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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现代番外

作者:烧稀饭 当前章节:132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55

弄不清一九七几年。这里是生产队的草场。

大片大片的春苜蓿呈着绒绒的或深或浅的绿, 缀着土黄的、枣红的、花棕的马屁股。马头没进小腿弯高的草中,只露出圆润的马屁股和尾巴鬃。

生产队的窝棚是几块石头压着几根枯树干子搭成的,再蒙一块只遮住半个棚子的破布凑数, 不遮风不挡雨,纯粹凑数。光秃秃晾着的半边杆子, 于是正好用来挂男人的衣裳:

一水儿的着打补丁的汗衫子, 洗得发白, 小旗帜似的。

窝棚下,一匹红鬃马抬头蹭着闻闻这小旗帜一样的衣裳,搓洗得渗进补丁里的皂角香, 很淡,有草的馨香。

扎低马尾的男人伸手拍一下马屁股,那红鬃马一下子怔起, 乖溜溜垂下马头不碰他的衣裳, 怕他似的。

马嘚嘚跑离了马槽,扬起黄尘土去了翡翠颜色的小绿草坡。

扎低马尾的男人瞅一眼马, 便提起水壶,继续给马厩灌开水。

开水星子崩到腿上手上, 他也不嘶一声。

他抬手拽开汗衫扣子散热, 年轻的漂亮的胸膛一下子露出来, 一群错落起伏的小山似的,泌出些薄汗,混着皂角香。

皮肤稍粗粝了点, 但不黑,毕竟年轻。再晒也是发青的底子, 只不过含了沙砾的手感。

他干活时, 胸肌起伏, 仔细看,这儿比别处肌肤稍白些,两点晕开一圈圈颜色,也好看。胸膛一涨一涨,薄汗滚下一道弧线,汗痕吞进深深的腰窝里。

“放马的!”有人叫唤着找他。

“小古!”是放牧员老头扯着嗓子叫唤他。

扎低马尾的青年循着声响抬头,放下水壶,抹一把额间的汗。

放牧员老头跨着大背篓,喜气洋洋地踏进破烂窝棚里,见着古鸿意,一双眼睛亮了亮。

青年长得古雕刻画,木刨子仔细雕出来似的,一入放牧员老头的眼,冲击力像群山撞上来一样。

老头眼睛又一亮,直啧嘴。

青年捋一把头发,也看他。

他没有像同龄人那样剃个葫芦似的短寸,他蓄了半长的头发。

但自然不可能梳一个资本主义油头。他大概是个乱七八糟的流民发型,长短不齐的墨色头发,被他胡乱扎一个短短的低马尾,像个蓬勃的小扫帚。

规整漂亮的美人尖整个露出来。但鬓边还是有几缕绑不进去稍短的头发,炸呼呼的。

放牧员老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漂亮的黑眼睛,小狼崽子一样,一阵点头,又啧啧嘴。

“长大了,也该成人家了。”老头呜呜囔囔着。

小古踹一脚窝棚摇摇欲坠的树干子,把它踹直,又看着满面欣慰神情的老公羊,眼神呆了呆。

“师傅?”

他不大知道,师傅满脸憋不住笑是怎么回事。

放牧员老头姓公羊,是个人精,哪哪都通。他有四个徒弟,什么打铁啦、木匠活啦、配土方子啦、放马啦都能教。

古鸿意排老四,是个早早死了爹妈的,成分大概划分为流氓。

他后来被放牧员老头捡走,跟着来生产队干活,混口饭吃。

他这名字听着文绉绉的,放这地处挺奇怪。大家都管他叫小古。

据这孩子说,虽然他只是上过扫盲班的水平,只读过《语录》。

但他祖上是地主,家里出过秀才,有文化,爷爷给他起名也有文化。

“我太爷爷是地主,嘘。”那会儿,这孩子才十二岁,他拽着老公羊,四处看看有无旁人。

不能乱说自己跟地主沾亲带故。

“我爷爷爱逛窑子,把钱败光了,田也卖了。”

那时候老公羊还歪下嘴,怪怜惜地揉那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没事,到我爹那时候,正好赶上打地主,我家被划成贫农。”

那孩子一双黧黑眼睛亮了亮,骄傲拍拍胸脯,哼笑重复一遍,“贫农。”

所以那时候,他全家都平安,没挨打挨骂,也没游街示众的。

那之后是几年天灾。他的爹妈都是闹饥荒逃难路上饿死的。不是被斗死的。

青年支着房门,一阵吱呀生锈的响声。他抬眼问老放牧员,“师傅,怎么回事?”

放牧员老头清清嗓子,眼睛亮了又亮,凑近低马尾青年,舒舒畅畅笑着,扯嗓子,拿腔拿调问道:

“小古,你要老婆不要?”

一阵和煦的春风卷起马儿嚼碎的草叶。

草木清气暖融融扑到小古脸上。

破破烂烂小门旁,放牧员老头嗖一下拉出一个人,变戏法似的:

小古浓郁睫毛一抬,瞳孔正好迎上柔光。

一团白。

玉兰或者芍药瓣子似的。生产队的草场不开这些花儿。

眉眼浅淡的一个人。

他穿着浆洗得发硬的半旧白衬衫,格铮铮的。口袋夹了一只钢笔

古鸿意看见他脖颈青筋和手腕青筋颜色很沉,简直要撑破白皙的皮肤。

以及,工整挽起的袖口,隐隐约约的淤青伤痕。

“这是小白。来劳改的。”放牧员老头拍了拍那人,那人轻飘飘的,一朵云一样,老头几下就把他推进破旧小屋里去。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劳改犯。

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小古下意识伸手。

捞住他的腕子。

闭眼。

窸窣的呼吸,很轻很轻。

抬眼。

对上怀中一双水汪汪的美目,像曾祖父珍宝匣子里经年珍藏的玉石器玩。

眼尾一粒泪痣,浅浅的红褐色。

古鸿意莫名在想,是不是拿和尚受戒时的烟点上去的疤

劳改犯睫毛打颤,胆怯看他。

那手腕被捏在古鸿意大手中,挣扎了几下,赫然被经年累月而来的厚茧磨红了。

戴了一块石英表,半旧,表面碎了,指针不走了。

古鸿意目光落在那新鲜玩意儿上,顺势看清,自己的指尖重重压在对方手腕的淤青上。

古鸿意“奥”了一声,立刻松开手。

黑眼睛一蹙,疑惑看着老放牧员,歪头,“师傅,你又胡来”

怎么送了个老婆上门来。

还是个劳改犯。

“看你是个小光棍,生产队投票表决 ,送你的!”老放牧员呵呵淡笑,一叉腰。

古鸿意愣愣,真诚问道,“可是咱们队不都是光棍么。除了老雁哥。”

老放牧员一哽,恨铁不成钢看他,跨上小背篓就要走,“小白交给你了!别欺负人家!”

放牧员老头回头意味深长笑笑,便一脚跨进外头的绒绒草场中,顺手把门重重一碰。

那破门哐当哐当直接掉了。

古鸿意和那个劳改犯对着空空的大门愣了一会儿。

他盯盯门,盯盯走远的老放牧员,再盯一眼古鸿意。

低马尾,乌黑的头发和眼睛。

小褂全敞着,胸膛小腹全露出来,健康漂亮的弧线,还挂着薄汗。

古鸿意被逐渐向下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也低头看一眼自己。

汗浸湿了衣裳,本就洗得又薄又透的布料打湿之后,影影绰绰透出肌肤的颜色,还有两粒顶起的颜色。

显得人更穷酸了。想必让对方嫌弃了。

他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破放马的,怎么会有老婆。

古鸿意抬手把衣裳利落一扯,团了团,扔到床上去,打算换件补丁少的。

半身裎了身。

那人瞳孔一张,偏过眼睛不敢看他。

这是要吗

劳改犯指尖不安摩挲着袖口,纠结着什么。

他盯着古鸿意远去的背影,垂着低马尾晃晃悠悠的肩胛与脊背他下了决心。

古鸿意钻进窝棚树干那一排旗帜里,认认真真翻找一件好衣裳,寻了件最新的,过年的时候师傅送他一张珍贵的布票做的衣裳,抓起它便回了屋。

黑眼睛一挑,愣神。

那个劳改犯乖巧坐在矮矮的小床边上。

咬着嘴唇,垂着睫毛。

他指尖有些抖,一个一个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

他在认真脱下自己的衣服。

衬衫滑落。

一对肩头全全露了出来,莹白如玉,比曾祖父珍宝匣子里的碧玉还青亮。

肩膀和手臂稍有色差,但不大,但都是瓷白。肩头小腹呈青色调,滑凉的质地。

手臂则明显有劳作日晒的痕迹,虽然还是比一般人白,但那青白黯下去了,蒙了浅灰。

古鸿意看清他一臂的伤。

勒痕红圈,牲口带的锁链一样,好几圈累在他臂上。还有一团团紫色淤青。

古鸿意愣了愣,把手中的衣裳抛给他。

“先穿上。”

古鸿意转过身不看他。

衣裳稳稳蒙住那人的头,他摸索几秒才从中钻出头,看见古鸿意背过身去,反倒怔怔,纤长睫毛颤颤垂下。

指尖夹紧床单。

咦。不做吗

古鸿意心乱如麻,师傅从哪儿弄了个劳改犯送上门,他看上去是个有点文化的,像知青那帮子人一样。但有很多伤,受了折磨。

那些淤青是新伤。他一直在受折磨。

“穿好了说一声。”

古鸿意眉心拧了拧,只能对着门开外面的马嘚嘚乱跑,撅着马屁股啃草。

许久。

这人是哑巴么。

身后,很细弱的清冽嗓音,一点点响起。

“你,是不愿意娶我吗”

古鸿意就这么稀里糊涂和这个劳改犯躺一块了。

那张小床本来就破,如今承着两个人,休息时只要稍稍一动,响声便吵得人头疼。

古鸿意跟他隔开一溜距离,不碰到他。

两人直直望着发霉的天花板。

“犯了什么错误,送我们这偏地方劳改。”

“不团结。”

窝棚内只点了一盏小烛台。

外头呼呼的春风声清晰入耳。因为房门掉了。

“谁欺负你了”

“上个支队,绑我上台去批我。”

古鸿意偏头看他。那一臂伤痕触目惊心,不该出现在这个人瓷白的手臂上。

那人也正看他。

很漂亮的眼睛,睫毛垂着些,投下烛火的阴影盖住泪痣。

“批你干什么。”

那个劳改犯薄得跟张纸似的。他哪儿看得出罪大恶极了。

“我成分不好,我是‘右’。”他只说这一句话。

“那也不能打你。”

古鸿意愣愣,又问,“怎么跟着我师傅走了。”

“卖给他了。”

“卖给我师傅了?”

“嗯。”

“多少钱。”

“五张布票。”

那人抬手指了指小桌上他的小行囊。

“你不愿意娶我,我现在就走。”

他单手拢在脸颊一侧,认真指着他的小行囊不动。

“没不愿意。”古鸿意答。

那些淤青伤痕实在让人心里很难受。

“那你怎么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对方噤了声。

“结婚至少要亲嘴吧”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说。

古鸿意想了想,也点头。

“你情愿。”他向对方确认。

“嗯。”

大手忽地掀开不均匀的棉絮被子。

小白就这样露了出来。

他没穿衣裳,白皙的肌肤全露了出来只戴了那块破旧的石英表。反倒比全部裸着更让人一阵口干舌燥。

石英表带在一圈圈红痕与淤青的手臂上,银光压着伤痕,镣铐一样。

他怕自己占地方,双手并拢合在胸前,很乖地缩起来。

古鸿意凑近。

他呼吸一瞬间急促。

轻轻阖眼。

啵。

古鸿意盖章似的往小白脸颊上狠劲嘬了一下。

小白懵懵睁眼。

古鸿意翻身撑着床,侧压在他身边,眉眼笑得舒展,清清嗓子朗声宣布道:

“是我老婆了。”

一阵夜风把狗尾草碎叶吹进门里。

毕竟门塌了。

那花叶悠悠晃到两人鼻息间。

两人都开始打喷嚏,呼一下把蜡烛喷灭了。

小窝棚寂静黑暗。

古鸿意感到一阵体温熨帖。

以及一点凉。是那块石英表。

小白抱住他,手臂堪堪捞住宽肩。肌肤相贴。

他什么都没穿呢。

他的汗洇湿他的肌肤。

撞了撞他稍粗粝的胸膛。

被磨得有些疼,他很轻的呜咽一声。

古鸿意喉结霎时爆起。

垂头看淡淡的红支立。指尖抓着他的两肩,用力到泛白。

古鸿意看不见他自暴自弃的表情,他贴着古鸿意宽阔紧实的胸膛,嘲讽地笑了笑。

笑自己竟去主动求欢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求欢呢。

父亲母亲昔日的师长同学知不知道他这么作践自己

男人翻身压上。

他不知何时散了头发,及肩的乌黑长发垂下,扫在小白的面颊上。

门外涌入的月光照出来,很漂亮的腰腹线条,常年劳作的结实弧度。

和他做会疼吧。

小白偏过头,合上眼笑笑。

他下了决心。

今夜这个牧马的青年怎么过分的玩弄人,他都愿意承着。他甚至认真预设了几种玩法

只要不扇自己的脸。怎么玩弄人都可以。

只要能活。不要再挨打,不会有地方比之前呆的地方更折磨人了偏远也好,劳改也罢要留在这个人身边不要再被赶走

眼眶轻轻酸涩,沉得好痛。

春夜里血气方刚的青年脉搏一跳,他喉结滚滚,压下心口莫名的燥热。

“等等。”

古鸿意清清嗓子,从脸颊红到耳垂,煞有其事问,

“老婆,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肩并肩挤在一张小床上。

白行玉悄悄看他睡颜。

直直的睫毛盖被子一样覆着黑眼睛。

白预设了。

指节弯起,刮了一下他的面颊。

白行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轻轻的,刮了一下。

手感有点糙。

但也不是很黑。青色底子的面颊。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他没有一点害怕,没有一点陌生,好像他们认识了很多年

他就那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弓起的脊背上。

很安静的草场的夜晚。簌簌

白行玉一手捂住脸。

很深很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又发出了别的声音,但都被抑死在掌心。

慢慢,掌心洇湿了痕迹。

父母都被撤职,他念到初中肄业也不念了,先是上了火车被拉到乡下劳动后来父母成了“右”。

在上个支队,他们批他。

把他绑起来打,让他带着镣铐上台自我批评。

死里逃生,他把自己卖给那个公羊师傅,才来了这个偏远的生产队。

他在手心的黑暗里细细地、稍发颤地,感受自己新奇的感情:

真的嫁给他了。以后,会不会真的得到幸福了

长发凌乱的青年睡得很沉。

睡梦间模糊感到胸膛一阵湿湿的温热。

他们所在的生产队实在偏远,领导对那些正确的东西执行不力,对错误的东西也铲除得不积极。上头迷糊,下头更凑合,糊糊涂涂能过拉倒。

按理说小白这种“右”,每个月支部开会都要抓去受一顿批评教育,再上台自我批评。

但他来了之后,竟没一个人提这码事。

以前这儿没人这样啊。

多麻烦啊。

该咋过咋过。

但支部还记得开了个会,号召众人,给小古置办新婚的家什。

有人出一口大铁锅。

有人送两只鸡。

有人拿几张粮票。

小古白天跟着师傅还有几个哥哥出去放马,骑着他的红鬃马,像个探花郎似的风光,踏着浅浅的嫩草,春风把发丝吹得飘起来,一路招呼叫嚷撞入耳朵:

“小古,娶老婆啦!”

“诶呦,长大了长大了。”

“你小子有老婆了!”

小白跟着生产队的大伙去“劳改”,古鸿意去探了一次班,看见他站在水田里,跟师傅一块抓鱼。

是有笑的。

是很好看的弯弯的眼睛。

他们的破破烂烂的小窝棚,一点点搭建起来,安好门和了泥安上台阶栽了点狗尾草。

那狗尾草就在砖缝里一点点长出来。

喂完马的古师傅松松胳膊,便回他的窝棚。

有人在等他回家。

站在绿茵茵的小山坡上。

那个窝棚外挂着的衣服从一人变两人的,小旗帜一样飘。

小古跑过去,嘬一下小白的面颊。

“老婆。”

小白很轻的把头搁在他肩窝抱一下,然后牵着他回家。

这一切发生在说不清是一九七几年。但很快,八十年代来了。

偏远的生产队收了一封首都来的信。

他死去的父母沉冤得雪,小白可以回家了。

窝棚里点了一盏瞎乎的小灯。

外头的春风声很响,夹着虫子叫声、鸟啾啾声、花叶簌簌声。

低马尾的青年颈间搭上一只手。

他的头发咻地散去。

后背贴上那块表的凉。

小白从背后抱住他,轻轻蹭他。

那封信里附了一张火车票。

但只有一张。

“劳改犯,你是不是要走。”

“是。”那劳改犯抱着他,诚实说。

他本就是为了活命才把自己卖给这个人当老婆。

这里又偏僻又艰苦。他该想回家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么难受

古鸿意一阵心烦意乱。

走就走,那抱我干什么。

背后的温度越来越烫,撩得他一阵口干舌燥。

他去掰开那个劳改犯的手。

对方一愣。

古鸿意单手解了扣子,把自己的汗衫一把扯去,胸膛脊背整个露了出来。

拎着对方的后颈,提小兽崽子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手掌茧子磨得人很痛。

“是不是我老婆?”

“是。”那劳改犯小小声说。

怯怯看他。

他伸手捏起那个劳改犯的脸颊,拧了一把,凑近他的睫毛,换了温柔的声音哄道,

“老婆,那就让我亲一口。不然不许走。”

他在等对方回答。

对方没有回答。

劳改犯扑过去勾住他的脖颈,偏头轻轻含住他的唇瓣。

包住他的下唇慢慢吮着。

他伸手剥了对方的衣裳。指尖一挑,便分开,然后去用力揉捏他的脊背,故意要他吃痛。

但他留下了那块表。

那人肌肤瓷白全全露着,唯留着一块表的样子,让人心燥热得要燃尽。

对方被吻得晕沉,欢愉与痛苦慢慢模糊了边界,腰侧被捏起,再松手,重重落下。

气血方刚的青年把复杂的感情一股脑泄在他身上,强势大过怜惜,捏着他的脖颈听他发出断续堵塞的呜咽。

朦胧看见那胸膛起伏,黑眼睛有些哀伤地垂着,大手与腰侧却强硬不放开,凑他耳边粗粗喘气,

“是我老婆。”

“说话。”

黑发青年扑去舔他的手指,撕咬他的指尖。

“说。话。”

青年索性抓住他的脚腕,把他整个倒悬。

长期在生产队劳作,他手腕有力,青筋爆起,抓住一个纤瘦的劳改犯轻轻松松。

他把那个劳改犯倒吊许久,哼笑一声看他慢慢涨起潮红。

“是五张布票买来的。归我的。”

古鸿意气息又粗又重。

手腕一提。

那人半身伏在床头,腰腹悬空,找不到发力点,很快,清瘦的腰凹了下去。

古鸿意捏着他的脚腕不放,“说你是我老婆。”

“开口。”

对方不应。只是腰一下一下努力顶起,想坐起来。这是徒劳挣扎。

古鸿意眉骨一顶,偏头去咬一口他的脚腕。又舔一下他的小腿。

“不要舔”

对方脚尖瞬间蜷起。

“脏”

他只剩呜咽了。

很深远的地方潺潺的水声一声声砸在耳朵里。

古鸿意忽地松开手。

那人坠在床上,跪趴着摸索,双目朦胧,唇半张着,偏头,轻喘着望他。

那人不去抹一把唇角,任由水线挂到脸颊上,然后垂手慢慢地解下那块表。

摘得很慢。

像剖心一样慢慢地把最后一块遮掩物解开。

他把那块表戴到了古鸿意手腕上。

那手腕青筋爆起,反捏住他的手,把他重重压在床上。

那一对肩头捏在手中有规律地起伏。

咬他薄薄的肩。

“是我老婆。”

也许下雨了。

两人都能听见一声声水声。眼泪、薄汗交融在雨声中。

那个劳改犯被押在松软的枕头里,那枕头完全打湿了眼泪因为各种原因落下的眼泪唇边控制不了的津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

能回家了不用委身于人了这个放马的是不是不让自己回去

果然是疼的。痛苦的尽头在雨声中变得模糊,嗡一声铮鸣,瞳孔无意识刹那张大,颤

古鸿意忽然退潮。

眼前铮地一白一空一静。然后止不住地痉挛。

古鸿意揉一圈他的头。“你走吧。回城里去。”

“劳改犯。”

大手拍他的脸。

“劳改犯。”

黑发青年换了称呼。

“小白。”

“别哭。”

“你想走,走就是了,我不拦着你。”

黧黑眼睛温柔望他,泛着歉疚。

劳改犯那瓷白的皮肤,怎么晒也是白,无非是从很亮的白变成了黯黯的白。

他是上过学的。

怎么可能跟着自己风吹日晒受苦。

古鸿意双手捧起他的脸,慢慢剐蹭掉他的泪痕。

“走。我抱你去洗漱。”

刚刚一时心烦意乱,全是在折磨他,故意让他难受。故意全弄

古鸿意捞起他的腿弯,把他打横抱起。

那双腿完全失力,很没生气地垂下。

但白行玉用了最后的力气稍夹住腿。

会溢

他抱着他,踩过春天很松软的新草,到了一口小水井。

“分开。”

他把白行玉靠在自己怀里,命令道。

对方反倒绞紧腿,反抗着。

大手直接掰开他,剐蹭着腿侧嫩肉。古鸿意趁机不轻不重掐了他的腿一把。

他羞赧抬头盯他。

大手把他掰开,帮他洗漱。

两个人穿的乱七八糟,坐在潮湿的草地里,肌肤挨着水雾、草、彼此。

野合似的。

他把他拆开再探着清洗。

他垂头就能看见古鸿意帮自己洗漱。

很细致地洗着。

那双手结了很多老茧,剐蹭柔软的时候有些疼。

但他很慢,有意温柔些。

他伸手拍马屁股的时候、挥镰刀收草的时候都不是这样。

白行玉伸出自己的手,比了一下。

只有右手中指上结了写字留下的茧。

“你走吧。反正你也不是自己愿意来我们支队的。”

他本来就是五张布票卖过来的。

“劳改犯,我只问你一句,”

大手摩挲着他的腿侧,让他战栗一下。

青年粗热的气息哈到脖颈上。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他是卖给自己的。总要相中自己点什么吧。

总不会是相中自己是贫农,自己成分好?

想到这个缘由,古鸿意又一阵莫名烦躁。

手上加重了力气,故意拿结了茧子的指侧去剐蹭,让他疼。

怀中人眉眼立刻蹙了起来,吃痛,轻轻叫了一声。

古鸿意又心疼又烦躁。

对方凉凉的面颊凑了上来。

他亲了一口他粗糙的脸颊。

“亲我干什么,还是要走。”古鸿意心说。

于是抓起他的脚腕把他的腿举高,快把他整个人翻过来。

黑发青年眼睛一闭,凑去咬一口他白皙的脚腕。

感受他轻轻的瑟缩。

还有下意识勾起的脚尖。

“说了不许舔脏。”

他整个人被大手折叠起来,再说不出话了。

生产队都知道小古的老婆跑了。

只给他留下一块半旧的手表。

那孩子没了老婆,干活都没精打采的。

大半夜不睡觉,从心口捞出来那块根本不走的表看看。

“这孩子不会跳井吧?”

“呸呸呸。”

“老婆跑了也正常,咱们这穷乡僻壤的。”

“他还是个小穷光蛋。”

“你们非得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吗?那孩子一会儿真跳井了!”老公羊急的直跺脚。

小古嗡一声站起来,就要往外头跑。

“别跳井啊”

“跳什么跳。”那孩子头也不回,声音倒洪亮。

“那你去哪儿?”

“我坐火车去找我老婆。”

“你有钱吗?”

“我太爷爷是个地主呢”

他毫不忌讳地喊了出来。

这时候,再不怕没个好成分了。

那十年都过去了!

古鸿意翻出来太爷爷留下来的那一块玉,又想到那个人的眉眼。

他先坐三轮去了县城,把这块玉当了,换了钱,还剩了些边角料。

他打了个东西,拿手绢包裹好,放在心口。

他穿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地坐了人生第一次火车。

轰隆隆

火车进了隧洞。

他赶紧捂好心口的东西。

很快,天又亮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不能丢,要送给老婆呢。

他人生第一次进了城。

跟个乞丐似的到处游荡,四处拉着人问问

那些鲜亮的、洁净的衣裳之间,他知道自己又狼狈又难看。

小白看惯了这样的人们,不会想嫁给一个打满补丁的穷放马的。

他又亮出手腕,看看那块根本不走的表。

垂头叹一口气。

“等一下。”街边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拦住了他。

那女人支在店铺边的小躺椅上,蹙眉盯一眼他的手腕,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他几乎是扑过去,眼神燃起冀望,“老板娘,你是不是识得这块表我来找人我是来找我老婆的”

老板娘看那头发乱乱的青年跟个狼崽子似的一通嚎叫,简直语无伦次,穿得也是破破烂烂,唯独一双黑眼睛又亮又漂亮。

“打住。”老板娘蹦出个笔盖子弹他额头。

那青年立马乖顺噤声。

“我有个侄子。”

青年眼神亮亮,又要扑过去。

老板娘再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抽气,过了一会儿才静下来。

“我侄子回来把家事处理好,刚坐火车去一个荒山野地的草场说去寻他的丈夫了。”

那狼崽子拔腿就要跑。

“回来!哎!”老板娘尖声招呼道,“你还有钱吗,我给你买火车票!”

又痛心疾首摇头,“打扮打扮,别穿成这样!”

火车轰隆隆开过原野、麦田、山壑。

依旧是护着心口的一人。

千山万水从他眼眸中哗啦啦滑过。

破旧的小县城。

荒远的草场。

无论何时都不大有变化的生产队的众人,围在一块等他。

见了他,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怎么穿成这样了!”

“你小子跑错地了吧!叫你别着急”

一群老放牧员围着刚从城里回来的小放牧员。

仔细看看,轻手摸摸他的头发,不敢摸乱。

宽肩窄腰撑起来板正的中山装,长发仔细梳成低马尾,美人尖和规整的额角漂亮地露出来。

跟古雕刻画的长相很相宜。

就是跟咱们生产队不大相宜。

“快去找小白吧!”

“小古,快去吧。”

“你老婆在家里等你呢”

放牧员老头忽然“嘶”了一声,疑惑戳戳那狼崽子的肩膀,“穿成这样你能骑马么。”

老公羊思索着开个三轮把他运过去。不过还是没有马快,但总比徒步强点。

那孩子根本不等他开口,不由分说单手扯走了板正衣裳,胡乱一团,塞到老公羊手中。

“师傅,我赶快走了。”

“诶,怎么给脱了!”

古鸿意头发也一下子凌乱了,他干脆扯了头绳,到肩膀的长发咻地散了满肩。

又三步并两步跑到一个师哥跟前,把他的外褂一把掀走,往自己身上一套。

“你你你古鸿意,你小子抢我的衣裳干什么!”

老公羊一拍头,得,又穿成乞丐流氓穷光蛋了。

黑发青年快步离开,长腿跨进绿茸茸的春苜蓿里,招了招手,那匹红鬃马便跃来。

古鸿意贴近马头蹭了一下,红鬃马嘶鸣着应他。

“走,找我老婆。”

一人一马合成一道轻盈的影子,跃进无边无际的绿意原野中。

青年的乌发自由地随风飘摇,有生命的一棵小树似的。

优美健康的腰腹前倾,双臂拢着马头。

“快些!”

因喘着粗气起伏的胸膛,薄汗滑进深深小腹间。

自由又张扬地飞速前行着。

原野上,目光中出现了一点白。

那一点白飞速迎着他而来。

分不清是因为红鬃马够快,还是因为,

穿着白衬衫的那人在绿意无边无际的春苜蓿中,是跑着来见他的。

是跑着来见他的。

他伸出结实的臂膀,一把把白行玉捞上马来,坐在自己怀里。

“驾。”红鬃马继续飞速跑去。

“你怎么回来了?”

“处理完家事就回来了。”

“我也去找你了”

“真傻。”

怀中人仰头看策马的他,鼻尖漂亮,眉宇美好。

黑发青年的长发擦过他的脸颊。

古鸿意一手策马,另一手翻出那块手绢包着的东西,不由分说给他套上。

“圈住你。你是我老婆,跑不了。”

白皙手指上套了玉戒指,在柔柔的春光下发着羊脂一样润润的光亮。

黑发青年咬他耳尖,吐出昏昏的热气,

“你生活的地方很大,我在里面很小很小”

又说,“我确实是穷光蛋。还是文盲。”

“那就跟我回去住一会儿。我父母都不在了,家里充公的房子倒是回来了。”

怀中人小小声说。

他孤零零一个人呆在久违的家中,那滋味并不好。

抱着膝盖团在绣纹精美的沙发上,想的是绿茸茸的草场老放牧员舒展的笑眼那个人宽阔的胸膛温柔强势地把自己拆吃入腹

只有想起这些日子的时候,这些年来精神上的身体上的伤痕,才不痛。

明明那是艰苦的劳动的日子啊。

他自己也说不清。

本该习惯了清净富贵的书斋生活,本该最讨厌乡野与劳作

“我要找你。”

“你能治好我。”

他抱着自己,脚尖蜷起。

退一步说,漂亮的胸膛与薄肌,这辈子都摸不到了吗

呜。

“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喜欢。”

“不是喜欢我成分好?”

“才不是。文盲。”

“一开始,确实是投机才去嫁给你的。但后来”

“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你抱着我做说我是你老婆。”

那一夜强势炽热的占有其实喜欢的。

有人把自己当家人啊。不是五张布票。

怀中人从眼眸红到耳垂,又蹙眉小小声补充道,

“但是不喜欢故意拿茧子剐我玩。疼。”

青年垂头嘬一口他的脸颊,叼着不放,含糊应“好”。

心里计划的是今晚怎么好好欺负他。

绿色柔亮的原野上,红鬃马一艘小船一样破开绿色的浓雾,跑去,远去

【作者有话说】

只是想做一口糙汉美人田间地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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