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古鸿意脚步一下子乱了套。
头脑却一瞬间清明, 师兄的药酒与梦魇一下子散去,同洞房花烛夜时一样。
怀中人笑眼弯弯,两瓣月亮。
此是唯一解药。
古鸿意垂头凑近, 睫毛碰上。
星星啄一下月亮。
尚未亲到, “砰——”
古鸿意脚下一绊, 直直撞到一座小亭台上。手背护着白行玉,霎时撞了一块黑青。
“就他这走路不看路,还想去对战山河一剑?”袖玲珑一脸恨铁不成钢,直摇头。
“我以为, 该我去对战盟主, 拿霜寒十四州亲手打败他, 了结他和盗帮的宿仇……”古鸿意垂下眼。
白行玉揉了揉他的手背, 凑近呼呼他的伤。
又戳他被烧焦的衣襟, “你话本看多了。”
哪有没架硬打架的。
古鸿意抬眼轻哼一声,“我们就这么离开战场, 回老巢……烧掉剑谱。”
两支羽箭咻地划过,古鸿意轻巧一躲,哼笑道,“这任务太小看我。”
他抬起下巴望一眼自己被烧得破破烂烂的衣裳。本就打着补丁, 再烧成焦炭色,又成了一副落荒而逃的通缉犯模样。
心中叹气,“还有点丢人。”
怀中人忽然揪了揪他的衣襟, 伸出手指遥遥一指, “去那儿。”
古鸿意不明所以, 但乖巧按他指示, 一个箭步飞上那座小亭台。
收脚,慢慢降落。
战场已隔开些许距离, 向前望,汴京城门即在目前,汴京将至,京畿老巢也不远了。
古鸿意慢慢把白行玉放下地,对方一落地便咻地扑去角落。
刨刨刨。
“小白,在寻什么?”
“老板娘说,让我救出你后,记得来取……”
千红一窟又准备了何物。
暗器?刀戟?药材?
古鸿意好奇上前一步。
白行玉终于刨出来千红一窟为今夜决战准备的东西:
他举起那一团绸缎晃晃,一张笺条从中悠悠晃出。
古鸿意伸手一夺,展开:
“大侠们,决战夜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啊!”
霸气的大字,熟悉的话术。
白行玉举高绸缎,认真盯了盯,真的是两件衣裳,不是武器。
他疑惑歪头,去看古鸿意,见古鸿意也两眼一空。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几乎同时笑了。
罢了。是千红一窟,那也不奇怪。
她那般金围带一样开得噼里啪啦热闹万分的人物。古鸿意眼前幻起老板娘一双凤眸,舒畅笑笑。
这么活着也挺好。千红一窟平日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
自己和白行玉,过了今夜,兴许也能过这样的日子呢。
两人背过身去,解了被烧焦的外衣,一阵悉悉索索后便利落换好。
“好了。”
“嗯。”
转身。琥珀眼睛对着黧黑眼睛,同时舒张。
一人纡金佩紫,窄袖利落,古雅肃穆。
一人白衣胜雪,两道淡蓝滚边,广袖舒展。
一切都和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救风尘时重逢,一模一样。
但是。
“……我穿白衣服?”古鸿意挥一挥袖子,眼中唯余迷茫。
抬手检查一番,很合体,没有穿错。
面前,白行玉咬着腕间系带,不大熟练地系着护腕。
他叼着皮革系带不松口,眼睫一抬,盯一眼古鸿意。
两眼空空。
又咻地合上眼,再不睁开。
“……有这么难看吗。”古鸿意委屈道。
白行玉轻轻摇头。
但压不住唇角。
不难看。山川般的眉眼配白衣,像流水环抱一样,也好看。
一是很少见,一块铁包进月白丝绢里;二是古鸿意一脸视死如归。
“不许笑。”
眼睫轻轻的痒。
再睁开,那张铁一样严肃的面孔凑得很近。
被水色白衣衬得面色更青。
那一块铁不轻不重掐一把那一块玉的脸颊。
“还笑……”
古鸿意轻叹一口气,又掐一把他的脸颊,把他拎过来,本想说,“你也没比我好多少。土匪。”
就看白行玉这一眼,话便说不出口。
师父教导过他,不许说假话。
……还是很好看。
沉沉的色泽配他的眉眼,眼睛如点翠。
古鸿意噤了声。
就这样互换了日常着装,相互静静相互端详。
几秒,很长很长。
隔着轻轻的雪绒,在追兵到来前,多看几眼吧。
白行玉忽然举起手,放到脸前:
手指张张,开始展示那五个大金戒指。
古鸿意一拍额头,深深叹气,“怎么还戴着。”真成土匪了。
对方盯着他,得意哼了一声。
“下次,让老板娘给你做一身丐帮衣裳。”
“好啊。”
“那你再穿一次……在明月楼假扮……那时候的。”
“你想看。”
“我才不想看。”想再摸摸。
忽地,一支羽箭破开风雪,照着二人头颅而来。
锦水将双泪与霜寒十四州同时出鞘。
“走吧。土匪。”
“哼。”
但他还是轻巧跃到古鸿意身上,乖乖勾住他的脖颈。古鸿意弹一下他的额头,一个箭步便冲出亭台,踏着碎琼乱玉错步行去,飞进夜空中。
“这当真是决战夜吗。”这也太……轻易。
没有生离死别,没有误会隐瞒,没有遍体鳞伤。
“临行前,我有好好拜神。”白行玉眼神亮亮,又搓起手掌。
“我师父又不带你学好……”古鸿意长叹一口气,笑出声来。
远处战场,袖玲珑十指夹着铁青暗器,挥手一发,又翻身堪堪躲过一阵刀戟进攻,“我不会死在决战夜吧!”
“古鸿意那小子,师兄在替你负重前行啊——”
公羊弃望一眼苍天,又看一眼几个徒弟,深深叹了口气,衣袖一翻,便又变了面容,快步登去城楼。
“师父?”毒药师轻唤一声。
公羊弃回首,朝他温温柔柔笑了,皱纹沟壑都夹了雪。
即使不是平日的面孔,那样的笑容和哀伤的眼睛,一看就是师父。
“师父!”
“照顾好小古小白啊!让醉得意少喝点。”师父快意的声音随风雪传来。“为师去去就回。”
“会回来吗……”毒药师喘着气怔怔摇头。
“会。当然会!”
*
汴京城门下。
古鸿意收住脚步,把白行玉轻轻放下地,两人的身影在巍峨的城楼下缩成两点。
汴京,回来了。
古鸿意扫一眼城楼下,并不如他预想,此地无一追兵驻守。
风雪中的大红城门下静立一人,一位老者。
他蒙着面,持一把看不出任何门派的铁剑,静静顿地。
古鸿意蹙眉。他警觉按一把白行玉的腕心,“快走。”
老者持铁剑如山般倾轧而来。
霜寒十四州剑出鞘。
寒光相抵,金红火花交错。
古鸿意咬着牙死死抵挡,一缕黑血从嘴角溢出。“小白,你先走!”
古鸿意回头,见老者沉肃一笑,“衰兰,倒是聪明。”
梅一笑加重了手腕力气,几十年习剑的力量与技法,都完胜一个青涩的衰兰,盗贼出身的半吊子剑客。他轻瞥一眼面前的青年,那手腕已然打颤,承不住自己的招式。
但衰兰面不改色。黧黑眼睛一挑,竟轻轻笑了。那是一个轻蔑的笑容。
“衰兰,你为何不惧?”
浓郁睫毛扇开般猛然抬起,鼻梁迎上风雪,“我为何要惧,”衰兰哈出一口血气,混着白烟升起,“我倒快活,山河一剑……今日我终于见识到了!”
梅一笑愣神。面前衰兰一口殷红血迹喷出,但仍在笑,笑声快意无比。
“我便知道,该是我,将盟主您与盗帮的一切了结。这个剑客该是我!”
眼眸明亮,声音骄傲。
“……你和公羊弃一个样子。”盟主冷笑一声,“一个盗贼,到底从何而来的傲气。”
“盟主,你所为便是义么。你为了与我师父的私怨,把整个盗帮斥为异端……你为了我师父那所谓剑谱,那样害白幽人……你知道你最疼爱的小女儿,为何跟盗帮的贼跑了么?呃!……”
山河一剑剑气抵至胸膛,刺骨疼痛压住骨头,古鸿意喉结窜动,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你不许再抢走他。……”沙哑嗓音含着气声,“我会再把那块玉偷回来。”
梅一笑冷眼看面前青年双眼通红,眉宇肃穆依旧。
“盟主。”另一道青年的嗓音。
雪色尽头闯入两道人影。白行玉和……
残月握着双剑,轻笑着摇头,“盟主。……我终于明白,是因汴京城门捉拿衰兰那次第,与我随行的‘盟主’,不是您。您惧关门弟子我发觉蹊跷。……您便因此驱逐了我么!”
残月挑起剑,一指古鸿意,“那他……白幽人和我一样,都是您的弃子。”
山河一剑忽地收起。古鸿意失了重心,一个趔趄瘫坐于地,抹一把嘴角血迹。白行玉扑去随他坐下,指腹抹一把他脸颊血迹。
“脏。”古鸿意稍拉开他的手。
白行玉捧起他的脸,叮一下他的额头。
“没事了。”他一点点揉开古鸿意面颊的血痂。
月下梅花发的轻锐之气划破风雪。
“我的剑,是盟主您教的。我……能一战!”
残月怔怔望着盟主。又轻唤一声,“师父。”
山河一剑贯穿他的肩头。
“走。”残月双目收缩,哈出一句气音,对着那二人喊道,“快走!……”
“月下梅花发……我能一战!三叠姐姐。你看清我……能一战……”
梅一笑将剑从残月肩头一拔,鲜血喷射淋漓。残月吃痛一声,紧咬牙关再不吱声。
“一群毛头小子,跟我比剑。”梅一笑扫一眼依偎在一起的古白二人,不解轻笑。
白行玉将古鸿意揽在怀中,静静望着盟主。
时间,差不多了。
千百条麻绳似从天而降,霎时绷直,只见其勾连错乱,将整个汴京串联包围。
纷纷的梅花落下。
梅一笑颔首,面颊承住一瓣白梅。
眉头蹙起,这一幕,似当年,小女儿随那个盗贼私奔时……满山的梅花落了下来,落在围剿大军的刀戟上。
小女儿快步跃进花影中去。
城楼,夜雪中。铮铮琴音响起,千里传音的武功,将剑门外的声响传遍整个汴京。
盟主自刎于剑门。
盟主登上高处城楼,忏悔,赎罪。
盟主宣告了一切真相。绣阁、盗帮、白幽人……都正了名。但盟主轻轻隐去了剑谱。
挥剑自刎前,盟主轻笑着说:
江湖不必要有联盟。
而后,鲜血淋漓如泉。
梅一笑愣神许久,伸手接住一片白梅。纸钱一样的漫天飞雪。
古鸿意粗重喘着气,强撑着站起身,便要抱起白行玉,“做到了。我们快走。”
城门大合。刚刚千里传音一役,那块江湖通行令,已不作数了。那只能绕路,走山路,回京畿老巢。
古鸿意咬着舌尖迫自己清醒,一时拿不准力气,满口腔血腥气。
城门大合。还能去哪。怎么逃……
还是,只能赌,赌梅一笑先手杀了他们三人,还是先手去剑门战场,寻公羊弃……
眼睫越来越沉。不能死在此处。
不能功败垂成。
明日就能过上和白行玉在一起的日子了……能和他一起种芍药……再无追杀……能看他穿各样式的衣服的模样……
梅一笑提起了剑,迫近歪斜于地的三人。
古鸿意抬眼冲他轻蔑笑了一下,眼睛通红,满是不甘。
不能死。
不能死……
鎏金溢彩缓缓渡出,由一道弦,宽至一片海,投在一步步走来的盟主身上。
香车宝马不夜天,在背后,响起。
汴京城门,开!
高高城楼上,一支羽箭射下,梅一笑分神提剑格挡,颔首看高楼 “何人?!”
“走——”高楼处,一人官袍肃穆,虬髯美须,声音冷冽彻下。
官袍……古鸿意颔首,看那楼上的官袍身影。不是江湖中人,是汴京官府的人。
教头振臂一挥,对那昔日贼人喊道,
“城门为君开,走!”
古鸿意对教头作一揖。
“你不是贼人。你到底是何人。”教头依栏轻轻问道。
“我是衰兰送客手。……我来此地,是为了寻一个公道……我是真正的侠。”
古鸿意仰头,霜雪压住面颊血痕,凝成一道道沟壑,本就粗糙的面颊皲裂成一块块唬人的痕。那双眼睛却很明亮,映着汴京城门溢出的万千灯火,静默燃烧。
“记住我!”
声嘶力竭却快意的声音。
“记住我……是衰兰送客手!!”
千山万山的肃穆听闻青年侠客宣誓。
教头声色一震,肃穆目送那衰兰打横抱起身边乌发雪肤的那一人,又拖着另一人的腿脚,转身入了汴京城中。
山河一剑顿入,城门刹那大合。
剑身夹于通天红门之中,持剑老者松了手,丢了剑,慢慢收手,去接住一瓣白梅。
纸钱般的漫天飞雪与白梅。
入城,蜿蜒游走几道街巷,确认安全后,古鸿意将残月扔在朱雀桥边,残月抹一把嘴角血迹,“你到底是何人。”
“衰兰送客手。”沙哑嗓音重复一遍。
“我记住你。”残月轻笑点头,眼神间霜雪化开。
残月偏头看一眼白行玉,摇了摇头,“你,”
“不必记住我。”白行玉轻声说,“残月,你并不欠我了。走吧。”
残月怔怔看那二人依偎着抱了一会儿,衰兰便打横抱起身边人,使轻功快快离去,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夜奔。
一重重山水,风雪砸入眼睫,沉沉。
“他们会记住我吗?”
“会。”
“万民会记住我吗?”
“一定会。”
白行玉抬眼,看古鸿意喉结窜动,咳出血水来,但展开一个舒舒展展的笑。
白行玉伸指叩住他的唇,示意他噤声,节省体力。
古鸿意反咬了一下他的指尖,又伸舌□□一下。
几乎乐极生悲的有些哀伤的黧黑眼睛,挂着雪粒打颤的睫毛。
白行玉愣神,心头轻轻揪着。
“明日,全天下都会记得你是衰兰。”
古鸿意垂头吻他的指尖。含糊应“嗯”。
温热水滴落到他手背上,很烫,淡红的血泪。
“我们回家,好好治你的眼睛。……然后,要开春了,又该种芍药、葡萄、金围带。……我要说很多遍,我爱慕你。”白行玉一项一项数着明日起的事宜。
“仰慕你。也是爱慕。”仰慕的是衰兰送客手,爱的是古鸿意。
古鸿意睫毛再次重重折下。白行玉伸手按开他皱起的眉心。
“全天下都会记得你,仰慕你。”
“从明日起。”
古鸿意心脏跳动如擂,猛然抬起睫毛,再不因雪盲避开风雪,任凭寒风重雪吹进眼中。目光中无边雪原依旧,第二次夜奔,大仇已报,真相尽出,远山踩于脚下,爱人拥于怀中。
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快活的人了。
雪迢迢。
小重山。
遥瞻残月,暗度重关,急步荒郊。
却不再是逃亡了!
老巢,到了。
古鸿意将白行玉稳稳放下,摸了摸他的脸颊。“去取剑谱。烧了它。”
白行玉应“嗯”。古鸿意把袖中火石抛给他,“小白,你点火,在此处等我。”
说罢,古鸿意转身入了老巢,进了卧房,去取剑谱。
带着一身寒气跨入卧房,先入门中的那条腿立马僵了僵。
古鸿意定在原地。慢慢把腿收回。
他的眼睛现在无碍,因此看清,昨夜在老巢,未能看见的……
一面墙的山穷水尽。
谁的心意。
去找他!
白行玉点了火,双手护住小火苗,盘膝盖坐了下来。等古鸿意取剑谱回来。
背后,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白行玉回头。
手臂被一把牵起,整个人被拉成一条线,不管不顾塞进怀中。
古鸿意随手把那剑谱抛入火中,再不看一眼。目光全全落在怀中人的后颈上,大手轻轻摩挲他的腰侧,把他抱得更紧些。
白行玉有些懵,双手扒着他的肩头踮了踮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火焰与剑谱
……诶。还以为二人会肃穆地看着此物燃烧……再深沉地聊一聊名节、盗帮的未来、盟主的下场……
毕竟这是所有事情的终结!
古鸿意却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只是一下下揽他清瘦的腰背,蹭着他的颈窝。热气呼到他脖颈出,怀中人轻轻瑟缩一下,脚尖放下,完全陷入自己怀中。
古鸿意垂眼看着他,眸中温柔被火光照得很亮。
“小白。你何时……何时也画我了。”
古鸿意忍不住再次压上,双臂交错把他锁进怀里,再深一些。
怀中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闷闷回答:“昨晚你没看见么。唔……松开我些。”
“那时候我半盲着呢。我都没看见你拔剑要杀我。”
!
“谁要杀你……”
“那一墙罩纱也是你笼上的?”
“嗯。”白行玉点头。
“是我们成亲前那一次夜奔的时候?”
“嗯。……”白行玉犹豫片刻,还是承认了。
古鸿意分神想起,师兄告诉自己,成亲前那一次夜奔,老板娘和袖玲珑师兄在雪地上捡到他们二人。
那时还以为两人倒在雪地里昏去。
原来白行玉把自己带进老巢了。……所以,后来又把自己拖回雪地中,给师兄装装样子。
古鸿意一下子笑出声来。
他就这么不好意思。
怀中人谨慎抬头,半张脸仍埋在胸脯里,只露出一双清冽眼睛,睫毛颤颤。
古鸿意叮一下他的额头。“画的好。”
小小的卧房中那一面墙挂满了丹青。一墙的圆圈套圆圈,五官是几个点。但每张白幽人画像上都覆了一张新画。
有的画是几道简单勾勒,一道腰挂宝剑的颀长身影。
有的画是一双眼睛,远山眉,轻轻连着心,睫毛浓郁黧黑,直直垂下时半遮住深瞳。
有的画……不是人像。是景。一条小河……一点小船。一个摇橹的渔夫。
还附了一张折痕累累的信笺。
字拿剑尖写成,极力工整,但还是很难看。差不多是鳖爬般的字迹。
古鸿意翻出那信笺,举高抖抖,不让白行玉够到。
白行玉踮脚去夺。“给我。”
古鸿意趁机啄一下他的脸颊,目光深深望他,
“我给你下的战书,这些年,你都留着。”
他以为白幽人早扔了。那时他并不看得起自己。怎么会在乎一张信笺。
等等。
后来,他不是去逃亡……面具都丢了……
这张战书为何没丢呢。
怀中玉从耳朵尖红到眉眼。
白行玉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贴身带着那张战书。冥冥之中就是这样做了。
才不是很在乎衰兰……
但,他也确实是他触碰到的,第一个同龄侠客。
不是武林大会上的剑与剑相触。浅尝辄止。
是看见衰兰哀伤的眼睛,听见衰兰跪在自己剑下,讲他的乱七八糟宿命……
“华山后的五年,你一直记得我。”
白行玉懵懵点头。算吧……
“那你有没有也日日梦到我?”
白行玉疑惑蹙眉,什么“也”?
那剑谱不知不觉燃尽了。一切流血与宿怨不知不觉消散在夜空中。
袅袅白烟升腾。
飞雪轻轻落下。
迢迢雪原中的悬着宝剑的两人。
古鸿意双手抓住白行玉的腰,把他高高举起,抱着他转了一大圈。
好像忘了自己有伤。
白行玉被晃得凌乱,伸手去掐他的喉结,按了按。
琥珀眼睛狭起,盯他一眼,又假装看不见他,偏开视线。
古鸿意双手一抬,大腿顺势把他顶得更高些,抱着他又转了一圈。
“古鸿意!”
落下,抱住他,轻轻摇晃。
古鸿意拿鼻梁顶一下他的面颊。望着他笑,温柔全全化开肃穆的长相,一团柔朗的春水,要把他溺进去。
“再转一圈。”
“……”
白行玉被揉得头发乱乱,叹了口气,倒很乖地把双手搭在他肩头。
主动跳上。
飞雪落在眉眼与眉眼中间。
轰一声。
两人倒在茫茫雪地里。
但还牵着手。
这样迎了日出。
日出了!
古鸿意终于看见一次日出了。
也没看见。
他的目光不曾偏离一块玉。润泽了浅浅的日光,随着昏黄转移,面颊阴影明暗交替。
“古鸿意,你的伤。”
古鸿意又蹦又跳的跟没有挨山河一剑似的。
“你的眼睛……”公羊弃消失在剑门的火海中。那半瓶香灰用尽,该如何是好。
“我有解药。”
十指相扣。古鸿意绞紧他的指尖。戳弄他玩。
“师父……会回来吗?”
“会。”
“真的吗。”
“那我们给他求一求。”
“……迷信。”
白行玉叹口气,还是没有告诉古鸿意,师父给他那一套算命,全是假的。
他活得挺快活。就这么糊涂活着吧。
金红日光渡上银亮雪原,金渡银一般交替。
黧黑眼睛和琥珀眼睛同时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