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个好孩子一样拍拍小麦的背,他终于被我拍得冷静下来,并瞬间放开了我。
他看着我,尴尬得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说,“谢谢你把我救出来。”
“以后不要再坐电梯了。”他说。我用力点点头。
我跟在他身后走楼梯,一不小心又要扑上去,他只得郁闷地拉起我的手,一步一步地看着我走。我觉得,我就像个刚学步的孩子,我们在一起,两个人都要变成小孩子了。
我们住在顶楼,从九楼到十五楼的路很漫长。
他一直抓着我的手,我走的每一步都很踏实。
“其实,我在电梯里的时候,觉得自己要是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太可惜了,所以,我给很多人写了遗言。”我悄悄和他说话,“可是手机电力不太够……”
“没给我写是不是?”他瘪着嘴看着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平常我应该要逗逗他,不过这一次我再捉弄他,我觉得自己是要遭天谴的。
“写了。写得最长,一直写到了没电为止。”我说。
“这还差不多。”他点了点头,握我的手更加紧了。
“小麦,你说要是我死了,你看到这短信会有啥反应?”我问了个白痴的问题,但是我觉得我现在这状态,和白痴没什么两样。
他没说话,一直走了好久才回头说:“我不知道。”
他对我的遗言很好奇,回家了以后一直吆喝着叫我拿给他看,我就是不给。我当时写吧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吧,再看一遍,总觉得太煽情。而且,还很肉麻。算了,太丢脸,特别是那个不明所以的还有。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总是觉得,我得报恩,起码做个早饭什么的。自从我搬进来住,我没去过那个从来不开门的厨房。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不让我用。
而且,他自己也不用。
我偷偷走过去,刚摸上门把,他就从房间里头走出来,头发卷卷的,帽子呆了半边,软软的浅蓝色棉睡衣让他看起来像是个长高了的童话小矮人。
从来都是他先起床,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在这儿干嘛?”他揉一揉惺忪的眼睛。
“没有没有没有。”我拼命摇头站在厨房的门口。
“不准进厨房,要进先付房费。”他毫不客气地说,说完走进卫生间去了。
我叹口气,真是小气巴拉的小叔子,有什么了不起。
放弃了给小叔子做早饭的我,一大早就无所事事,要说我在这儿住了那么多天,也已经习惯了能整个拉开变成书架内含篮球柜子的鞋柜,有语音报时布谷鸟的现代时钟,还有什么隐藏了滚轴轮,推翻就能变成三尺床的沙发。就是个厨房,能有个什么吓死人的端倪?
我已经身经百炼,我相信我是吓不死的。
我对不能进去的厨房一直存在着好奇,一路上没说什么话,一直想到开始上课为止。
“喂,生日怎么庆祝?”一下课,李昕就来找我搭话。
“对喔。”我看看手上的电子表,真的还有没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以前就算只是三月刚开头,我就开始想生日的事儿,现在就算是到了生日前一天,也未必能够想起来。年纪越大,对生日的渴望就越小。
“你不是没想过吧?”她比我自己记我的生日还要清楚,要不是她提醒,我就忘了。
“嗯……照常。吃顿饭或者唱回歌。你想吃饭还是唱歌?”每一年的生日都这么过了,还能怎么过?
“我想唱歌。不对,是你的生日,你自己选择。”李昕摇摇头说,“不还有别的选择吗?”
“还有什么别的选择?”我除了吃饭和唱歌之外就没想到别的。
“给自己送一份生日礼物啊。”李昕想着说,“买一件自己一直想买但是嫌贵的东西,或者去一个自己一直想去但是总觉得没时间去的地方。”
“不行。”我笑着说,“到了生日那天,我不会突然变得有钱或者突然变得有时间。”
“那……还是吃饭或者唱歌吧。”她丧气地说。
“唱歌吧,带上家属也可以。”我突然变得大方起来,要说我为什么突然答应李柳冰一起游泳,大概是我看见李昕和连晓白成双成对的样子而觉得嫉妒,但是,这些天我经常看见他们在一起,习惯成自然,也慢慢不那么嫉妒了。
我想,我可以容忍他们在我面前对唱情歌,但是我想来想去不能容忍他们互相夹菜。
“太好了,那我们肯定是KTV里最高水准的顾客!”她高兴地拍起手来,我被她夸得非常高兴。
答应了一起唱歌,我就开始数参加的人数。李昕和连晓白,苏柏亚和曹帅,姐姐和三多,我自己,李柳冰,不知道小叔子愿不愿意参加。
我一回到家就开始大喊:“小麦……小麦……”
没人回答。他的鞋还在玄关。
我琢磨着他应该在他的书房。敲敲门,没有人搭理。没有任何声音。
“小麦,你在吗?”
仍旧没有人理我。厕所和卧室的门开着,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想,他应该是在书房没错。
“小麦,小麦?”我用力地敲门,还是没有人回应。
“我有事找你,我进来了哦。”我鼓起勇气开门进去,门没有锁。
第一次进这个房间,平时他都是关着门的。虽说是书房,并没有书架,书都是这样整齐地堆着,堆成了一个书架。
窗帘紧闭着,房间里看起来很暗,只有地上的三台手提电脑在亮着,旁边是一台便携式冰箱。我看见不远处躺着一个人,我想他一定是睡着了。
可是,按他的脾气,应该是无论多晚都会刷牙洗脸洗澡穿好睡衣睡帽整整齐齐地去睡觉,我从来没见过他在书房就这样睡着。
我悄悄走过去,拍拍他的手臂:“小麦,小麦?”
他没有反应。
我蹲下身来,摇一摇他:“小麦,小麦你醒醒。”
他还是没有一点儿反应。无论我多大声地叫他,他都没有反应,我吓了一大跳,赶紧摸出手机打120。
在医院里焦急地等待,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找人合租了。一个人住着,确实挺危险的。
“应该是过度操劳和营养不良导致的休克。”一位中年男医生和我说了这话以后,我一下子蒙了。
他一个学生,又不是有一群孩子的农民工,他凭什么过度操劳外加营养不良?
我郁闷,摸出包里所有的钱给他付完了各项费用,出门给他找吃的。
营养不良是不是?我就买个一堆营养粥回来,再买了一堆水果,我看你还营养不良!
气呼呼地回到他的病房,他刚刚从被子里头钻出来,看起来像一只可怜的小动物。我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还得照顾她这么个病人,敲了敲门走进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怎么了?”他还像没睡醒的样子。
“得了21世纪不太有人得的毛病。”我说,一边说一边把矮桌摊开,把一小碗一小碗的粥摊开来。
“呐,蔬菜牛肉粥,豆腐粥,鸡蛋粥,干酪粥,蔬菜鱼肉粥。要吃什么?还有苹果香蕉橘子梨。”我把东西都打开摊出来,并把勺子放在他手上。
他不明白地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你今天好大方。”
“呸。我天天都很大方。”我矫正他的话,“多吃点,别浪费了。”
“哦。”他果然说完就拿起一杯粥开始吃。
“你是不是没吃饭?”我坐在他的床边开始削苹果,感叹得个小毛病有人伺候可真好。
“你问哪一顿?”他边吃着边抬头看我。
“哪顿没吃就回答哪一顿。”我生气地说。
他换了一杯粥开始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除了早饭以外的那两顿都没吃。”
我恨不得给他个栗子吃一吃。
你说就这么个自我折磨的劲儿,弄得我现在要帮他收尾。他凭什么啊?
我把苹果削好,自个儿咬了一大口。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帮我削苹果自己吃了?”
“饭后吃水果是不健康的。”我说得很官方。
“我想吃苹果。”他巴望着我,我很想气一气他。
“也可以,我手上这个,吃吗?”我把苹果递过去,料想他也不会……
他啃了一口……
我只好把苹果让给他,谁知,他把苹果啃干净了……
“为什么不吃饭?”我又开始剥桔子。
他转头看看窗外,他的床位正好是最里面的那一张。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急匆匆把另外三杯粥放进袋子,转身就拎起袋子看着我:“我们回家吧。”
“哦。”我收拾好那些水果,他又把我刚剥好的橘子吃了大半。
虽说已经是春天,晚上走在路上还是有些冷。我从他手上抢过那两袋东西,真怕他又要晕倒。他看看我,又拿回去一袋。
医院离家不远,我们慢慢走回去,我真想好好质问他,不过看在他是个病人的份上,我决定放弃。
“以后三餐都要记得吃,知道吗?”我关照他,“要不然下次我会见死不救。”
他认错点点头:“等忙完了这一阵。”
“我觉得你一直都很忙。”我一点儿也不相信他,“幸好你还知道要吃早饭。”
他看看我,没有说话。我总是觉得,有时候他不回答我问题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他会过一会儿再回答我的问题,但是他的回答又是那么简单,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又不知道隐含着什么没有表达的意思。
第二天,他果然又很早起床,顺便帮我弄了早饭。我更加觉得奇怪,对于他来说,是不是早饭的重要性已经超出了中饭和晚饭?
他今天拎着其中一台电脑出门,我觉得他今天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快上车。”他对我说,“今天起迟了。”
“你快走吧,我可以自己去。”我准备对他摊牌,“你不是很急吗?”
“没事,我快点送你到就好了,快上车。”他回头对我说,“走过去太累了。”
我从袋里掏出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刚买了新车。”
“……哦。”不是我看错,他竟然没有很高兴地看着我。我一直粘着他要他送我,他现在不用辛苦送我了,怎么也不对我笑一下?
“你快点儿走吧。”我对他挥挥手。
“那你自己骑车小心。”他平淡地对我说,很快骑走了。他看起来真的很急。
我走进车库,我还是没有告诉他,我早就买了这车,一直骗他说没买,他也习惯了载我,竟然一次都没有推脱过,就好像是本来的义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