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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私奔

作者:烧稀饭 当前章节: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55

“嫁。”

他们在风雪中飞着, 脚下是千里碎琼乱玉,楼台人家错落点缀其间,都已安静睡去。

古鸿意的鬓发被寒风刮起, 夹着雪粒擦过他的脸颊。

这个吻很匆忙, 像珍惜最后一次机会般, 急促地把两人之间的风雪压下,唇齿压着冰凉的雪绒、两人交织的发丝。

都含住了。

他有些不舒服,本叩在古鸿意心口的双手下意识抓握,想找个支点, 双手伸展, 慢慢向上抚去, 搭住对方的宽肩, 还不够, 再往上滑去,直至完全环住了滚烫的脖颈。

冬风再凛冽, 整个人还是被古鸿意烫得晕晕沉沉的。

意识雪化般慢慢晕开,他颤抖着稍撑开些眼,发现古鸿意吻他的时候是全全睁着眼的。

“……不专心。”他不满地皱皱眉心,喘着气伸手推开古鸿意。

怎能在接吻时全全睁着眼呢。

白行玉伸出两指, 去隔开对方的唇,颔首,不轻不重瞪他。

白行玉愣了愣。

古鸿意的眼睛几乎完全失焦了, 平日夜明珠般的黧黑眸子, 只剩下一片浑浊。

睫毛很微弱地颤抖, 似撑不住风雪的重量。他却许久不眨眼, 任凭雪粒肆意砸入,红了眼眶, 血丝蜿蜒其间,泪意慢慢渗出。

古鸿意强撑着望他,认认真真,怕失了最后一次机会般。

“古鸿意,你的眼睛……”

白行玉有些慌神,抬眼看他眉位那一道新添的刀疤,正印刻在眉眼之间。如果这道刀伤是正冲着眼睛而来……

他心口一沉,不禁想,神迹一样出现,劫自己私奔的古鸿意,是如何破开重重包围,闯入明月楼的。

“没事。不要看。”古鸿意揉揉他的头发,把他轻轻按在怀中,只顾着飞速赶路。

“只是倒睫罢了。”古鸿意轻声解释。

大盗纤毫可察的目力自然是有代价的,那便是异于常人的敏感。

也对。失忆时,风雪夜古鸿意归来,站在红门外不止流泪,那时他便是倒睫了。再往前些,火海里第一次剑吻,一点火焰烟熏,便能把古鸿意的眼睛呛得落下生理性的泪。

“我从小眼睛脆些,下雪就容易倒睫。”不慌不忙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异样或痛苦。

古鸿意把他揉得像一团松雪般融化,他稍安下心来,点点头,任凭古鸿意安抚揉搓。

“这次我记得合眼。”说着,古鸿意拿虎口卡住他的脸颊,把他捏过来,又啄一下他的唇。

白行玉环他脖颈回吻。

此时两人正走完一道屋脊,古鸿意步履轻捷,随意一叮,便借力跳上下一处楼阁。

白行玉被吻得浑身都软,迷迷糊糊想着,衰兰送客手的确轻功大成,走路竟不用看路,依旧稳稳当当,自己在他怀里,不觉半分颠簸。

下一秒,砰。天翻地覆。

古鸿意肩头擦过一道廊柱,不知为何没有躲开,竟狠狠撞上,连环的脚步一环错步步错,一下子失了平衡,两人直直坠下高空。

失重感坠得他心空了一拍。

古鸿意快快把他按在怀里,拿自己的脊背缓冲,又一把勾腕甩出紫金绸缎,绸缎随风雪飞出八尺,吊住远处楼台栏杆,将两人悬于空中。古鸿意指尖一弹,绸缎缓缓延展,两人便随之慢慢着地。

“……赶路时还是得睁眼。”古鸿意浅笑着叹一口气,“明天洞房,我再亲你。”

笑声舒舒畅畅。

语罢,他便伸手,想再次牵过白行玉,把他抱起继续赶路。

伸手一揽,却一个扑空,趔趄着歪斜栽去,脚步错乱几步,像失了平衡般迟迟不能稳住。

古鸿意慌神,忙向前伸臂,去捞白行玉,只捞了一把飞雪,捏在掌心。“走,赶路……”

清冽的嗓音却在背后响起。

白行玉绕到他背后,声音有些阻塞。

“古鸿意,……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古鸿意向前伸出的双臂僵硬地悬停空中,许久不动,掌心很快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没事。眼有点昏罢了。倒睫,又有些雪盲……”古鸿意慢慢收回手臂,握紧掌心,积雪慢慢滴答渗下。

其实他完全看不见了。

自从平沙雁师兄抛出那条绳索,眼睛便开始昏沉,视野万物都搅成一色,如雪化般混杂、糅合,混沌而肮脏,但还有个轮廓。

完全失明前一秒,他在夜风中吻白行玉。

怎么可能舍得闭眼。

他的眼睛从小就脆些,倒睫,雪盲,都没有骗白行玉。敏感,但因此也锐利无比,天生一双盗贼的眼睛。

他只是瞒住了,闯入火海劫白行玉时,他确实吃了一点苦头。但不多。这次,他格外爱惜自己的手脚,不愿伤着,不愿流血,能多存些体力更好。

因为明日他要和白行玉成亲了。还有洞房。

他只是受了一道山河一剑的剑气,这次,没有被贯穿三个血洞,只不过堪堪擦过眼睫,斩落几根纤长睫毛。

“是怪我。”腰腹环上一片冰凉,一对瓷质的手锁住他。

白行玉从背后抱他。

那是天下第一大盗最骄傲的目力,夜明珠一样的一双漂亮眼睛。

怎么可以这样折去。

怎么会不委屈。

“不怪你。再说,我凭听力照样走得好路,照样能劫你走……”

古鸿意甚至还在轻笑,没多大在乎的样子。

“古鸿意,我带你私奔。”

白行玉的声音稳定有力地随风雪砸到脊背上,很沉,很痛。比任何绝世的武功,轻锐的剑气都痛。

古鸿意喉咙哽咽一刹,张张嘴,没说出来话,只迎入一腔寒气与雪粒,他深深闭上通红而浑浊的眼睛,把雪气尽数吞下。

睫羽泌出生理性的泪。

他抬手揉眼,却越揉越痛,再揉也看不见面前人青色的面颊和琥珀眼睛,他紧紧咬着嘴唇,只是吞咽,把铁锈血腥气、风雪寒气、鼻腔的酸涩一同咽下。

白行玉一把夺过他徒劳揉眼的大手,拽他逆着风雪飞奔而去。古鸿意心乱如麻,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何方,只是听着他哈出错乱的呼吸声,听着他发丝飞在雪风中的簌簌声,听着他踏着积雪的吱呀声……

失去视力后,他麻木地跑着、跑着,了不知南北,了不知时间。

他听见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兵铁声响,重新涌入身侧。

他听见“叛徒”“抓住他们”“杀了他们”。

“白行玉,你要做什么……”

他盲便盲了,但好不容易劫走的白行玉,决不许他再以身入险,决不许他再受半点伤害。

他听见一道疾风般的剑出鞘声,然后是白行玉一声隐忍的嘶痛。

他听见锦水将双泪的清音幽幽响起。

叮。叮——

这一切发生时,白行玉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听不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只听见风啸,雪重,白行玉咬牙抵挡,忍痛的呜咽,闷哼着缓声,最终,他听见一道尖锐的马嘶。

“古鸿意,上马!”

他凭着马嘶,立刻确认了马的方位,一个侧身躲过了一道刀戢袭击,便撑手翻身上马。

白行玉亦利落翻身上马,把他压在怀中,便夺过缰绳策马而起。

风啸马鸣,水亮的鬃毛快快抖落积雪,白马便如一支羽箭,射入雪色尽头。

“我去取回了我的白马。走,我带你私奔。”

白行玉抬手敲敲他的肩膀,“躬身。”

古鸿意比他宽阔一些,要缩在怀里,方不妨碍白行玉策马。

白行玉侧过脸,对着失焦的夜明珠道,“去何方?”

古鸿意楞了楞,循着他快意的声音,不忍侧头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回老巢。尘山战局已平,暂时安全。且老巢供给充足,地势易守难攻。”

“好。”

他们策马飞去,迎着凛冽的雪风,脸颊吹得通红。

白行玉双手持缰,指节冻得脆而皲裂,眼睛却坚定有神,星星一般。

他没有衰兰送客手那样大成的轻功,但他有最快的白马,也能带衰兰逃去天涯海角、万水千山。

“后半生,也许日日如此逃亡。你嫁不嫁?”古鸿意曾这样问他。

迎着疾风重雪,白行玉轻笑道,

“往昔,我不曾逃亡。但我会学。古鸿意,你既然是行家,你教我。”

古鸿意粗粗应“好”。

两人一马,轻快走于纷乱的兵戈、复杂的街巷、重重的雪色,踏出一串马蹄痕迹。

“出了汴京?”

“正是。”

“进了京畿。”

“正是。”

路迢迢,雪重重。

山外山,山外山。

白行玉哈出一口白烟,抬眼望远景碎琼乱玉,垂眸看古鸿意,心中笑道,“我的马,不比你的轻功慢。”

路远,人困。白行玉本就杀平尘山,又杀皓月、闯火海,今夜惊魂动魄,此时带着伤与困倦,呼吸越来越弱。

他快撑不住了,头脑好沉。路好远……

紧紧盯着无边的雪色,目光酸涩融成天地不分的白。今夜过半,山色尽头靛蓝渐渐浅了。

……不行,不能昏沉,清醒。

古鸿意倚在他的肩窝,眉宇郑重看他。明明失了视力,那神情却格外古朴肃穆。

“听夜奔么。”突兀的发问。

不待他回答,古鸿意颔首迎雪落,自顾自讲道,“醉得意师叔喜欢这一折……”

古鸿意自然不会唱。他扯嗓子念,粗粝沙哑的嗓音随寒风呛出,嘶哑号子飘在风雪中。

……

恨天涯一身流落。

揣着雪刃刀,

急走羊肠去路遥。

……

遥瞻残月,暗渡重关,急走荒郊。

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

……

“讲的是……”

“讲一个末路的英雄,他被陷害,退无可退,终于杀了人,在风雪中,夜奔。”

古鸿意看不见今夜的一切。看不见风雪夜飞窜的白马,迎风的白行玉,但他知道这就是夜奔。

“可我们是两个人。”

“没错。两个人。”

和白行玉重逢,朝夕相处不过二十五日,古鸿意却觉得格外长,格外满,好像人生从这时才开始转动,好像作为衰兰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和他相遇伏笔。

遇见他,才能火烧明月楼,才能被盛赞为奇侠客,才能风雪中夜奔。

如果今夜他能看见这一切,该多好。

马蹄声止,尘山,到了。

血迹与尸体已被白雪抹去。

千山覆雪。

他们策马盘旋重重山路,找到老巢隐蔽的那一小口,破开,飞入其中,豁然开朗。

一片茫茫的雪原。

小小的老巢洞穴,在十步远外等着他们。

私奔,成功了。

太好了……

翻身下马,两人重重地喘着气。今夜平安了。

今夜也快过完了。天际呈一抹淡淡的蓝。

白行玉去牵古鸿意,要领他进老巢,古鸿意却忽蹙眉,反压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脚步。

白行玉回首看他。

古鸿意面色复杂,踌躇道,“稍等。……”

脱了险境,古鸿意忽然想起来,在老巢,他的小小卧房,一面墙都贴满了白幽人画像。

……不能让白行玉看到。那是一整面墙啊,太丢人了……

白行玉疑惑地盯着他,他目光混沌,眉心却跳,耳朵可疑的红了。

白行玉不管不顾扯他的手腕,古鸿意像一块铁似的不动,这样推搡几回,本就脱力的两人终于轰一声齐齐倒在雪原中。

古鸿意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拽到自己身上,让他压着自己,伏在心口上。

不想让白行玉再挨着雪,很冷。

自己不怕冷。无所谓的。

“……古鸿意,我们去床上吧。这里会冻着你。”

古鸿意仰头紊乱呼吸着,已没什么力气,随口扯了个理由,“我的卧房很小,我的床很小……”

声音嘶哑,再无力气发语了。

白行玉亦力竭,卧在他身上成了一滩雪。

正好能听见他的心跳。

白行玉伸手拂去他眉宇间薄薄的雪绒。

抬眼,天色一明。

刹那,夜已尽。

新的一日。

他们的婚期到了。

他们的婚期订在大雪。汴京也纷纷扬扬下了十日雪,可今日大雪时节,却偏偏是个晴日。

日出。

天色金蓝交融,明得像通透的玉石,雪日的晦暗朦胧尽数消失。

他们筋疲力竭躺在白茫茫雪原中,一同迎了日出。

白行玉喘着气,强撑着抬眼。

日光照亮琥珀眼眸。

他愣愣。天色很美。

垂头,身下古鸿意眼睛落了尘,轻轻合着眼。他看不见一切。

白行玉忽然轻声问,“教教我,怎么求神仙。”

“……心诚。”古鸿意声音嘶哑。

白行玉双手合起,拢在额间。

“你求……了什么……”

“不说。”

苍天,今日是我们的婚期。求你让古鸿意的眼睛在日落之前好起来。我想让他清晰地看见,我穿婚服的模样。

一刹那,日破云海。

古鸿意的眼睛会好么。

会。

当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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