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暮春的午后。
树梢的日影投成小月亮的形状,
射过小窗,投在小床。
小床上二人乖乖枕着臂弯合着眼帘。
臂弯的温度和额间的薄汗绵绵地包裹住古鸿意。
跟白行玉挤成一团入睡真的很幸福。
古鸿意迷糊抬起眼,想看一眼他的睡颜。
明亮的街景和两道无尽的碧玉垂杨柳飞入眼帘来。
他发觉自己站在柳枝吹拂的街上。
古鸿意下意识按了按腰间, 霜寒十四州也还在。
他稍松了口气。
这是何处?
身侧匆匆忙忙跑过一红衣少女,一只麻雀似的向前跃去。
古鸿意看清她的脸。
“老板娘?”
千红绣瞥他一眼, “什么老板娘。”
古鸿意快步跟上她的步伐, 又改了口, “千红一窟”
那少女疑惑皱皱眉,“我确实姓千红。你识得我?”
她看一眼他腰间悬挂的宝剑,啧啧嘴, 狐疑瞪他,“你是个剑客。你该不会也是?”
古鸿意听不大懂。“也是什么?”
“你该不会是我姐夫那边的帮手吧”
她啧啧嘴,又改了口, “不对不对。还不是姐夫。他俩还没私奔呢。”
古鸿意仔细打量面前老板娘, 她如今是少女模样,年岁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些。
红衣少女摆摆手, “我有急事。”便一甩裙裾向杨柳深处飞去。
古鸿意忙使轻功跟上。“老板娘,你要去何方如今是何年岁”
又高声问, “小白在哪里”
少女一瞪眼, “什么白?你果然是他那边的帮手!”
千红绣飞速赶路, 几个箭步在杨柳之间飞来飞去,心说,“此人轻功确实胜过我。”她扒上柳枝, 朝古鸿意高声喊:
“我师姐正和那个什么白约会呢!你别妨碍着我看”
“我若看漏了,找你算账!”
看她认真叉腰模样, 古鸿意确认此人真是千红一窟。
她还是那么喜欢当红娘。
古鸿意收住脚步, 隐入重叠林影间, 悄声跟上她的脚步。
他们迎着簌簌的柳枝向前飞去。
一重一重的浓绿破开:
古鸿意见一汪青碧的湖泊。
湖中小亭台,亭上有二人。
一剑客立亭上舞花剑,一女子闲坐亭边望他。
古鸿意一瞬间愣了神。
那剑客长身玉立,戴着白瓷面具,整个人是舒展的一道月白。
“白行玉。”古鸿意唤了他一声。
不对。
此人使单剑,况且,他要比小白高一些。大盗的目力看得清楚,他骨架的走势,挥剑时贯用的路数,和小白不一样。
如果白行玉再长高些,骨架大一些,又自幼练习单剑的话,大致就是这副模样。
那把剑挑开青色湖面,一圈琳琅水花飞溅。
女子抬手发一道暗器,又一圈水花破起,圈揽住剑客的剑。
水波与水波一层层荡开。
古鸿意又看得一阵失神。
顺着女子起掌的指尖,对上她的眼睛。
浅浅的,被日光照得透如小溪流的琥珀瞳眸。
“嘿!”少女尖细嗓音响起。“你怎么还在看!”千红绣薅起古鸿意的衣襟就要把他甩开。
古鸿意愣愣道,“老板娘我知道如今是何年岁了。”
“谁是老板娘。”千红绣白他一眼。又警觉瞪他,“你来此处到底是为何事?”
眉宇肃穆的侠客认真望她,“我来寻我老婆。”
“你寻去呗。走走走。”
古鸿意看一眼湖中那二人,踌躇片刻解释道,“我寻到了。”
千红绣疑惑地盯一眼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盯一眼湖中的二人。
千红绣扭过头,拿惊恐的眼神看他。
“那是我姐姐姐夫啊你相中谁了不要啊”
琥珀眼眸的女子几道轻盈一跳,便从湖中跃上岸边杨柳。
千红绣双手拢在嘴边喊:“姐姐”
此女子与千红一窟截然不同的风骨,静得如一地秋霜。
“在外,唤我阁主。”
她缓缓走来,面上无一丝多余的神色,只对麻雀似的千红绣抬起手示意一下。
古鸿意闪身隐在柳枝中看她。此人一走近,林间的喧哗都庄严沉静了。
她肃穆地走来,举手投足都静而稳。
然后“嗡”一声把头叮在树干上,轻轻撞树。
古鸿意揉了揉眼。
她确实在两眼空空地撞树。
琥珀眼眸愣愣的。
“小绣。”
她声音清冽,带着很细弱的委屈。
古鸿意竟然能听懂这熟悉的委屈感。
“他好像不喜欢我。”
她捂着浅浅的眼瞳,自闭地把自己埋起来了,一动不动。
千红绣从高处跳下,“咦”一声,“这不是约会的好好的吗?”
“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江湖盟来围剿我们,他会不会来救我。”
“他怎么答?”
“他说会来救我们。”
千红绣点头,“这不挺好的嘛。”
女子纤长睫毛一抬,琥珀眼睛呆呆的,
“他说,要守规矩,他要先在剑门禀报,师门让他去,他就来。”
千红绣瞪眼大骂,“大呆子!把老婆气跑了都不知道!这么木头的人凭什么有老婆?”
“成天戴着个破面具,也不知道是不是丑八怪。姐,你那么好看,你别要他了。”
她抄起个柳枝咔咔折断,又扔到脚下大力踩着,报仇似的。“分。”
骂的不是自己,但古鸿意莫名背后一凉。
这一对绣阁的师姐妹呢喃絮语,古鸿意默默隐在林间,大致弄明白了情况。
不过,凭此女子的功底,她竟没有察觉自己的存在么?
古鸿意正思忖着,眼前杨柳忽地旋转,深绿浅绿揉成一团,再抬眼:
漫天金红的火海,围剿大军的金铁。
“姐姐阁主!”
“小绣,我还能撑住。你快走走。”
满身殷红血迹,她强撑着抬手发一道暗器,替千红绣挡下一道刀戢。
她嘴角流下血痕,琥珀眼睛映着火光。
“小绣,你还是小孩子快走这里没有小孩子的事情。”
一枚羽箭射向她的头颅。
铮铮。
一把绝世的剑从天而降,清明澄澈的杀气将那羽箭直直折弯。
她凌乱颔首,看他持剑的背影。
腕骨青白,整个人是一栋碧玉。
他的长发高高束起,发丝擦过她沾血的面颊。
“你怎么来了你师门允你去救一个通缉的罪人”
她忍泪问他。
“未曾。”他严肃回答。
“那你何苦要来。你来,剑门宗师的位子便丢了。”
他横剑一扫,一圈血花绽放,殷红碎片中他将她打横抱起。
“我来娶你。”
他抬手往她鬓边别一朵芍药。
火海中,那剑客一手执剑,一手抱人,他剑尖一挑便将自己的白瓷面具摘下,落到怀中人手中。
他回首,迎着火光注视小绣。
千红绣怔怔看他。
第一次见他面具下的真容。
一张清冽的脸,白玉雕刻似的眉眼与轮廓。
一双俊逸美目。真诚又哀伤望她。
他让小绣记住他的样子。
“小绣,我和你姐姐先去来日,我们相会”
千红绣哭喊,“来日有多久?五年?十年?”
白玉侠客不再应答她。他将剑高高举起,引着围剿盟军杀去。
古鸿意快步跟去,忽一道羽箭射来,他拔剑格挡,却发现那箭直直从霜寒十四州间穿过。
这里的人与物,触碰不到自己了。
古鸿意眼前又一阵天旋地转:
熟悉的汴京街巷。
小桥流水人家。
一人左手牵着妻子,右臂弯抱着小孩子。
知道此处的人触碰不到自己,古鸿意便只能默默跟上。
那小孩子大概三、四岁,一团新雪似的,通体雪白的一堆小棉花。
两颊浮了粉色,抓住父亲的头发玩。
瞳眸是琥珀色的,在日光下弯起来。
“真是小白。”古鸿意望着那小小的瓷人轻笑。
他快步上前,凑近看他有没有泪痣。
反正此处的人看不见触不着自己。
古鸿意伸手一摸。
真的捏上了他软软的腮边嫩肉。
怎么唯独能碰到他。
古鸿意再试了一遍。
换另一边脸颊,大力掐掐。
小白死死盯他,鼻子一皱,琥珀眼眸水汪汪涨起,霎时呜呜哭了。
父母忙哄他。
那侠客轻轻叹气,“这样日日通缉,不像样子。我们去寻我一位挚友”
古鸿意立刻蹙眉。依他所知,此挚友便是日后的剑门宗师。
那侠客揽着妻儿越走越远。
古鸿意紧随他们,不停说着,“莫要去找他他是个背信弃义的东西他会踩着你的尸体去当那什么宗主!还害了你的小孩子!”
那侠客自然听不到青年执著的话语。
“白行玉!”古鸿意实在没办法,高声唤他。
“白行玉。跟我走”
古鸿意朝着那小小的瓷人伸开了双臂。
这一刻父母的怀抱霎时化为齑粉。
小白瞬间长了几岁,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血腥气弥漫的雨中。
他只到古鸿意的小腹高。
琥珀瞳颤抖着望他。
他背后是无尽的血海,波涛接天翻涌而来。盟主、师尊苍老的声音一声声传来。
古鸿意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手,把这个小孩子抱在怀中,完全失了方向,向前无休止跑去。
怀中小孩子愣愣看他,声音很细很脆,“你是何人。”
大手掐一把他的腮,又胡乱揉他的头发。
古鸿意这时候竟还有心情开玩笑,“叫声兄长。”
“哥哥。”小孩子竟真的这样唤他。
眼眸很亮,很圆。还没有长成日后精雕细琢的清冽模样。
他说,“我们要死了。”
青年温声答,“不会的。我有轻功,我带你走。”
他的羽睫一扇一扇,蹭青年的胸膛。
“好。”
白皙的小脸拱到古鸿意身上,皱成一团。
他们飞快地向前跑去,身后的血海渐渐听不见波涛,眼前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
“你父母。”古鸿意扬起下巴示意他朝前看。
小孩子从他怀中抬起头,看去,
白玉侠客和琥珀侠女正站在远处的灯火中。
“我们追上他们?”
“嗯!”
“那你怎么奖励我?”
啵。
小白两只小手捧住他粗粝的面颊,使劲把他拽过来,用力亲一口他的脸蛋。
吸吸。
古鸿意忍不住再捏一把他的腮肉,心情大好。
他抱着他畅快向前奔去。
大口大口喘着气跑去,他父母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们跑过的痕迹拖成一条金线。
身后万事万物逐渐模糊消散
世间只剩下这奔跑拖出的时间的一条线。
时间的金线尽头,那一对眷侣挽着手,朝两个孩子温温柔柔地笑。
“衰兰送客手。”那女子眨了眨琥珀眼眸。“古鸿意。小古。”
“正是我。”古鸿意停下脚步,气喘不匀,朗声回答道。
“天赐的洪福,都给予你们。”那女子手掌相合,虔诚地垂下眼睛。
白玉侠客摘了面具,露出那张和白行玉极其相似的脸。他勾唇笑笑,温柔望着那两个小孩子。
“小衰兰,这一路还算顺利?”
古鸿意朗声应:“是!”
明月楼重逢后,这一路都是好运气。
“衰兰送客手,你是真正的侠。”
上一辈绝世侠客的声音庄肃沉稳降下。
那一对眷侣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抚摸上白行玉的脸颊,
“小玉,我们终于见到你选的人了。”
白行玉颔首,怔怔望他们,良久,才断断续续讲道,
“父亲母亲我选了他,也是他选了我。”
“嗯。小玉,现在过得还好么?”
“很幸福。”
清冽眼睛含着泪,他呜咽着重复一遍,“特别好呢。”
古鸿意垂首,想为他拭泪,这才发现,怀中的小孩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二十二岁的白行玉。
他的妻子弯弯眼睛望他。
琥珀眼眸一狭,两行清泪落下。
唇角却轻轻弯起。
含着泪朝他微笑。
时间尽头那一对眷侣刹那化成金粉。
纷纷的金粉,注视古鸿意吻上他含泪的眼睫。
古鸿意昏昏沉沉从午觉中醒来,好像做了非常长的一个梦
他记不大清了。
胸膛一片湿热淋濡。
古鸿意垂头。
白行玉窝在他怀中,紧紧抱着他。
他在很轻的睡梦中流泪。
古鸿意去揉他,拍着他的背,“你也做梦了?”
白行玉一下下蹭他的胸膛,轻轻抽泣着。
古鸿意也莫名眼眶一酸。
他们胡乱相互抱紧,谁也没说话,静静地听对方的气息与呜咽。
“我说了我能接住你。”古鸿意接上他昨晚的话头。也不知他能否听得懂。
白行玉“嗯”了一声,“落地了。”他也胡乱说着,不知古鸿意能否听得懂。
过了片刻,待两人都平静下来,他们相互抹了抹泪痕,顺了顺头发,挤成一团坐起来。
窗外是午后柔柔的日光,轻轻摇晃的叶影。
黄鹂三两只啾啾。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进来吧。”古鸿意嗓音沙哑回道。
袖玲珑推门而入,见那二人脸颊红彤彤的,满脸泪痕,眼眶也泛红,一阵疑惑。
“又吵架了?”
“怎么还气哭了?”
袖玲珑瞪一眼古鸿意,便朝着小白温声说,“快来吃饭吧!师父非得要露一手!”
古鸿意和白行玉对视一眼。
“师父回来了。”“嗯。”
两人同时发语:
“我们去问问他,从哪里捡个徒弟。”
黧黑眼睛和琥珀眼睛同时弯起,呼一下笑了。
两个人整理好仪表,牵着手出了西厢房。
庭院中,师兄师叔正围着公羊弃一顿哭天喊地。
“公羊弃你还活着呀!”
“呜呜呜。老东西,多活几年吧。”
千红一窟支在一旁,浅笑着看大家。
她的凤眸落在牵着手的古鸿意和白行玉身上:
那二人正捂着嘴贴耳朵絮叨。
“我们真的到能当师父的年纪了?”
“是。”
“我们好老。”
“滚滚长江东逝水嘛江湖迭代很快的。”
上一辈侠客的剑庇护着他们长大,万古江河入海后再次从天山山巅起源。
人生代代无穷已。
什么年年总相似
白行玉轻轻踮脚,跳去亲一口古鸿意的脸颊。
那块琥珀歪头看他,整个人都晃晃。
“我爱你。”
日光下琥珀忽如其来说道。
【作者有话说】
标了完结但是还在日更番外~全订的老师们记得去评分好耶~
接下来还能写2万字左右的番外,竹马if,收徒番外,还有一些零碎的亲亲do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