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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婚后日常5

作者:烧稀饭 当前章节:70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55

毒药师把醉醺醺的袖玲珑扔给千红一窟, 向平沙雁作揖道别一声,“小古小白交给你了。”便闪身离去,很快隐入风雪中。

他步履如常, 几个轻巧转点, 便在错综的街巷间留下一长串雪印。

巡逻守卫闻其声, 不见其人,正循着雪痕走去,屋檐上忽然积雪崩塌,砸了守卫一头, 守卫叫骂着抹一把脸, 再看时, 那脚印已然不见踪影。

毒药师稳稳从暗处走出, 继续行路。

很快, 苍绿小牌匾出现在眼前。

“银汉三,是我。”

银汉三正倚坐打盹, 也不避开风雪,任凭雪落了一怀,闻着声响,懵懂睁开眼, 只见孤魂野鬼似的一绿衣人,挂着淡淡微笑。

“见鬼!”银汉三一拍大腿而起,定睛一看, “是毒药师。没救了。”银汉三面色更青, “我跟你们盗帮不熟!”

毒药师上前帮忙抖掉小牌匾上的积雪, 呵呵笑道, “莫怕。我不娶老婆,用不着金银。”

银汉三这才长舒一口气, 又问,“那你此行何意?”

见牌匾积雪被扫得干净,又稍叹气,“沉木墨绿挂着净雪,多相宜,你非要扫去。唉,你们盗帮……”银汉三看一眼毒药师满袖子的补丁,绿衣竟打着红补丁,又一阵不住摇头。

毒药师忽道,“我识得绣阁阁主千红一窟,你与她应有的聊。”

此二人都是讲究人,且千红一窟此人极爱听八卦凑热闹。

若牵线搭桥,把银汉三引荐给她,这样,盗帮和银汉三不就熟络了么。

以后再顺走金银便不算打劫了。毒药师默默规划着,漾出淡笑。

“你到底何意?”

毒药师垂手立在他身边,目光遥遥落在天尽头的花市灯火。“银汉三,江湖之中,你消息极为灵通。”

银汉三点头,“不错。”银汉三立刻明白了毒药师的来意,轻叹一口气,便点一点身边小椅,“坐下,慢慢听。”

毒药师坐好。

银汉三微笑颔首,意味深长,“我不过是个半吊子说书人老家伙,讲的都是些打诨插科的武侠故事,说者无意——”

毒药师便点头,也不多言。

“我要讲,两对宿敌的恩怨。”

银汉三目光深深,哈出一口白烟。

“其一,是兄弟反目。一对儿孪生兄弟,从小一块闯荡江湖的小哥俩,一人飞黄腾达,另一人却坏了名声。二人都有恨,攀比着收了徒,等了许多年……”

毒药师立刻坐直,警觉抬眼,顺势问,“是不是那得意的一人,常年追杀那落魄的一人?”

又连忙追问,“为何要追杀,是为了道义,亦或是……

不对,收徒,收徒又是为了……”毒药师声音越发微弱,灭在风雪中。

银汉三点头,却不多言,深深看一眼毒药师,只叹气。清清嗓子,便继续讲道。

“另一对,是挚友反目。一人得了剑心,却杀了一个人!……他杀了他的挚友。从此,他日日梦魇,直至位高权重,抹去了挚友的往昔在江湖留下的痕迹……”

毒药师不解其中意,他想知道的,已得了些头绪。可银汉三讲这第二个故事作甚?

“多年后,世人忘了那位侠客,他也忘了梦魇。此时,故人之子,带着故人遗物,在风雪夜登上门来。”

风雪忽然一紧,破落苍绿牌匾悉索招摇,重声落入耳畔。

毒药师额头滑落一滴冷汗。

“故人之子,果然有故人之资,眼瞧着要长成故人那般的侠客……他惧了。此时,有人来相借。”

“借那孩子过去,当一把刀。”

银汉三重重一合掌,屋前松枝积雪簌簌掉落。

银汉三嗓音醇厚悠长,却不同于醉得意老腔那般雄浑浓厚。咬字韵律拿腔拿调,手中若再多把纸扇,便全全是说书人模样。

他笑叹道:

目尽青天怀今古,

岂肯恩怨相尔汝。

恩感人心,死犹有喜。

怨结人心,死犹未已。

……

毒药师遥望风雪尽头花灯辉煌,“哪有那么多恩怨。”

银汉三点头答,“多大点事,闲的。”

又道,“一群行将就木的老家伙,牵扯小孩子进来作甚。”

“以后孩子们都过好日子。”毒药师自顾自喃喃着。

银汉三不作理会,又正色补充道,“毒药师,我只是闲话,你权且听听,莫要全信。”

“以后相互做伴,都过好日子。”毒药师怔怔重复一遍。

他从袖中翻出一枚小丹,拇指一捻便扭开来,其间呈了香灰状的药粉。毒药师深深看一眼那香灰余烬,又有些更深的猜测。

银汉三见他失神,叹了口气。爱惜地拍拍衣袖积雪,又看一眼雪中的小店,摆设细致错落,很相宜,各式银器有序摆放在柜台上。

世上太多好东西,享用不尽,目之不竭,哪有空天天恩怨。

银汉三又笑道,“不能白听。你记得引我去见见千红一窟。我与她好生探讨一番。”

银汉三却忽然吸一口寒气,小心侧目道,“你师兄不会生气吧?”

毒药师懵了一会儿才明白,此师兄大概指的是袖玲珑。

毒药师双目空空,“啊?”

银汉三此人的消息,果然不可全信。

*

看了花灯,下一步是带他去看夜景。最后还有一场惊喜。

“这条道,平沙雁师兄常带我走。”

古鸿意牵起白行玉,“牵好。”便一个箭步上前,两人朝一方已闭了门的小脂粉铺的珠帘间奔去,眼看要撞至店门,古鸿意提掌轻轻一拨,一挑,珠帘叮当划开,其间别有一番洞天:

幽暗昏惑古道,不分南北,不似在汴京。

长腿跨入珠帘中,一刹黑暗,古鸿意牵着他快快奔去,几个轻巧转身,又一刹,眼前明光涌入,豁然开朗。

“到了。”

白行玉慢慢睁开眼,愣神。

小河薄冰,夜雪新积。

河畔人家炊烟灭下,桥头一对人撑伞看河对岸。

河对岸,汴京灯会,乱金纷飞。

他们刚刚还身处灯会之中。

这么几步,竟然跨越了大半个汴京灯会,竟到了小河,身后便是酒楼、闹市、户坊。

“如何,大盗便是如此行路的。是否有你的马快?”

耳畔,古鸿意迎风雪恣意笑道。

白行玉回首四顾,有些讶异。确实是小河,初冻的薄冰间栓一只小渔船。

老船夫也在。

老船夫抹一把汗,抬头看那二人不知道从何处现身,一人纡金佩紫,一人白衣胜雪。

仔细看,一人腰间仍挂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但另一人,单剑变双剑,流水一样的细剑,剑鞘各别了一支鹅黄腊梅。

单剑变双剑,我船要不保。老船夫目光一空,颤颤巍巍笑道,“二位侠客,好久未见。”

古鸿意快步上了桥,倚栏杆俯瞰老船夫。

他环臂扯一下发尾,便抬手一抛。

老船夫支着船桨,护着斗笠,抬头看他。

扑通。稳稳落入斗笠中。

老船夫垂头一瞧,赫然一枚银坠,水滴形状,清润晶莹。

“老人家,往日不能白白坐你的船!”

小桥上,那侠客长发沾雪摇曳,扶栏高声喊道。

他牵起身边人的手,两手交叠,压在桥头栏杆上。

“老人家,我娶到他了——”

桥上青年朗声向老船夫交代道。

眼睛很亮。

老船夫毫无稀奇的表情,抬头看一眼二人,他身边人正看他,眼神愣愣,又弯起唇角。

大雪压弯枝梢。

小船停在溪头。

二人肩头落了雪,十指相扣下了桥。

老船夫翻翻袖子,掏出那个不爱说话的侠客赠他的小金粒。还剩了一枚喜糖。

“我早料到。”老船夫叹口气,“那会儿都偷亲他的头发丝了,还嘴硬说不喜欢。”

罢了,保住了船,得了一金一银,老船夫赶紧收好。翻上斗笠,支起船桨,又叹道,“年轻真好。”

“走。”古鸿意牵着白行玉进了闹市,“我还准备了……”

“准备了何物?”

“先不告诉你。”古鸿意又认真望着他,“等着。我有好好准备和你约会。”

黧黑眼睛深深望他,眸中带着期许和笑意。

白行玉心空了一拍,压下好奇,乖乖跟着他往前走去,走进已然很熟悉的汴京闹市繁华中。

古鸿意先快步回了趟酒楼。

师兄师叔已不在坐次间。古鸿意颔首四处寻找,见那枣红讲坛边人群熙熙攘攘,便凑近其间。

台上,说书人纸扇清脆一合。

四下喝彩叫好。

“这番讲,那衰兰送客手,五年前作乱于汴京的大盗。”

“话说他风流倜傥,处处留情,常年混迹烟花所,欠下无数风流债。此话暂且按下不表。”

“他继承了那平沙雁的衣钵,可二人作乱的手法却有所不同,此平沙雁,行迹隐秘,阴森难测,但衰兰却花样百出,明晃晃变戏法似的手段,就是要逞给世人看——”

“然后便丢了性命了。呜呼哀哉,打得就是出头鸟。”

“被山河一剑砍了脑袋,这衰兰总算留名江湖,不过是个恶名。行了一辈子恶事,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恶有恶报。恶有恶报。”

百姓同声相和。古鸿意静静站着,确认了师兄师叔已离了酒楼。

忽然,腰间环上一圈温热。

脊背熨帖着小腹,他的吐息清晰传来。

“不听了。我们走。”

白行玉从背后抱住他。

古鸿意垂眸,双手把腰间的一对瓷白团起,插进他的指尖。

“简直是污蔑我。”古鸿意冷嗤一声。

白行玉点头。

“我从未惹过风流。”古鸿意严肃说道,怕白行玉不信,便厉声保证了三遍。

白行玉疑惑歪歪头。

重点是这个吗。

他把白行玉的手拆开,按着他的肩头,垂眸正色道,

“你是我此生第一个……”

古鸿意语调打颤,认认真真。

天下第一喜欢的人。

说出口了!

黧黑眼睛对着琥珀眼睛,同时张大。

此刻纸扇咻地一合,满堂喝彩哗啦啦响起。

人群熙攘,众声鼎沸间,他们压着肩头对视。

他听见了吗?

琥珀眼睛倒映着拥挤喧哗的人群、酒盏、窗外的大雪,浅浅弯了起来。

喧哗的波澜把白行玉推到他怀里,鼻梁迎上鼻梁。

古鸿意顺势垂下眼帘。

“等等!”

一道手刀劈在两人中间,将古白二人隔开。

古鸿意莫名一阵烦躁,喉咙滚滚,抬眼瞥去。

“你们两个贼人,我早料到你们没死!”

林教头横眉咬牙瞪一眼二人,虬髯震颤。

“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大摇大摆来闹市!前日,明月楼塌难不成也是你二人所为?你们搅得整个汴京不得安宁!”

白行玉不多理会林教头,只牵起古鸿意,踮脚凑近他,呢喃说着,“我们走。共犯。”

“好。”

“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现在就带你去看。”

……

“不吵架了。”

“嗯,喜欢约会。那我也给你奖励。古鸿意,要不要。”

“……要。”

“再说一遍。”

“要。”

林教头只见那两个贼人依偎絮语,不仅毫无畏惧之色,甚至开始打情骂俏,更是一阵无名火冲上心头,“无耻!”

那二人十指相扣,夺窗而出冲入夜雪中。

没有看林教头一眼。

林教头振臂翻过酒桌,一地酒盏碎裂,他横眉怒喝,“休想逃!”

一个箭步冲至窗边,撑着栏杆俯瞰楼下车水马龙,却不见那二人踪迹。

“明明从此处跳下了!”

林教头哈出一口白烟,冷哼一声,便去翻胸前衣襟中的令牌,“上次被知府老儿耽搁,放了你二人,这次我自然杀了你们!——看看是你们的脚力快,还是禁军的羽箭快。”

摸索许久,衣襟中却空空,林教头蹙眉,又一阵怒气上心头。

“哪去了?!”

酒楼栏杆漆成淡青,积雪挂于其上,外壳冻成坚硬的冰。

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紧抓着栏杆,腕心青筋暴起。

冰凌难以抓握,那人单手悬于空中,却并不吃力,反倒神色轻松。

古鸿意一手抓着栏杆,另一手抱着白行玉,唇瓣间赫然叼着一块金镶玉的令牌。

禁军令牌渡上雪的清辉。

他稍仰头,示意白行玉接过令牌。

白行玉双手勾着他的脖颈,腾不出手去接,便垂眸凑近,咬住令牌的红璎,衔了过来。

“我又行窃了。”古鸿意沉声道。“是我失约。”

怀中人衔着红璎,他朝古鸿意摇了摇头。金镶玉跟着晃荡。

古鸿意单臂一振,调整一下抱姿,将他抱得更舒服些,又侧目看一眼楼下情形,道,“我们能跑。但。”

但要弄坏我给你准备的好东西了。

轻叹一口气,古鸿意还是下决心,吹响了口哨。

哨声如一支穿云箭,划破寂静的云霄。

官府朱户之巅,平沙雁得了哨声,却不见古白二人身影,“咦”了一声,“不见人影呢。”但他还是按照师弟的交代,按部就班行事。

平沙雁手腕一翻,边将脚边一道麻绳甩入手中,双臂一振,便将麻绳扯去,千丝万缕勾连,闹市街巷间,无数麻绳交错,绷直显出。

扑簌簌。

漫天纷纷的梅花落下。

而汴京官府朱门,一大捧鹅黄交糅着淡粉的磬口腊梅,坠到雪地中。

滚到汴京知府的脚边。

知府正抱着小女儿远看灯会辉光,被从天而降的花束吓了一跳。

平沙雁上前一步,俯瞰楼下,雪地白茫茫,唯余抱着小孩子、头发乱糟糟的官袍老头,小孩子捧着一团青粉逗弄嬉笑。

平沙雁确认古白二人不在此处。

“白费了这么好的一大捧梅花。小古亲手插了好久,哎。”

平沙雁本疑惑,这小子送花给老婆就算了,非要让远处闹市也落些花做甚?有何用处?

师弟说,他名号便叫衰兰送客,有了夫人,自然要宴请一下汴京城。

他说赴汴京这一遭,一路奇遇不易,要感恩。眼神纯粹虔诚,带着柔笑。

神神叨叨,说这积德。小江湖骗子。

平沙雁不解淡笑。

师弟不自觉做了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的事。

空山新雪初霁,他立于山巅振臂,为梅三叠落了满山梅花。

围剿的大军的兵戈,岳父恼火紧蹙的眉头,都落了雪绒样子的白梅。

淡青栏杆,冰凌被掌心化成水,栏杆倒刺渐渐显出。

单手抓握栏杆的那人并不觉得痛。

他们悬在夜空,一起看漫天梅花同雪绒纷纷落下。

琥珀瞳孔迎着风雪张大。

黧黑眼眸轻垂,不看飞花,只看他。

游人商户循着落花汇聚,断了巡逻守卫的来路,林教头冲出酒楼,却拥挤着,暂且不能与守卫通讯。

扑簌。

一块金镶玉稳稳落了雪地,压出一个凹痕。

正落在林教头脚边。

他蹲下,捡起令牌,擦拭净雪水。

又讶异颔首望天。

从何处来?是苍天赐下的吗。

红璎拴着一卷黄纸,林教头伸手抚平,那是一张小地图:

勾画了整个汴京城的格局,圈出龙王庙、护城河、朱雀桥等几点。旁批其窝藏流寇、或失修隐患……记得很清晰,比知府还要了解汴京城的街巷楼宇。

这是那个无恶不作的贼人的手笔。

挑着剑尖写画而成,字迹潦草张扬。

林教头收起令牌,又望一眼苍天,便垂头思忖一会儿,只惘然。罢了。归家去也。

飞雪中夜幕尽头的二人。

“怪我名声不好,约会搞砸了。……又成了夜奔。”

“嫁都嫁了,我跟着你。”

“以后半生,我行窃也跟着我。”

“跟着你。看你偷。世人说你坏话,我替你打过去。”

“真的?”

“真的。”

……

“古鸿意,因为我也想了解你啊。大盗的那一面也想了解。我们慢慢来。”

古鸿意眼睫一沉,雪绒坠得睫毛很酸。

深深哈出一口白烟。

一瞬间下了决心。固然今夜有些事情搞砸了,但。

但今夜才过了一半。雪夜无月,但大盗最习于夜色,无需月亮方位,便大致知时间。

“跟我回家。”古鸿意温柔地说道,语气比往日都要深沉。

他下了决心。

白行玉只以为是回老板娘的住所,便点头,不多惊讶。

但黧黑眼睛很深很深望他。

“是回……我的家,我的很小的卧房。我长大的地方,”

“你记得,我说过,那卧房很破落,床也很小,翻身就会响……”

古鸿意有些语无伦次,却真诚到几乎是剖心。

“我的一切,都给袒露你看。”

譬如没有和你重逢的年岁。

那卧房很破很小,你是天下第一个允许进去的人。

也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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