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际凝着纱帷一样的淡墨色云, 春雨薄薄地下个不停,叮咚落在礁石上,扑朔落在花叶上。
古鸿意吸一口雨中山林的清气, 草木潮湿沁润进胸口。他心情大好,继续赶路, 大步跨过枯石、山木、篷草
雨色尽头, 小小的洞穴。
小小的洞穴门口, 立一道颀长轻盈的月白。
那人撑着一把小伞。腕骨白皙,伞也青碧。
他撑着伞等古鸿意。
手腕一压,荷叶一样的青碧小伞向后一斜, 荷叶掀起,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
睫毛挂了雨珠,小飞蛾的翅膀一样扑动, 把雨珠甩出去。
白行玉朝山林雨色中的古鸿意弯弯眼睛。
古鸿意腿一收, 看愣了一刻。
他的妻撑着伞,在等他归家。
他们隔着深深的林、雨痕水亮的乱石、半天的雾霭沉沉。
白行玉的眼睛是雾霭沉沉中唯一明亮的一双碧玉。
古鸿意循着那双朦胧潮湿的笑眼, 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 跨过乱石、深林、木叶长靴踩得积水与落叶吱呀扑朔乱响。
到家了!
古鸿意从雨帘深处冲来, 冲进那把青色的小伞中。
古鸿意夺过他的腕子, 拽着那小伞顺势前倾,一溜儿雨水断了线的银珠子似的甩出。
小伞前倾。
稍粗糙的大手覆住白皙的手。
推着伞骨轻轻转动。
青色伞面遮住了两个重叠的人。
古鸿意躲在伞里,一俯身就吻上白行玉的唇。
“你在等我。”
“我回来了。”
伞面影影绰绰透出两人鼻梁相碰、辗转偏头接吻的影子。
许久, 相合伞重新竖起,夹了雨水的吻也结束了。
“走, 进屋。我要收拾你。”
古鸿意干脆把那伞一扔, 抓住白行玉的腰把他扛在肩头, 哼笑一声便长腿跨入老巢洞穴。
古鸿意把那一条人扔到床上,自己则跪在床边。
那张陪伴自己十年的小床早被他们俩弄塌了,大决战后,古鸿意求袖玲珑师兄打了一张新床。
不仅宽阔,而且结实。
白行玉被他丢进床铺间,乱成一团,正摸索着要爬坐起来,
“唔!”
古鸿意抓住他的脚腕,挂到自己肩膀上。
就这样把白行玉折叠起来。压下。
“夫人。”他撩眼皮看白行玉,眼神幽暗炽热。
古鸿意似乎发现这么折叠对方很好玩,饶有兴味地把白行玉拎过来,折过去,分开他的双腿拢在自己脖颈间,让他腰背整个悬空,又把他翻过来,单手拎起他的后颈,另一手揉捏他的脊背。
古鸿意心想,“他不愧是使花剑的,柔韧性就是好。”
一通胡乱揉搓,再翻过来他,白行玉头发乱乱,眼神呆呆。
被揉懵了。
呆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去咬古鸿意手腕报复。
古鸿意任凭他撕咬,垂眼看着他扑上来,淡红舌尖在自己手腕上滑舔,古鸿意不觉得这是什么惩罚。
咬累了,白行玉自己退了下去,嗡一下倒在床铺间。
蹭了蹭被褥,又盯一眼古鸿意。
古鸿意随他并肩躺下。
外面小雨淅淅沥沥不停。
“等我很久?”
“没多久。”
这是胡说八道。
从古鸿意午觉醒来翻身下床出门,白行玉就悄悄到老巢门口,扒着大门望他。
等到如今日色沉去,雨下一整晌。
“我老婆真好,等我一下午。”
“说了没在等你。哼。”
古鸿意望着天花板,轻轻笑着,“我夫人最好了。”
白行玉耳尖立刻红了,埋倒被褥里蹭了蹭。
古鸿意捏一把他的耳朵,心想,有人等自己回家的感觉真好。
“你这次下山是去”
“跟着平沙雁师兄,偷了那个富户走私的骨牙。”
古鸿意照旧按着自己那一套原则当盗贼,只不过如今他名声好多了。
也是神奇。他所为明明未变。
他甚至被沿路两个少女拦住,那两位姑娘神情激动无比,相互掐着胳膊,左手拉着右手,右手拉着左手,眼睛中燃烧着诡异的光彩:
“你就是衰兰送客手?”
“一定要对老婆好啊!”
那小姑娘语重心长地对着古鸿意叹道。
古鸿意眉心一跳,速速使轻功飞走了。
他叹气,原来,白行玉平日戴着面具,是明智的。
汴京官府又开始通缉衰兰,但古鸿意一点儿无所谓。
一是,官府这皮毛功夫闹着玩似的。
二是,汴京官府给衰兰送客手定下新的通缉赏金,白银二两。
这真的有必要再通缉吗。
“又顺便拜访了一下林教头,还有知府。”古鸿意绕着白行玉的头发玩,又补充道。
古鸿意指尖一指房角落那个雅致精美的小盒子,“哦,知府赠我们俩的,桃酥和青团。”
白行玉点头。心中叹,“好一个官私勾结。”
古鸿意如今还算清闲,全按心情接些零散的委托,做完事儿便回家,有时回千红一窟的小院,有时回盗帮老巢。
都是他们二人的家。
推开大门,总有乌发雪肤的那人在等他。疲惫霎时散去。
“小白,下次带你去云泽间。师叔最近去尝了他家的新茶,说不错。”
“好。”
“再下下次,我们出去汴京玩吧。”
“好。去一次洛邑,或者朝歌?”
“我还没去过殷都。”
“也好,都看看。”
“嗯。出了汴京,顺着山峦往南走,往南走过了大江,我们去陪都转转也好。”
“丐帮老巢在陪都吧。”
“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知不觉从并肩躺着,变成相互依偎。
又从相互依偎,慢慢变成相联。
古鸿意衣襟大敞,起伏的胸膛山峦一样,漂亮地显出来。
白行玉两手叩在他胸前,指尖轻轻抚过。撩眼看一眼他的喉结。
古鸿意垂眼看他,他的睫毛像一双小绢扇,扑动着擦过自己心口。
一下一下擦着。小绢扇开合。
外头春雨窸窸窣窣下个不停。水声旖旎散开,整个天地潮湿的像蒙着纱雾,肌肤间的薄汗融进雨气里。
被褥蒙得很暖,头脑更晕沉,一个梦似的。
古鸿意抚他的小腹,稍有凸起感。
黧黑眼睛深深望着他蹙起的眉心,打趣他,“愿意怀我的么。”
古鸿意只是凭着占有欲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是怀不了的。
古鸿意拿鼻梁叮一下他的额头,眼睛狭起一刹。这一刹他竟然分神想着:
他们二人浪迹天涯,千山万水都去逛,根本没空拉扯一个小孩子长大。
也不对,自己是怎么被师兄师叔们养大的来着。
古鸿意尚未想明白,就听见细弱的声音从怀中溢出。
“愿意。”
古鸿意愣神。
怀中人脆弱又依恋地贴在心口,气息断断续续,却煞有其事地认真说着,
“我不清楚怎么但是和你,就愿意”
白行玉强撑着抬眼,双手去捧古鸿意的面颊,古鸿意的睫毛又黑又直,鸦翅一样覆下。
“唔。会不会也像你一样,眼睛很亮,很黑”
古鸿意心被莫名揪了一下,一把抱住白行玉,也认真说,“还是不要了,肯定会让你疼。”
又说,“我们天南海北游历,带着个小孩子也不便。”
古鸿意仔细想了想,逐条分析道,“一是不愿意再让你受疼,二是我该多接些江湖委托,攒够银钱才行,现在我们二人这样潇洒生活固然快意,但肯定支撑不了养一个小孩子。”
古鸿意哽了一下,轻轻隐去了第三点。
他想多和白行玉独处。
有时候,他宁愿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古鸿意一本正经下了决断,严肃道,“还是不要了。”
白行玉被亲得晕晕沉沉,恍惚觉得此言好荒谬本就不可能有嘛但又朦朦胧胧胡思乱想着什么他完全乱了
最后,他迷糊抬起眼。
古鸿意垂眸看他。
“古鸿意,那你还全弄”
清冽美目全是水雾,眼眶稍红。
白行玉嗔怪看他,也一本正经,似乎信了。
白行玉胡乱推他,“离开。”
古鸿意没听他的,笑着俯身压上吻他额头。
“又不可能有。”古鸿意轻笑一声。
却又摸白行玉的眼睫,说,“不要像我。若像你的眼睛便好了,浅浅的,好看”
【作者有话说】
标【婚后】的番外是一条时间线讲了讲师父、残月还有古白婚后的变化,请随意食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