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鸿意徒劳地揉揉眼, “你师尊说话真难听。”捂着双眸躬下身晃了晃,“他说天下无人爱我。”
师兄的药酒让他的心乱成一团昏惑。
耳侧金铁铮鸣越来越近,围剿大军将要到了。
他听到了熟悉的清音。锦水将双泪流水一样轻快地破开风雪, 泉涌一样飞溅血雾。
手掌抓握, 霜寒十四州不在手中。
“……我不会真的死在此处吧?”又沉语, “这地方晦气,我不要一个人呆在这儿。……”
楼下,孤零零一人执双剑。
“让我见他。”
白行玉甚至没有道一声,师尊, 好久未见。
剑门师尊白须飘在寒风中, 面色有些惘然。
他很久没有见过那孩子不戴面具的样子了。和故人相似的轮廓与眉眼, 瓷器质地的皮肤, 在风雪痕迹中影影绰绰。
不。就是故人。
但, 那双眼睛有所不同,浅浅的淡金的。日日梦魇中, 故人眼眸很深,极黑。
剑门师尊怔了怔,兴许是火光把故人的眼眸映照成如此颜色吧。他无暇想,何处而来的火光。
“你, ……终究来索我的命了。你的孩子和你一样,是个不合时宜的侠客。”
苍老的声音慢慢说着。
白行玉疑惑蹙眉,这才发现师尊的眼睛中燃着不自然的神情, 晕沉如梦。
“当年, 你偏要护那个绣阁, 你的孩子随了你, 偏要为盗帮作战。
……就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爱,你和整个江湖联盟作对, 一点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当年,挚友负着伤,携着孕妻,来寻他暂时庇护。挚友眼睛明亮,说,什么通缉都无妨,剑门宗师的位子也不要,老朋友,正好让给你当当。
但他还是按着公理,下了死手。沾了挚友的血,坐上了宗师的宝座。
“我杀了你,算不算提剑全了你的清名?后世千秋,你便仍是霁月第一剑。我不曾做错。
……今日,你又为何来索我的命!”
白行玉将锦水将双泪顿入雪中,轻声答:“我不是来索你的命的。”那些恩怨前仇,他没兴趣。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那你何故来此处?”
“我来找一个人。”
“呵,你们二人要合力杀了老朽?”
白帝问真源肃杀之气破开一道雪痕,剑气撩开白行玉鬓边长发。
“不。”面前青年摇头,眼眸轻抬,认认真真,“我们二人要回家,马上开春,要种芍药、架葡萄了,还要给腊梅修枝条,给金围带换个大些的瓷坛。”
老者惘然一刹,竟仰头大笑不止,再无平日肃穆风范。“可笑。”
故人与故人之子的身影渐渐重合,晕成漫天风雪中的一道颀长月白,老者双目猩红,“幽人。”他喃喃分辨着,“什么芍药……葡萄……可笑。你和你的父辈太像。一样的可笑。”
他曾想过好好抚养那个遗孤的。但看见那张脸,便日日梦魇。
“你不想知,当年老朽与……挚友到底是如何反目……还有绣阁……你的父母的江湖名号……你若伙同那个衰兰杀了老朽,便永远不能知这一切真相。”
“谁在乎。”白行玉神情淡淡,
他没有再唤一声师尊。
“让我见他。我要带他回家。”
这是唯一真相。
楼上,一人几乎失了明,乱了心神。他蜷起膝头,大盗本就敏感的听力,此刻更加敏锐,雪声、剑声,扰得他耳畔嗡嗡痛痒。
古鸿意听见了锦水将双泪落地的声音。
扑朔。落了雪地,溪流一样。
然后,白帝问真源顺势挥出的声音。
“白行玉!”他跌跌撞撞站起,顾不得看不清道路,几乎是滚到栏杆边,往下望去,一片白茫茫,看不见。
但寒风把血腥气送进鼻腔。
古鸿意愣在栏杆处,手掌紧紧抓着栏杆,指尖用力发白,渐渐泌出血迹。
他该知道的,一年前,白行玉是被白帝问真源贯穿了一剑,才匆忙逃出剑门的。怎么可以让他独自对战剑门宗师。
听得不错。刚才锦水将双泪落了地,剑脱手而去。
高处风声凛冽,鼓动着耳朵一阵阵钝痛。
他们两个手中都没有剑了。
真的要死了。
古鸿意指尖不住发力,泌出暗红血珠,竟笑了一声,“不会真要死在这个晦气的地方吧。”
他翻出袖中的火石,一阵摩挲后便引了火,合于掌心等火燃旺,便扯去对酌时案前的绮罗,火苗霎时攀上锦绣。
但他看不见了。
他跌跌撞撞站起,不管不顾地循着楼下打斗的剑声走去,腿脚被磕出一块块黑青也毫不在乎。临窗,循声,他把那绮罗一抛。
大不了全烧了……死也要给我们二人陪葬!
他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他合起手掌,慢慢瘫坐下,虔诚祈求。
薄唇轻颤。
他听到了剑声。
——霜寒十四州!
霜寒十四州的剑声,此生再熟悉不过的剑,窸窣,从雪地中抄起,挥出,铺天盖地血腥气如泉涌。
那人手中,又有剑了。
天赐的霜寒十四州。
只要有剑。
许久,剑声再度落去,只剩浓郁的血腥味。古鸿意喘着粗气,蜷起等着。
背后传来喘息不匀的熟悉声音。“古鸿意。……我找到你了。”
背后那人提剑走近了古鸿意,提着剑尖,把他埋在膝头的脸颊抬高,这才看清,衰兰的眼睛一片酡红,但他在笑,他顺从歪头贴上剑身,眉心皱皱,挤出一个……笑。
两行血泪落下粗粝面颊。他又抬手揉眼。
“白行玉,我眼睛真的很痛。”古鸿意很少见地说自己痛。
“我来治你。”
白行玉在他面前跪坐下,翻出临行前师父塞给自己的半瓶香灰,打火点燃,团在掌心。
很烫,他掌心没有老茧,燎得该很痛,但来不及感觉。
那缕缕烟气被寒风吹得四散。白行玉皱眉,本就只有半瓶,再散去些,更没有把握恢复古鸿意的目力。
怎么办。
白行玉俯身凑近掌心,合上眼睛,将烟气尽数吞入,他学着古鸿意点燃卖身契时的样子,吸入,然后控制住不能吞吐……
他含着烟,双腿跪直,比古鸿意高出半头,然后拽起药酒催得晕沉中的古鸿意,俯身含住他的唇瓣,将烟气尽数渡了过去。
灰烟在二人鼻息间牵引、贯穿、吞吐。
古鸿意双目渐渐幻出颜色。
天地一片金红,火海中那个人揪起自己的衣襟。
“我不要真相,我不需要任何真相……什么血海深仇,算计与争斗,剑门宗师的宝座……我要救你走,我只要你。”
古鸿意摸了把他沾了血的脸颊,愣愣道,“你师尊说天下无人爱我,”
黧黑眼睛亮亮的,映着火光。“胡说八道嘛。”
白行玉点头,“想不想听我说……爱慕。”
“想。白行玉,我若听不见这句话就死了,太难受,当鬼都是厉鬼。”古鸿意双目懵懵,胡说八道着。
“那就拿起剑,我们走,去杀个最后一战。师兄师叔在等我们。”
白行玉单手抛出一剑,古鸿意凌空夺过,是自己扔在雪地中的霜寒十四州。
“别愣。”白行玉蹙眉敲他的额头,见他毫无反应,叹了口气,伸出双臂搭在他肩头。
盯。
“轻功,抱我走。”
袖玲珑甩出一道暗器,分神见夜空中两人的身影,“是小古。”
“洒家就说轻轻松松嘛。”醉得意哈哈大笑,“这不就救出来了。”
袖玲珑盯着目光尽头燃起的火光,剑门,在熊熊燃烧。大盗的目力看得清楚,一个执剑的老者,挑剑挥去火花,剑起,火光飞去,很快,整个剑门沦为火海。
老者大笑着走入火海中。
“没事。我们有轻功。烧不着我们。”古鸿意脚下不停,温声对怀中人说。
“我给你师尊下了毒……我自己也饮下了。会起心魔。他都招了没?”古鸿意解释道。
“我父亲似乎是个剑客,母亲似乎是绣阁的人……师尊确实厌恶我。”白行玉缩在他怀里躲风雪,慢慢讲着。
“你来头不小。我就知道你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又忽道,“咦。你该不会和老板娘沾亲带故吧……”
“那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和你一起生活。我只要这个真相。”
闻言,古鸿意迎着风畅快地笑出声。
很快,师兄师叔们对战围剿大军的画面临于脚下。古鸿意步履一收,稳稳停在一处古木之上,向盗帮众人招手示意。
“还差最后一战。”古白二人对视一眼。
打了这个什么江湖联盟,杀了那个什么盟主,平了盗帮与盟主多年的恩怨,这一切就结束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远眺战场,纷纷刀戟铮鸣。
千红一窟率绣阁隐于林间,衣着秾红艳丽,毫不避讳目光。指尖一抬,纷纷芍药花瓣齐落。
破阵。红一窟,艳同悲。
袖玲珑踏步乘着她发出的一片片暗器,轻快破入围剿阵中,旋身一划,一圈银亮暗器信手发出。
“千红绣,配合得好。”
千红一窟轻笑看他。
一只羽箭发出,直冲千红一窟射来,千红一窟正分神,尚不及躲闪,一道暗器旋来,羽箭霎时碎裂,落在千红一窟脚尖。
“你欠我一个人情!”袖玲珑脚下不停,躲着刀戟进攻,不忘高声喊着。
醉得意振臂怒喝,“梅一笑你个狗东西,把我们盗帮名声都搞臭了,洒家早该来杀你!”
跛子刘拦住他,“让让。”公羊弃便趁势闪入局中,“我上高台,和梅一笑来一战。该是我去。”
“得了吧,公羊弃你就会个算命,一边儿去。为了平沙雁私奔,洒家可是对战过梅一笑!”
“该是洒家去。莫要阻拦。……反正洒家也活不了几年了。”醉得意双目睁圆,“这辈子喝了太多的酒……”
“跛子刘你这时候又抹眼泪。哎,你!”
公羊弃叹气,“醉得意,你当年也只是堪堪抗下山河一剑,这件事,要剑客来做。”
剑客?
高处传来快意的呼喊:
“师兄师叔,我来!”
盗帮众人抬头,是古鸿意。
“那小子确实是个剑客。”“不错。”
师兄师叔相互对视一眼,齐齐抬头,那目光十分诚挚。
古鸿意眼睛亮亮的,等师兄师叔回答。
众人相互看一眼,默契达成共识,便推公羊弃出来传话。公羊弃双手拢在嘴边,眼睛一瞪,“一边儿去!——老东西的事情,你俩掺和什么?”
“走吧走吧!多大点事。你俩实在想帮忙,回老巢把那剑谱烧了得了——去吧!”
他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地随着夜风飘来,万分嘹亮。
眼睛和古鸿意一样,黧黑又很明亮。
古鸿意愣愣。便听见怀中溢出轻轻的笑声。
他拎起怀中人的后颈,把他翻过来 ,看清那双弯弯的琥珀瞳。
“别笑。”
“古鸿意,你是天下有最多最多爱的人了。”
白行玉抬手摸一下古鸿意严肃皱起的眉尾。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