的肩膀,“小白,你想要这个蟋蟀?”
白行玉还是摇头。但他抬头,朝着师叔弯弯眼睛。
眼睛很亮。
他是真的高兴。只是看一看,逛一逛,就这样高兴。
跛子刘怔怔,却忽然想明白,这孩子走不动道,只是因为他以前真没见过闹市。
……
“古鸿意,今天我给你买了好东西。但要等到下雪才能做好。”他蹲着看斗蟋蟀,想的全是古鸿意的眉眼。
“这儿真好玩。都是我没见过的。你快来跟我一块。”
小蟋蟀一把扑咬住大蟋蟀的尾!他其实也看不懂其中门道,但是煞有其事地学着围观众人,装模作样拍拍手。
*
处理好残月的事项后,古鸿意向没去逛庙会的毒药师讨要三个铜钱。
“我只有五个了。”毒药师把那三个铜钱递给他,郑重无比。
“多谢师兄。”
他攥紧铜钱,来到院中席地坐下,闭目调匀呼吸,便开始掷卦。
“六爻爷爷。”他学着师父的样子,虔诚无比。
他最想求问的问题。
无论如何也要快快定下的问题。
火海之后,他总是无端燥热。春夜如克他一般。
合掌。
投掷。叮当。铜钱落地。
他无心再找纸笔,便提起指尖往地上记卦。
他的手指尽是厚厚的老茧,是暗器与兵戈的痕迹,不怕痛。狠狠划开地面干涸的春土时,并无痛觉。
合掌。再掷。数次。默默记卦。
春土碎裂,卦记清晰。
他深呼吸后才慢慢抬眼,解卦。
他哈了一声,笑笑。也分不清为何要笑。
那一卦,解为【背叛】。
烦得要死。“老板娘,我想饮酒。”千红一窟遥遥一指枣红酒坛,“随意。”
……许久后。
千红一窟侧身,看着他扬起脖颈不停灌酒,捏酒杯的指尖全是泥土,还有血,她又看一眼满地划痕,皱眉,“衰兰,你合了多少卦?”
他把那酒杯一扔,抹一把嘴角酒痕,“算到有好结果为止。”
六爻为何告诉我这般结果?还有师父……师父的卦象是雷山小过。中凶。师父从未算错过。
很烦,浑身热,整个人要随着暖风蒸腾走了一样。自己当真命不好,执著去做的事情,都来阻我。从来都如此……活着就没有顺心过。凭什么?
“衰兰,不许再喝了,也不要再自占。”千红一窟发出一道暗器,便去夺他掌心的铜钱。古鸿意却将手一合,直直拿手背抵住那暗器,霎时,三道血痕。
“知易者不占。”千红一窟的声音慢慢降落,“你把自己困住了。”
“六爻从来不骗我。”古鸿意撩眼皮看她,眼睛黧黑,眉宇却都染红,一片凝重。
“至少关于他。六爻从来不骗我。”古鸿意晃晃手掌,铜钱便在其中叮当碰撞。最后,他把手掌贴在自己脸颊旁,摩挲了片刻,很烫。
“我吃过很多苦头了啊。我命不好。……这十五天,拼命找到他,又拼命活下来,马上就能……凭什么又来阻我?又有何人来阻我?”
千红一窟一把将那手掌打走,“你在这里自怨自艾作甚?那你便去找他啊!你亲口说,说不准真的今晚就能洞房。”
她掐腰大骂,“古鸿意,你这么恨嫁?!我命令你现在就去找他!”
这一番凌厉的话语压得古鸿意垂下头,许久无话。他慢慢站起身,把指尖的血泥碾干净,“……好。”
他竟觉得千红一窟此言十分有理。
“我这就去。”
*
大蟋蟀尾巴抖擞,神气万分。嗬!它又撕咬住了小蟋蟀的脖颈,却被小蟋蟀一个灵巧闪身躲过去了。
喝彩声起。“诶呀!差一点。”“好!咬死它!”
醉得意、跛子刘、袖玲珑纷纷找了小马扎,陪着白行玉一块看斗蟋蟀。
还真别说,真好看。盗帮的大家眼睛亮亮的,目不转睛看那蟋蟀蹦跳。
白行玉环顾周围,见师兄师叔都在激动喝彩,便也乖巧跟着拍拍手。
忽然,背后一道身影慢慢迫近了他。脚步不稳,却很沉。
商户的小灯在身后,把那人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包裹住他。
回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却是醉眼。他原来也会醉。此人不是喜欢狂饮么。
粗粗喘着酒气,眼眶一片酡红。
白行玉第一件事便是想告诉他,“给你买了好东西。”朝他伸出手,却被一把拽起,脚尖离了地。
古鸿意抓过他的腰,不管师兄师叔的惊呼,把他打横抱起,转身便要走,
“走。”
声音嘶哑。
“古鸿意,这半天你去哪了。”
他带着酒气哼了一声,又蹙眉,“你一天都不着家。晾我一个人在家喝酒。”
一本正经,但稍委屈。
“我要好好收拾你。”鸦翅睫毛垂下,朝怀中人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