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玉扬起脖颈饮下交杯酒时, 他们离得很近,几乎耳鬓厮磨,古鸿意听得清楚。
水声淙淙, 从唇到喉。
不对。不要。心被拧了一下。
交臂的那一侧, 古鸿意蓦然抬眼, 怔怔摇了摇头。
下意识地,抽出手臂,随手扔掉酒盏,然后指尖一挥弹掉他手中的酒盏。
不想再看他喝酒。
古鸿意蹙眉。
打横抱起他几乎是刻进骨髓的习惯。
一刹那, 天翻地覆, 抱他走。走。走……
“呼哈……我眼睛好了, 我能保护你……今夜我们洞房花烛, 再也没有什么什么月, 来欺负你、抢走你,我把他们都杀了……”
气息紊乱地说出这番话时, 梨花木大门砰一声合上,他已把白行玉狠狠压在门上。
身下,白行玉抬眼看他,一缕发丝湿了酒水, 含在唇侧。
古鸿意不管不顾地把他压在门上,倾轧着吻了上去。
捏着手腕骨节,不知不觉变成十指相扣。
呼吸之间, 听见门外觥筹交错, 吵吵闹闹。
白行玉稍别过头, 错乱喘着气, “师兄师叔都在。”
而且他们俩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跑了。
古鸿意顺从地分开,听他讲完, 便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捂住他的耳朵,重新俯身压了上去,辗转吻他。
白行玉瞳孔张大一刹。
“……唔。”
耳朵被古鸿意紧紧捂住,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清楚的只有唇间的涟涟水声。
格外清晰。
天色大雪,云团强势地搅合、吞吐,相互让渡。
大雪簌簌纷飞,雪声压过心跳声,压过脉搏声。
和古鸿意接吻的声响撞在耳朵里,他羞耻地蹙眉,想推开对方,便伸手掐住古鸿意的脖颈,这才得了一瞬间自由,牵出一条细线,下一秒,唇却被更深地压过、覆盖。
他没有松手,反而报复似的加重了力度,去捏古鸿意的喉结,让他不舒服。
古鸿意也让他很……
昨夜的初吻不是这样的。
火海里那个吻固然强势,却更多是宣誓意味,碰撞撕咬,但没有再深入。
婚房温暖潮湿,稍睁些眼,便见花烛的金黄焰火摇曳,把雪气蒸发到逼仄的小室中。
两个人的皮肤都蒙了水汽,薄汗落下,十指不自觉地相互蹭蹭,交换着体温,吻也是潮湿的,绵软缱绻的。
白行玉被吻得晕晕沉沉,全是水雾,腿不自觉地软下去。
他顺着门框慢慢滑下。
全身只有一点力,就是紧紧相扣的指尖。
古鸿意没有松手,任他滑落,就这样把他吊起来。
待他滑落到怎么仰头都够不到自己的唇,古鸿意便忽的松开手。
在他跪坐于地前,一把抓住他的腰,把他拎起来,与自己视线平齐,还稍高一寸。
“抱好。”
古鸿意指挥他双臂揽住自己的脖颈,双腿环住自己的腰腹,就这样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
白行玉蹙眉,但顺从照做。
又说,“抱不稳,会掉。”
“不会掉。”
下一秒,古鸿意把他顶在门上,重新吻上去。
确实很稳当,不会掉。
赭红梨花木随吻的深浅而起伏,吱呀作响。
……什么硌着。
古鸿意霎时找回些神志,快快偏开脸,皱眉喘道,“不对。”
这样不对。
自己提前承诺过,不做伤害对方的事情,他带自己夜奔,还落了一点伤。
绝对不行。
他抓住白行玉的腰,把他慢慢放在地上。
白行玉扶着他的肩头站稳。
双目失焦,抬眼看他。
很懵。
怎么亲一半跑了。
他懵懵中抬起指尖,戳一戳嘴角。
还想亲。
还想像刚才那样,跟初吻不大一样的。
他悬着指尖,试探着抬眼盯一下古鸿意,都不知道是否对视上,一秒便自顾自躲开目光。
古鸿意捂住自己的双眼,胡乱揉着,看不见……看不见……
“亲也不行。”古鸿意严肃回避道。
看一眼他就心乱,再亲下去,大事不妙。
白行玉疑惑蹙眉,目光慢慢向下。
楞。
是因为这个缘故,不亲了吗。
古鸿意死死按着眉心,尝试调匀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有承诺在先,有的事不能做。自己何时如此意志薄弱的。
后知后觉,今晚自己状态一直很不对劲。头脑烧成一个梦似的。
他去掐自己腕心,让自己痛。
下一秒,手腕垂落。
黧黑眼睛震惊地一张。
……
白行玉在他面前,轻轻跪了下去。
……
“不要跪。……”嗓音嘶哑燥热。
不要看你跪着,不许你跪着。
白行玉抬起头。
瞳孔一时不适应烛火光亮,张缩着对焦。
古鸿意垂眸看他。
他泫然的泪眼,跪着时的脊背,长发悬垂,和明月楼时他的样子慢慢重合。
“我不喜欢……”古鸿意心被攥了一下,皱眉慢慢说。
古鸿意想去扶他站起来,却对上一双怔怔的眼睛,他垂眸,蹙眉笑了笑。
他一把打掉古鸿意的手掌,起身便离了西厢房。
大门重重合上。
*
白行玉去洗了漱,回到大堂,捡起来小蒲团中央的锦水将双泪。
他不忘盯一盯霜寒十四州。
……自己好像把他们很重要的事情搞砸了。
那个人垂着眼,严肃说着,不喜欢。
他垂眸,抱着剑把自己埋在臂弯里。
“回来。”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转身,看见古鸿意眼眶通红,隔着一堂摇曳的烛光唤自己。
他摇头。
古鸿意迫近了自己,重复一遍。
“我不回去。”
羽睫垂下,不看古鸿意。
反正你不喜欢。
“那我把你抢回去。”古鸿意声音又沉又哑。
话音刚落,便使轻功绕到他面前,大手揽住他清瘦的腰。
白行玉冷笑着提起锦水将双泪,一道撩拨便轻松破开对方手臂的钳制。
剑气挥出,斩落一排红烛。
大堂霎时暗下。
两人站在阴影中。
古鸿意侧脸看一眼堂外庭院,雪色明亮,便对白行玉道,“要战,出去一战。”
白行玉偏头不看他,答“好”。
屋脊之上,一灰一红两道身影踏雪飞去,漫天银亮光辉闪烁如流星。
“等等。”千红一窟大喝一声,“你看,庭院中那两人是——”
袖玲珑捋着长须,不慌不忙笑道,“千红绣,好拙劣的借口,休想扰我分神。”
下一秒,他抚须的手僵住了。
袖玲珑和千红一窟面面相觑。
两人收起暗器,异口同声:
“他俩不去洞房,打架作甚?”
霜寒十四州剑刃不沾雪,强势推进,压上白行玉的后背,古鸿意感知到他立刻绷紧了身子,便加重了力气。
咬紧牙关,手掌加力,身侧却忽起两道柔柔的雪雾,霎时包裹住自己。
再晃神,宽剑便扑了空,被双剑利落地化开。
古鸿意却没有躲闪,反而迎剑而上,直直冲进双剑缭绕的包围中,近了白行玉的身,大手一把掐住他的脖颈。
却不多发力,不让他疼,只是静静看他冷眼狭起,睫毛颤颤,却坚持一言不发。
下一刹,锦水将双泪细弱一挑,便绕着古鸿意的手腕破开钳制,反将剑一横,压着古鸿意的喉结,把他推到在雪地中。
两人重重摔入雪中,都喘着气,白烟吞吐交织在一起。
古鸿意感知到面颊上垂落一滴水。
叮。
锦水将双泪狠狠插入雪中,剑气擦过古鸿意的脖颈。
古鸿意不作任何反抗。
抬眼,白行玉跨坐在自己身上,美目赫然蹙着,有些失神。
“我赢了。”许久后,他的嗓音轻轻响起。
语罢,白行玉垂眸摇摇头,打赢了又如何,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吻……
他慢慢看不清身下的古鸿意了,雪绒落在深邃的眉宇间,覆了雪的山峦一样,在自己眼中模糊成一团黑白。
这样的眉眼刚刚那么严肃地说,不喜欢。
赢了又如何。没意思。
“我才不要主动亲你。”他偏过头,不看古鸿意,便要一把拔出剑,站起身离去。
手腕被一把抓住,双剑竟脱手而去。
失了平衡,他重重向后仰去。
腰身落在一双大手的钳制里。
没有挨着雪地,不冷。一片温暖稳定地包裹住他。是古鸿意,从背后把他抱住,紧紧圈了起来。
他正好倒在古鸿意的胸口稍往上些。
白行玉一下子愣了神,抬眼去看。
古鸿意垂头看他。
那双清冽眼睛睁的很大,努力撑着。
“反正我再不会主动亲你。”
他下了决心。
他又思忖片刻,若反过来,自己勉为其难可以同意。
古鸿意的气息凑近了他,温热地呼在颈窝,他不禁有些打颤,下意识躲开,却又迫自己定住。
羽睫紧紧合上。却还在微弱地打颤。
温热越来越近。
水雾扑着脖颈。
很微妙的触碰,牵出微弱的声音。
下一秒,古鸿意双臂锁住他的手腕,快快一翻,便将他整个押在怀里,再不能动弹。
“离了剑,你赢不了我。”古鸿意低声轻笑。
白行玉一怔。
他忽地低低垂下头,咬着嘴唇。
古鸿意从背后锁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便抽出一只手捏着他的后颈,不停揉搓他的头发,一遍遍不安地重复着,
“我把你抢回去……不要离开我。跟我回去。”
手中人却再无反应。
“我不回。”他挤出细弱的声音,句末都在打颤。
古鸿意哈一口白烟,深深蹙眉,又沉声,“回去。”
对方索性再不吭声。
唔!
古鸿意抓起雪地上的锦水将双泪,横抵住了白行玉的脖颈,迫他仰头,剑身碾上了他的喉结。
学着白行玉对自己的样子。
剑身深浅碾压,迫着喉结上下滚动。
下手不重。轻轻抚上,再稍重压下,故意逗身下人起伏。
古鸿意晕沉地呼出粗粝的热气,眼前全是对方青白的脖颈,仰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对方拼命颔首看他,琥珀眼睛狭起,失了焦点。
却仍是冷眼。
古鸿意气息更乱。
“我可以说重话么。”他垂眸,对着琥珀瞳孔温声询问道。
白行玉点头。
“你是我的。……生来就是被我……”后半句话吞没在残存的意识中。
“……谁也不能抢走你。除了我……欺负你的人都得死。”
见白行玉毫无反应,甚至拼力抬眼冷笑一下,古鸿意心神更乱,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雪绒簌簌落在虎口上,落在锦水将双泪的剑身上。
落在白行玉的睫毛间。
他面颊涌起不自然的潮红,蹙着眉,喉结被剑身抵着,不舒服地偏头蹭蹭。
古鸿意一把松开剑。
白行玉得了自由,紊乱地喘着气,他侧身把自己埋了起来。
“跟我回去。”
“……你说不喜欢。”他小小声说。
他的肩头在很微弱的痉挛。
他肩头发梢都落了雪,睫毛颤颤垂下。
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忍住不去抱他。
古鸿意扑过去把他揉在怀里。
药酒的功效一下子散去。
“没事了……没事了。是我说错,小白,不要哭……”
我只是不想看你跪着的样子。如果是在我怀里就好了……
“古鸿意,你今晚一直欺负我。”细弱的声音从肩窝压抑溢出。
哪有新婚夜打架的。
古鸿意慢慢地化开他发梢的雪,顺他的头发,捻着发梢挂着的银珠,思忖片刻,正色道,
“白行玉,你先提剑攻来的。”
白行玉抓起他的手腕咬了一下。
盯。
眼神幽幽。
古鸿意垂眸看他笑。
“还笑。”
又抓起另一只手腕,再咬一下。
古鸿意把他放到腿上,舒展开来,坐稳。
伸手弹掉他额发的积雪。
“今晚是我做错。……小白,其实我很害怕。
我怕再有人来欺负你,抢走你。我怕我不能保护好你。”
不要再看你泫然地跪着的样子。
我也会害怕。
白行玉倚在他怀里,抬眼看他。
眉宇很哀伤地垂着。
他哈出一口白烟,慢慢讲道。
“我们每一次……都功败垂成。我总怕今夜再有人阻拦我娶你。”
“不怕。”
白行玉抬手去捧他的脸颊。
重逢后一次次际遇,是你给我的勇气。现在你也不许胆怯。
苍天眷顾我们,以后都是好日子。
古鸿意伸手弹他的睫毛玩,不禁又轻笑,“你真觉得是雪原日出的功劳?”
白行玉拍拍胸脯。
当然,你的眼睛是我求来的。
睫毛被古鸿意指腹的老茧戳弄得很痒。
“不要迷信。”
古鸿意一本正经。
眼睛好了是师兄药酒的作用吧……
后知后觉,今晚几乎是入了魇,难道也是此药酒的作用……
垂眸看他,琥珀眼睛亮亮的,摇晃着烛光。
“好,功劳归你。”
只用看他一眼,古鸿意便改了口。
怀中人满意地点头,往前一扑,蹭他的手腕玩。
大雪落了两人满头。墨发眼睫都挂了银霜。
雪夜静悄悄。
古鸿意见他已平复下来,便打横抱起他,快步回了西厢房。
“你没有搞砸。我喜欢……很喜欢……”他语无伦次地温声说着。
“真的。”怀中人抬眼盯他。
不信。
“嗯,凡事都需要练习。”古鸿意垂眸正色道。
说法很委婉。
……白行玉那几乎是咬。
怀中人埋在胸脯蹭蹭,又不理人了。
两人带着一身寒气与雪绒闯入房中。
红烛暖暖摇曳。
昏黄的光晕映着两人的影子。
今夜才过了一半。
古鸿意控着白行玉的腰,把他渡到大红缎面的床铺上,稳稳放下。
“多少吻都可以。”他温柔地说。
给你补回来。
白行玉呢喃应他。
发丝压着发丝,十指叩着十指。
古鸿意俯身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