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揉开水痕。
古鸿意稍推开他, 愣神看他的样子。
受了惊的小兽一样,怯怯看自己。
他的泪眼面前,古鸿意再不犹豫, 伸手去握腰间的剑, 一瞬间, 霜寒十四州剑出鞘。
肃杀剑气白刃向前飙去,腾腾杀意破开寒气。
白行玉索性合上眼帘。
他没有再拔出锦水将双泪抵挡。
许久,疼痛并未到来。只有轻如羽翼的重量降落在身上。
“小白,看看我。”
白行玉听话抬眼。
对上古鸿意一派纯粹的明亮眼睛。
没有任何欺瞒与杀意。
一块细软的雾白纱帷落在他们身上, 将二人整个蒙起来。帘帷堆纱叠绉, 影影绰绰, 古鸿意支起霜寒十四州, 挑帘看他。
方才, 霜寒十四州破开的是墙上的罩纱。虽然古鸿意并不清楚,是哪个师兄帮忙把白幽人画像全蒙起来的。
盗帮有如此细心的师兄么。
但没关系。
“回头看看。”
帷幕堆叠, 古鸿意的声音在其间温柔地回响。
白行玉挑帘回头。
一面墙,铺天盖地满满当当山穷水尽。
同一种模样的丹青。
纸张泛黄发脆,画得却很认真。
“我十年来的心意。”
年少时的心意在年少时想见的人面前徐徐展开。
古鸿意轻笑着仰头,去看那一面墙, 双目完全对不上焦,只看见一片黑白交织。
……无端感觉和记忆中的画像有哪里不一样。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重要的话。”
“是。”
“对我没有别的隐瞒了……”
“再也没有了。”
“真的?”小心翼翼盯他。
古鸿意捧起他的脸颊,拿鼻梁顶了顶。“嗯。”
指腹老茧反复剐蹭瓷色面颊。
“……不哭。我早该对你说。”
之前, 总怕你看不起我, 但今夜你亲口说, 是个贼也嫁, 盗贼的样子也想看看。
双手之间,白行玉被揉得脸颊也皱 , 头发也乱。
“古鸿意,你想和我说的话就是这些……”
琥珀瞳孔愣愣盯他。
古鸿意点头。他只是想表白。
“否则呢。”
白行玉轻轻拽他衣角,抬眼望他,
“没有什么血海深仇……或者算计之类的大事?……譬如,剑谱一事,其实是你设计陷害我……”
“那我又为何要救你?”古鸿意顺着他的思路反问。
白行玉愣愣,小声胡乱答:
“你罚我的真心玩。”
古鸿意单边长眉一挑,疑惑道,
“想哪去了。白大侠,你话本看多了。”
古鸿意噗一声笑了,便伸手戳白行玉的额头,戳远,对方扑回来,古鸿意再伸手戳远。
如此反复几次,把对方惹恼了,索性一合眼,便抓住古鸿意的衣襟,把自己埋进胸膛里。
蹭了蹭,再不理人。
古鸿意趁势把他整个圈进怀里,望着他笑。
轻轻的嗓音从自己怀中一点点溢出。
“你不是说,是很重要的事……”
他肩头打颤,抓着古鸿意衣襟的指尖紧到泛白。
古鸿意反问:“打打杀杀重要,难道我的心意不重要么?”
“不是……”
古鸿意捏起他的面颊,把他卡进虎口里,又一番蹂躏。
“你让我等了十年,这如何不重要。”
古鸿意声色俱厉,点点他的额头,一本正经斥责道。
怀中人咬着嘴唇摇头。
白行玉正垂着头,忽然目光中落下一对深邃漂亮的眼睛,星星一样。
是古鸿意歪头偷看他。
“我的心意天下第一重要。”
星星凑近了他,擦一下他的鼻尖。
怀中人立刻瑟缩一下。
抓着肩头,把自己埋在古鸿意肩窝。
古鸿意抱着他轻轻摇晃。
他小小声说:“太好了。……”
“我本觉得丢人。”
“一点没有。”白行玉认认真真。
“古鸿意,你若是早些给我看这些,在华山我们都不会有一战。”
“方才,你拔剑做甚。”古鸿意忽问道。
怀中人不抬头,只是伸手遥遥一指二人身旁的机关与剑谱。
指尖绷紧,上下晃晃,很委屈。
古鸿意顺着他的指尖,目光落在那模糊之物上,眼睛对不上焦。
他不舍得松开怀中的白行玉,便想了个法子:
古鸿意长腿一折,再忽地一展,直直踢向那檀木盒,其间竹简咻地飞出,疾飞向房梁上,重重一砸,又咻地弹回,在屋内几道折返,最后临空坠下。
古鸿意一手揽着白行玉,腾出另一只手,举起,一夺。
眼睛没有偏离白行玉半分。
那竹简却稳稳抓在手中。
怀中人抬头,盯着那竹简一愣。
重重看守下的华贵之物,就被衰兰这样残暴磋磨。
古鸿意拎起那剑谱轻哼一声,让自家妻子伤神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何物?讲讲。”
白行玉从他怀里稍抬起些头,便将机关、苍山玉江湖通行令等一一讲去。
古鸿意点头,轻叹一口气,“倒也合该怀疑我。”
此物出现在老巢,又安放在由江湖通行令开启的机关中。这机关又显然是自己的手笔。
“你方才拔剑,莫不是对我起了杀心。”
古鸿意垂眸看白行玉。
白行玉没有再把自己埋进胸膛里,他轻倚着古鸿意的肩头,静了片刻。
睫毛轻轻打颤。
“……没事了。小白,也该怀疑我的。”古鸿意去揽他的肩头。
又说,“我只有三两句辩驳,即使你现在依旧不信我,也无妨。”
怀中,纤长睫毛骤然抬起。
眼瞳无比认真盯他。
“舍不得。”
白行玉轻轻拽着他的衣襟。
“……我舍不得。”
嗓音又轻又哑,重复一遍。
古鸿意朝他温温柔柔笑出一对酒窝,又打趣道,
“你该把这个剑谱藏起来,不告诉我,再偷跑回师门……”
古鸿意话音未落,被气息急促的清音打断。
“古鸿意,不许这样说。我们多少次共生死……我们都已拜过天地,我们……我们怎会再相互隐瞒。”
清冽眼睛认真看他,眼眶稍红,气息也乱,讲着讲着,有些焦急。
怀中人无措地抓住自己的手,摩挲着手背。
古鸿意反叩住他不安的指尖,强势又温柔地插入其中,变为十指相扣。
“三日前,我一个人在明月楼对战皓月……我好想见你。我想和你一起……”
一口气讲这些话时,白行玉没有再垂下眼帘,没有再埋进怀里。
琥珀眼睛怔怔盯他,眸中涨潮、落潮,都看着他,不曾偏离。
坦诚得不像白行玉。
古鸿意有些愣神,火海初吻竟然只是三日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们还各有隐瞒。
白行玉擅自去杀敌、自己则瞒住了眼睛的伤……
短短几日间,作了夫妻,相互袒露了所有。
古鸿意点头应“好”。
又温声说,“亡命鸳鸯就该如此的。以后我们再无隔阂。”
怀中人面颊一团不自然的潮红,自暴自弃般地继续讲着,
“古鸿意。那,我还有话要告诉你。”
古鸿意弹他的睫毛玩,笑道,“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才不会再讲第二次。”
白行玉双手叩在他心头。
跪姿也直起。
看着这副颇认真的架势,古鸿意坐直,严肃侧耳听。
“我再也不主动亲你了。”
琥珀眼睛皱了皱,屏着羞耻一口气宣誓道。
字字认真。
古鸿意目光一怔,垂眼忍笑。
“不许笑……我还没说完。”
白行玉伸出两指戳他的酒窝,又不轻不重瞪他。
“若是反过来,我…还是情愿的……唔。”
他的话语被中断于炽热的气息。
古鸿意抓住他的肩头扑去,强硬地堵住他的唇瓣。
长发徜徉在小床上,手腕不自觉乱蹭。
他知道那是古鸿意少年时的小床,有古鸿意的体温、气息。
一张窄床容不下两人,古鸿意捞起他的腿弯,把他整个放到身上,摆正。
撩眼看,他伏在身上,双手并拢支在自己胸膛,这样稍稍撑起身来。
得了呼吸,紊乱地喘着气。
眸中水雾弥漫。
一腿正好在古鸿意两腿之间,稍跪起来,去躲开古鸿意。
古鸿意捏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回怀里深吻。
对方雪崩一样降落。
瘫在身上,化成一团温热的雪水,胳膊再无力支起。
古鸿意又刻意分开一刹,看对方失焦的双眸,被蹂躏得泛红的唇。
“唔……”
年少时,何曾敢想那个孤傲的剑客有这般模样。
古鸿意心跳得轻快,要飘起来。
再捧过他的双颊,更温柔地覆上。
“抱一会。”
“嗯。”
双腿勾着双腿,脸颊卡进肩窝,两个人就这么胡乱缠着,挤进一张小小的床间。
“……我是有妻子的人了。”
古鸿意望着天花板,突兀说道。
白行玉疑惑蹭蹭他的肩窝,倒也点头。
听见轻轻的笑声,沙哑,又很纯粹的高兴。
古鸿意在笑。
他完全看不清楚了,睫羽合上,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是有妻子的人了。……”
笑声渐渐淡成喟叹与断断续续的堵塞。
不再用抱着霜寒十四州,只和剑说话;不再用一个人听着世人的攻讦,有人帮自己撑腰;想去千山万水玩玩看看,都有同龄侠客陪着。
“也算挚友?”
“算。”
两个人挤得很近,鼻尖碰鼻尖。
古鸿意又问正事,“那剑谱,你觉得是何人放于老巢的。是盟主吗?毕竟是他赐给我江湖通行令,让我去抓捕你。……盟主此番栽赃于我,便是挑拨离间。”
白行玉稍蹙眉,轻轻摇头。
围剿大军都打不进来老巢,盟主又如何能进来。
况且,盟主会制机关么?
“机关……”古鸿意思忖,“是袖玲珑师兄教我的。师兄进老巢也无阻碍。”
“……总不能真是袖玲珑师兄偷的剑谱吧。”古鸿意愣愣。
白行玉摸他的发梢玩,又顺势问,“又是何人传授给师兄?”
“师父。”
一阵风雪嚎啕,划破静谧的夜空。
古鸿意垂眸,“不是师父偷的。我仔细看过,这道机关大致小半年前制成……”
古鸿意推算了一下,“大致是,我按黑衣人指示赴汴京,与你重逢明月楼的时候。”
“那时,师父远在天山啊。”
伸手顺了顺白行玉的长发,“不想这个了。说来,若你把剑谱还给盟主……”
这盟主和师尊再讨厌,剑谱也的确是他们的东西。
“若你还了剑谱,是不是……可以恢复清誉?”
白行玉一怔,抬眼,对上古鸿意认认真真的眼神。
纯粹的为他欣喜。
“哪有如此轻易。我如何解释,我从何处找回的剑谱。”
古鸿意思忖片刻,“你就说,是衰兰送客手偷的。反正我本来就名声不好。况且,衰兰早死了,死无对证。”
又说,“能换你清誉,这个名号当然值得。”
一瞬间,古鸿意忽然垂下眼帘,如果他恢复名誉,他们又是云泥之别了。
但他想让白行玉好。
“我不要。”轻轻的声音,温热的吐息。
古鸿意垂眸。
肩窝,清冽美目认真望他。
“我与你,荣辱与共。”
侧躺着的二人,发丝交叠发丝。三日前,他们结过发了。
古鸿意抓住他的腿弯,勾住自己的腰腹,抱得更紧密,再无空隙。
翻身压上。
逼仄的小床只容得下紧密相连的二人。
白行玉晕晕沉沉,阖眼承他的吻。
“唤我一声。”
“……夫君。夫君。”
他很乖地呢喃。一声声索求。
不止年少的愿望,连今早的愿望也得了满足,古鸿意心跳得更轻快,勾唇笑了。
轰一声。
床塌了。
……
陪伴少年衰兰十年、师兄亲手打成的小床,就这样塌了。
二人乱七八糟坠了地,还抱着,还相联。
白行玉懵懵抬眼。古鸿意扶一扶额头。
两人对视一眼。
琥珀眼睛弯起。
“……都怪袖玲珑师兄。”
古鸿意严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