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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镝木莲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05

作品名:东京归乡

作者:镝木莲

内容简介

第五十二届江户川乱步奖得奖作品

人,归乡了

但记忆,却宁可冰封在那个唯有自残的痛

才能确定存在感的西伯利亚冻原之上

1947年11月,西伯利亚第五十三战俘集中营里发生了一件谋杀案。鸿山隼人中尉被人砍下脑袋,可是现场不见凶器,也找不到凶手。

60年后,当时也被关在集中营里的二等兵高津,突然找到一家叫薰风堂的出版社,说要自费五百万出版一本诗集。于是企画课主管朝仓晶子派遣手下槙野英治,到京都绫部的乡下农舍与高津洽谈,没想到高津却留下一张纸条,说这个计画要延后,同时间,人就消失无踪了。

槙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开始阅读高津的手稿,他发现里面提到60年前鸿山隼人中尉被杀的事;而且,最近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的俄国护士玛莉亚、隼人孙子秀树的命案,似乎也和高津脱不了干系。

警方也朝同一个方向思考,相继送命的玛莉亚和鸿山秀树,与之前隼人的悬案想必关系匪浅,到底谁是凶手?高津写下的俳句是否隐藏著破案线索?

不解的是,如果高津确认凶手,为什么60年前不出面揭发、如今反而导致更多人受害呢?

作者简介

1961年出生于日本京都市。佛教大学文学部国文系毕业,毕业论文是“江户川乱步论”。曾于补习班担任讲师,并任职于教材出版社、广告公司等,1992年成为广告文案自由接稿者,2004年以短篇小说《黑鹤》获得立教学院.立教大学为纪念“江户川乱步与大众之二十世纪展”所创设的第一届立教池袋猫头鹰文艺奖。

序章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苏联伊尔库茨克州泰舍特地区,第五十三战俘集中营

“寒流!寒流来了。明天气温可能下探到零下四十度。”

鸿山隼人中尉看着墙上挂的温度计喃喃自语,手里一边把玩着挂在外套皮带上、拇指般大的木雕达摩。原本红色的佛像,因为手垢而呈现褐色。

“最好一口气降到零下五十度。”

站在一旁的川崎茂少尉,环视着筋疲力竭的部下们说道。

根据这个战俘集中营的规定,零下四十度时便会发出暂停作业的公告。然而只超过七、八度有可能会以误差来处理;倒不如冷到最高程度,才能确定免除重劳动。

“不要随便乱讲话。”

“对不起。”

川崎轻得不能再轻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这波寒流的确来势汹汹。”

鸿山离开门边,缓缓走向中央的贝契卡(注:俄语中烧柴的暖炉)。川崎拖着右脚跟在后面,他似乎是在工作时受了伤,代替绷带绑住脚踝的绑腿上面还渗着血。只要伤不太严重,士兵都会自己处理。

在这间宽十四?五公尺,深四十五?五公尺的平房式木造军营里,挤了两个小队近百名俘虏。用汽油桶做成的克难暖炉四周,各架设了两层床板,每个人的睡床仅仅只有一平方公尺。不,应该说这个面积就是他们仅有的空间。当然他们的身体得部分紧贴交叠,利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夜里燃烧机器用的润滑油当作照明。润滑油的黑烟和煤灰把屋内薰得昏昏暗暗,使得暖炉里冒出的火花分外明亮。

不时还能听得见柴薪燃烧的吡剥声。

分派下来的一条薄毛毯,根本暖和不了因为饥饿和疲劳而冰冷的身体。所有人都裹着外套,戴着帽子,屈膝侧躺着。

鸿山照旧在暖炉旁的圆木坐下,用纸片卷了一根烟草抽起来。若是完成一天的劳动业绩,配给的烟草就可以增加五公克,变成十二?五公克。

马合烟(注:俄罗斯手卷的劣等香烟)在集中营里价值相当于货币,有时候还能用它交换黑面包。

不过,用来卷马合烟的纸更加珍贵。鸿山都是拿旧报纸、水泥袋,甚至照片凑合着用。

“鸿山长官回来了。”

随着川崎的呼喊,士兵们全都一齐起身,在西伯利亚被冰雪晒成暗红色的脸转向暖炉站好。

“大家不要忘记帝国军人的尊严,别让那些监视兵看到咱们散漫的模样,也千万不要被业绩目标打败。今晚恐怕寒流就要来袭,大家保重身体。完毕!”

集中营生活已进入第三年,士兵们的敬礼不再像从前那样敏捷有力了。因为不仅是身体,连忠诚度都出现了疲倦感。

加上苏联政府为了对战俘植入共产主义的思想,不断强化民主教育,好让他们放弃军国主义。

甚至有流言传出,别处已经很少有像第五十三集 中营这样,按军队阶级统治的地方了。

为了遵行军国主义,每到业绩检查终了的时刻,鸿山就会出现在军营,训勉大家提高业绩达成率,以此维持军人的尊严。

“那么,稍息。”

鸿山的训示结束时,一个士兵开口了。从上层床板探出的脸大约只有二十出头。

“达莫伊(注:俄文归乡之意,特别是在第二次大战后,从俄国遣返的日本兵中通用)……苏联兵来这儿跟我们说东京达莫伊,可是我们真的有可能返回日本吗?”

发紫的嘴唇不断地颤抖,才一开口,后面的牙齿便不住地摩擦起来。

“翻译官。”

鸿山叫着川崎身后的翻译官,接着又继续说。

“明天,你去问问监视兵,看我们何时可以返回故乡?”

“这……这……”

个子矮小、戴着圆眼镜的翻译官低下头。

“少尉,那你去怎么样?你应该有门路问得到吧。”

鸿山斜睨了川崎一眼,露出一丝微笑。

“这种消息,那些家伙怎么可能知道。我看就连第五十三集 中营的长官也不晓得吧。反正大家都还年轻,就再忍忍吧。不过,千万不可以耐不住归乡的诱惑,把爱国心给抛弃了。知道吗?少尉。”

“是!”

川崎反射性的回答。

“长官,属下从没想过为了回家乡而抛弃爱国心。可是再这样下去……”

一个小兵把话硬吞了回去。他咬着牙,握住像纸一样薄的毛毯。无法活着回日本——每天看着一个接一个在饥寒交迫中倒下的伙伴,士兵们的脑海里浮现的肯定都是这句话。

鸿山呆立在原地,紧抿着嘴沉默不语。能不能活着回去?什么时候回去?面对这样的诘问,身为指挥官却无法立刻回答,这点让他坐立难安。

民主运动(民主化教育)就是一种洗脑。虽然这些士兵们都曾彻底地灌输了军国主义,但是酷寒和饥饿、艰苦的劳动,都会让人的心神变得脆弱。

只要不唱军歌,改唱赞颂共产主义的《国际歌》,就可以少做点工,这样的传闻使得军心大为动摇;甚至连这么做就可以提早回国的奇想都跟着出笼。令人感觉到不论是军官或是士卒,都已无法再压抑这种心情了。

现在只能尽量唤起军人的尊严,让他们完成业绩量;或是用马合烟的报偿来提振他们的士气。但是达成业绩其实是帮了苏联的忙,连鸿山也意识到这个矛盾。

鸿山把只剩短短一截的马合烟扔到地上,用军靴踩熄,快速站起来转了个身。

打开钉了两层的营门,高达五十度以上温差形成的空气墙,向他的身体袭来。

“啊!寒流果然来了。”

鸿山瞬间死亡的时候,心头浮现出东京?达莫伊这两个字。

清晨六点,士兵用铁锤敲打着铜钟般悬吊起来的一截铁轨,叫醒早已疲惫不堪的俘虏士兵。

二等兵高津耕介听到这个起床令时,正在烧柴。

他把针叶树的枝叶放进暖炉里,然后提起水桶和斧头走到室外,打算挖些冻土上的冰来融成水。河水和井都已经结冰,想要得到珍贵的清水,除了把坚冰融化之外,别无他法。

他打开门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曾有人没留神走出室外,引发心脏麻痹。也有人吸进冰冻的空气,导致鼻黏膜冻伤。

他听过有人空手握起仓库里的斧头,结果整块手掌的皮肤被斧头柄拉掉的恐怖传闻。手掌瞬间黏着在冻结的斧柄,怎么都拔不起来,结果一使力就把整块皮肤给剥掉了。也有人没注意到毛颤做的防寒靴破了一个小洞,后来导致冻伤,连路都没法走。

在这地方待了三年多,让高津对冰点以下心怀恐惧的并不是这些事件,而是他亲眼目睹同袍失去鼻子的悲剧。

那是来到战俘集中营的第一个冬天,同袍结束了一天的劳役,因为吹开冰冻的白粉,鼻子沾得白白的回到了宿舍。他去炉边取暖后,摸着脸惨叫起来。鼻子的颜色瞬间像个熟透的柿子膨胀变色,不但皮翻起来,鼻肉也坍了。几个小时之后,就像冰块融化一般,鼻子便消失了。整张脸宛如换了个人。那情景直到今日还烙印在他眼中。

曾任关车军战车肉搏攻击队一员的高津,最怕失去妻子的恐怖。

高津查探了一下温度计,已经下降到零下四十七度了。他用防寒手套掩着口,佝偻着身子走进营区。

从第一宿舍和第二宿舍之间的空地往左转,便是举行点名的广场。他走向寒风被隔绝的一角。

天色还很暗,空气中的水分全都凝结,看不到一公尺外的景象。直到早上九点以后,阳光才会照进营区。

虽然看不见脚下的路,但他依照习惯的路径走,应该不用五分钟就可以到达。

“是什么人?”

不知是西南方的监视哨,还是大门口的卫兵站发出了喝止声。

打水不过是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高津轻松地把水桶朝哨站的方向晃了晃。

“不准动!”

卫兵架着短机关枪快步向高津跑来,担任民主委员的竹田上等兵跟在后面。从事翻译的竹田热中于民主运动,是一个积极参与统战的人。

竹田跟高津只差三岁,是个二十一岁的上等兵。可是他不但被免除劳役,而且还因为班长的身分,不时对长官颐指气使。他曾揪出抗命者立下大功,颇受俄罗斯人的信赖。

没人敢大声指责他是叛徒。毕竟,比起那些隐藏在暗地里的间谍,公开表示愿意服从史达林的竹田至少还算诚实。

“报告长官,二等兵高津。水……我是来挑水的。”

“我问的不是你。是他。”

竹田戴着手套的手指的地方看得到外套和鞋底。有人趴在那里。

“啊,达摩。那是鸿山长官的。”

“达摩?”

竹田不解地问道。

“那是长官的护身符,木雕达摩。”

“原来如此。”竹田嘟囔着,“看样子他已经死了。马上把这里处理一下。悲哀的军国主义者,就是这般的下场啊。”

竹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高津,然后对警卫兵说了两三句话。警卫兵则指着尸体,口气急促地在嚷嚷些什么。

高津看着两人忙碌地比手划脚,突然有种竹田早已成为俄国人的错觉。一个人只要改变思想,连面对死者也不会害怕吗?

“高津!把你的斧头给我看看。”

竹田严厉的口气把高津吓了一跳,随手把斧头丢在冻土上。斧头发出闷闷的金属声,斧柄在地上弹了两三下。

接着,高津被警卫兵踢中膝盖,跪倒在地上。一支机枪随即对准他的头。

“怎……怎么回事?”

“二等兵高津,你乖乖的别动!”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高津两手按在脑后大叫。冷空气冻得他舌头打结,连他都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闭嘴!”

竹田单膝跪下,检视高津丢在地上的斧刃。

“上面没有血迹。”

竹田说道,一面向警卫摇摇头。

对准高津的枪口慢慢的从他脸上移开。

看样子,他的嫌疑似乎已被洗清。

从起床号响起至今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但广场上空无一人。其他宿舍也没有人出来汲水。

天气变得更加酷寒,恐怕已经降到零下五十度了。可能就在自己到广场来的这段时间发布作业中止的命令了吧。

“高津,你到这里来。”

竹田站在中尉头部位置的旁边。

“啊,头不见了。”

鸿山中尉趴在地上,两手撑着地,抓着地上的冰,仿佛摆出伏地挺身的姿势,看起来十分诡异。但是头不见了。

“在那边。”

竹田用斧柄指着两公尺外的一个点。

“是鸿山中尉!”

原本应该是-句喊叫,但在冷空气的掩盖下,话未成声便消失了。鸿山的头颅滚到一旁。

“看起来应该是下雪之前动的手。四周没留下任何足迹,只剩你的脚印。”

竹田朝四周看了一眼说。

警卫兵离去请求支援,一位医生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看过许多重伤军人的军医,一时间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跟着医师一起到场的护士转开视线蹲了下来。她的名字叫做玛莉亚。艾柳希娜。因为态度亲切可爱,颇受俘虏们的欢迎。今年二十五岁,已经有很长的看护经验,照理说她应该见识过大风大浪,但还是无法忍受这种身首异处的冲击。

“凶器是锐利的刀刃,类似日本的刀。”

这位年约四十的医师名叫尼可莱,他检查完切口之后向竹田报告。

“这里既没日本刀也没有军刀。有的只是斧头和锯子。”

尼可莱医师将鸿山的头和尸体用雪橇运到医务室做进一步化验后,竹田则和警卫调查营区内所有可能的刀刃,但是没有一把沾有血迹,也没有一把像是符合尸体切口的凶器。

从颈动脉喷出的血液,因为零下五十度的寒冷而冻结了,没有流出多少血。伤口凝固,血也止住了。

被留置比对兵刃的高津,四小时后回到宿舍。守候的伍长下柳卓雄趋前询问。

“高津,发生什么事啦?”

高津和大阪出身的下柳在劳动时被排在同一组。通常是年轻人搭配老人成一组,但下柳二十二岁,和高津只相差四岁。

“真是搞不懂。我们这里被允许用的利刃,只有采伐用的工具。就算要搜,谅他们也搜不出日本刀之类的吧。”

士兵们纷纷聚集到暖炉前面,听高津说话。

还不习惯集中营的生活时,曾经发生过好几起警卫枪杀同袍的事件。对于这种从战场上延伸下来的不幸,他们也只能眼泪往肚里吞。有些士兵受不了畜牲般的对待,为了洗雪耻辱而刀刃相向,也有士兵自戕而亡。然而,在这里度过整整三年的岁月之后,大家连抗抵的力气也消失殆尽。

虽然有很多人因为意外或重病而亡故,但砍掉军官头颅这种事,还是让大家胆颤心惊。

“真的是身首异处了吗?”

“完全断成两半。而且距离五、六尺远呢。”

“那就不是自杀喽。”

下柳的身材颀长清瘦。他用长长的手指比个刀的形状,做出自杀的姿势。

“自己的话没办法把头斩断吧。如果是自刎身亡,那凶器就算没拿在手上,也会掉在附近才对。”

“莫非真是谋杀?”

下柳捋着寥蓼数根胡须,脸色陡然严肃起来,朝所有人巡视一遍,压低了声音说道。

“军刀在解除武装的时候都被没收了。虽然有一部分军官拒不从命,但最后还是全部被抄光。营区里根本没有日本刀之类的武器。所以他们连斧头、锯子都拿去调查。可能是以为凶手在日本人当中。”

“照我现场所见,那切口并不是斧头或锯子造成的。其他地方似乎也没有外伤。”

“一刀就能把头砍下来,可见是个使刀剑的高手。”

下柳的眼睛转向高津的右脸,那儿有一道伤痕从嘴边延伸到耳朵。

“以前你说过,你这道疤是竹刀裂开之后,被竹子的尖端伤到的。是在放护具的房间里被刺伤的?”

“是的,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怎么?”

矮小的高津早已习惯别人从上方俯视,说起话时不自觉会抬高下巴,呈现“门户洞开”的姿势。

“你喜欢剑道吧。”

“喂喂,等一下。我那时手拿着斧头,所以一开始就被怀疑过了,还差点被关到仓库里去呢。”

“说的也是。当然啦,其他应该也有不少人擅长居合术或拔刀术(注:居合术乃日本武术修练之一,原名拔刀术,是假想敌人从四面八方攻来时,瞬间出刀制服敌人的防身之术)吧。”

“我不想怀疑日本人,但是,总不可能是俄罗斯人杀的吧。”

暖炉里的火在寒气的威逼之下,渐渐变小。高津赶忙添进新的柴薪。

“嗯。我也认为他们不懂得这种斩首的手法。”

“这是我自己的推测啦。我在想,凶手是不是趁鸿山长官不备,从旁挥手一刀而下。长官根本来不及察觉,脑袋就已经飞出去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

下柳伸出下巴,噘起嘴来。

“因为长官被斩之后向前倒下,以两手撑着身体的姿势毙命。也就是说,他的脑袋被斩断之后,过了一会儿才向前倒;而脑袋也就顺势滚了出去。”

“你是说,他没察觉脑袋被斩断,还往前走了一两步是吗?”

“嗯。”高津点点头。

“真是太可怕了!”

下柳夸张地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下柳伍长,抗拒民主化的中尉一刀毙命,这个战俘营……”

“住口!高津。下面的话别说出口。”

下柳的语气为之一变。

“好了,快去休息,为明天的劳动作准备。听到了吗?高津。”

连接港口的小镇

平成十七(注: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槙野英治在京都车站坐上了山阴本线(注:自京都出发,沿日本海方向到达鸟取县米子的火车干线,与沿濑户内海的山阳本线相对)的列车。坐特快车前往目的地京都府的绫部市只要大约一小时的路程,但对于从品川搭了两个多小时新干线的他而言,已然劳顿不堪了。

“槙野,你可得再跑得勤快点。像我们这种刚成立的出版社,若是不能提高作者的满意度,那可就没戏唱了。”

他想起昨天上司对他说的话。

因为喜欢关起门来胡思乱想的性格,没兴趣跑业务,所以槙野才主动请调到企画课。可是公司方面竟不愿采纳。高层人员不懂适才适所,槙野实在不明白他们的想法。

他任职的薰风堂出版社,创立于平成元年(注:一九八九年),是一个专门经营自费出版的公司。最早他们的业务主要是各公司的社史,像是中小企业的经营者自传、漫画等,后来逐渐扩充,以至一般人的自传、个人创作的歌集、句集(注:日本传统和歌创作,或俳句、连句收集成册的叫做歌集或句集)、诗集、甚至小说等都列入企画出版的内容。随着社史和自传带来稳定的收入,他们的口碑也不迳而走。

泡沫经济之后,上过天堂又直坠地狱,还能侥幸存活的企业老板们,想从一本“自己的书”来追求金钱买不到的满足感。薰风堂对准这种需求,打着恳切细心的编辑、经由通路在全国书店贩卖的宣传口号,在策略上无往不利。

不管在书店里好不好卖,反正利益已从自费出版的费用中赚到,所以几乎没有受到世面上所谓出版不景气的影响。

作者比读者还多的“人人是作家”现象,随着电脑和手机的普及而越演越烈。薰风堂出版开办的出版论坛,也经常呈现热络踊跃的景况。

除了离品川车站五分钟路程的总社之外,他们在盛冈、仙台、名古屋、大阪、福冈等地都设有分公司。快速成长之下,光看年营业额,颇有追上高知名度的大出版社之势。

槙野前往的绫部市,在地理上来说算是大阪分公司的业务范围;但由于采取业绩独立的制度,有利润潜力的客户,是不会交给分公司来处理的。

槙野现在要去见的就是“预算三百万圆以上的上等客户”,于是他几乎像屁股被踢一脚似的离开公司。

他的上司朝仓晶子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是个七十六岁的男人,一开口便问三百万圆够不够出一本书。电话中仅告知了地址和姓名,内容方面则希望见面再谈。

挂着出版制作人名衔的晶子,一向的惯例是听取内容后,整理成企画书,再决定执行编辑。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出三百万资金,那就另当别论了。

首要的是不论如何把合约签下来再说。先由公司设定一个三百万的计画,让客户满意,这种事可不能被客户牵着鼻子走。

相貌温柔,工作上却冷酷无情。槙野看着车窗想起了晶子的脸。已经穿过好几个山洞了吧。人家常说山阴本线就是这样,天气明明晴朗,但车窗外的风景却是阴沉沉的。

既使如此,暖和的阳光映在山坡的枫红上,令他心情沉静下来。这里的秋天景色,是在东京看不到的。

槙野从小在东京葛饰区长大,儿时的风景,就是江户川的河边草原。平坦而明朗的草地瞬时浮现在脑海。尽管如此,眺望这山景却令他感到安心,或许是因为他父母的家乡都在富山(注:富山县位于本州的中央北部,靠日本海,以农业立县)吧。

上高中之前,槙野没离开过家,连大学也是通学。直到去年找到工作,他才有了第一次一个人独居的经验。从学生时代就没打过工,在父母经营的咖啡馆帮客人倒倒咖啡,就可以拿到零用钱。借一句晶子的话,是属于温室中长大的孩子。

不过,他在运动方面倒是样样都会。仗着身高一八六的好条件,不论是篮球、排球、跳高等他都玩过,只不过每一种都只学得半调子。“韧性不足”是妹妹英美给他的评语。大学毕业过了五年,也是在英美的督促下,才终于当上社会新鲜人。

“小学时你不是说要当漫画家吗,中学时还说想写东西。既然如此,出版社工作的经验,应该会对你有帮助。任何事都能拿来当作养分的人才能成为作家呀。别再犹疑了。英治,好歹你也是个男子汉吧。”

英美虽然小他三岁,但高中毕业时,已在神户的大型咖啡公司上班。不仅在经济上、连精神上也都比自己独立。

“早点把工作完成,还可以去看看你妹妹,不过星期天她可能有工作吧。”

晶子的话隐含着想让英美多鼓励他的味道。

大约半年多前的一个星期天,晶子到大阪的出版会议进行研修时,在会场所在的饭店,认识了英美,两人十分投缘。

英美巾帼不让须眉的性格,肯定让晶子看到了跟自己相似的强悍。确实,英美虽然个子不高,却早已是中国拳法段级的人物,还在神户文化中心担任讲师。他似乎都可以听到晶子在说:哥哥差多了,平成草莓男,饶了我吧。

银杏和枫叶不断向后跑去,槙野托着腮凝视窗景的变化,直到火车过了一个名叫山家的小车站,才想到该把向客户提案的资料拿起来看看。但是,再过三、四分钟就到绫部站了,最终他只确认了预算三百万下所能做的装帧和宣传方法。慌慌张张地下了月台,吸入鼻腔的空气比想像中的冷。

走上中央的楼梯,通过剪票口时他看了一下手表,才刚过十二点半。约定的时间是两点,所以时间上还不急。

走出站前的圆环,确定了方位,开始往京都方向走去。晶子的备忘单上写着由此直走三十分钟到由良川,然后沿着河道前进。似乎就会走到一户人家。从这种概略性的指引,可见晶子的个性。

槙野欣赏着路边的枫红,沿着铁道走。

穿过住宅区来到河道边,渐渐看不到类似住家的建筑。陌生又一成不变的景致,令他不安起来。槙野看看手表,感觉好像走了很久,其实才刚过一点。接着又走了约十五分钟,这才终于看到委托人的房子。

那是一栋掩在河岸边的杂树林后、孤单兀立的房子。十几亩大的旱田,整齐地种着约三十公分高的青葱。葱田尽头的平房是用原木组合的木屋。简朴的屋顶上立着一根烟囱。

“门没锁。”

正想敲门的时候,屋里传出了声音。木制门扉上贴了一个木雕门牌,旁边还挂着木刀和竹刀。

槙野顿时有点胆怯,但还是报上公司和自己的名字,推开了门。

屋里还是泥巴地,没有铺地板,长桌子和床都直接放在地上。室内没有隔间,约有五坪大,到处都充满着泥土味。

坐在木桌里侧的男子站起来,轻轻地点了下头。男子前面堆放着大学笔记本和稿纸。

“我是薰风堂出版的槙野。这次由我负责您的着作,请多指教。”

说着,从穿不惯的西装胸前口袋取出了名片。

“看到这奇怪的房子,吓了一跳吧。”

看着动作不灵活的槙野,男子脸上浮现出笑容。他的五官柔和,但右脸颊上的伤给人可怕的印象。身高虽然比槙野矮三十公分左右,但光面对他就有一种难以逼视的威严。

听到男子一句“请坐”,槙野在桌前坐了下来。

“莫非,这房子是您自己……”

很少见到地上没铺地板的房子,而且墙上的原木也大小不一。

“嗯,是我自己一个人盖的。”

委托人的名字叫做高津耕介,七十六岁。

“您以前有木工的经验吗?”

“没有。我完全是个大外行。”

他摇摇手表示否定,露出少年般羞赧的笑容。

“那真是太厉害了。您是退休之后住到这里来的?”

听晶子说,电话里完全没提到他的背景经历。槙野旁敲侧击地探问了一下。能够有三百万来做出版的经济状况,估计应该是担任业务之类的重要工作吧。

“我从来没有做过正式的工作。从西伯利亚回来,在舞鹤港上岸,回到故乡岩手县的紫波住了几年,后来又辗转移居于东京、大阪之间,最后才回到舞鹤附近。这个房子大约是在十年前盖的。”

在往这里的路边,的确竖立了一个往舞鹤二十几公里的告示牌。

听到舞鹤这个地方,槙野想起祖母哼着《岸壁母亲》的情景。岸壁和母亲的形象根本连不到一块儿,小时候听到这首歌总觉得很恐怖。凹凸不平的岩石与慈祥圆胖的母亲,还有底下的怒海。怕高的槙野光是想像就直发抖。祖母告诉他好几次,这首歌是叙述一位母亲在舞鹤等待战后从西伯利亚回来的儿子。当时他不明了其中的缘由。祖母也没有类似的经验。

当然,现在他已经知道战争结束后,日军投降却被强制送到西伯利亚从事劳动的这段历史;也知道很多日本兵从俄国的纳霍德卡港被遣送回乡的上岸地点,就是京都府的舞鹤。

战争结束正好六十年,电视和报纸上报导了各种活动和典礼;以战争为背景的小说或电影纷纷出笼。但是,对槙野来说,那些都只是在社会课本上学习过的历史事件,除此之外没有更真实的感受。但,不只祖母,凡是经历过战争的人,记忆中的影像即便到了今日,应该仍然鲜明吧。

高津的家中别说是电视机,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左手边较远处有个灶和流理台。上方的三层棚架中只放着两三个盘子。没看到电器用品,一台黑色的收音机摆在床头,应该是用干电池吧。没有插座,光线似乎是来自油灯。

槙野也注意到这里没有电话。或许他有手机吧。

“今后可能需要常常讨论工作事宜,是用电话联络吗?”

“你看也知道这里没有电话。需要的时候,会去向地主借。”

晶子的备忘单上应该没留电话号码。

“那么,如果是敝公司要跟您联络的话呢?”

“不需要。”

高津打断槙野的话。

可能是个老顽固。想到这本书到付梓之前,必须和他相处两个多月,心情就不由得沉了下来。

“您是一个人住吗?”

“我没有成家。虽然被遣返回来很庆幸,但精神方面却一塌糊涂。三十五岁前的记忆全都混乱不清,并不是失去记忆,部分的事情还是记得的。但是别人问起发生了什么事,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不对,是一片黑暗。”

高津打开了话匣子便停不下来。

先是在因战争家中没有男丁的农家帮忙,顺便看看有没有固定的活儿可做,可是一直找不到,只好回到岩手县的故乡。

“我老家的大哥免除兵役,二哥也平安返家。其他兄弟虽然都死了,但因为我是老七,家里本来就没有属于我的位子。我原本是想回到日本之后,就到东京去工作。”

“所以,您去了东京?”

“是啊,去是去了。”

“但找不到工作?”

“正好相反。那时公共工程一个接一个的开动,只要到工地,想做什么活都有。就算没有固定工作,却一点也不用为钱烦恼。可能是这样也不好吧。在各地打零工,最后辗转住到舞鹤附近。只不过因为回归时对那港口的印象太鲜明,实在住不下去。刚好这里有条由良川流过,感觉上好像它会连接到舞鹤港,心里比较踏实些。真不明白这种心态是怎么回事。”

高津因为不安定的境遇和失魂落魄的精神状态,一直没有娶妻。说到这里,他摸摸短短的白发。

说到“娶妻”这个字眼,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那么,我们来谈谈出版方面的事吧。”

槙野从公事包中拿出晶子制作的企画书,想把话题转到公事上。他把笔记簿和原子笔摆在桌上,准备好数位录音机。

“槙野先生,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我想出版成书的是句集,体裁全由你们做主。只是希望你们多花点心力在宣传上。”刚才柔和的表情消失了。

“当然,敝社有一份包括新闻广告在内的宣传计画。”

“不,我希望你们能用这样醒目的方法。”

高津打断槙野的话,从大学笔记本中抽出一张报纸剪报。

那是薰风堂出版每月一次在报纸上登载的全五广告(注:日本报纸下方广告尺寸,为17?5X24公分)。上面放了五本再版书的照片,其他近二十册新书则缩小并列。这种全五广告对书籍的销售其实并无助益,公司方面也没什么期待。总之,这种广告的功能与其在卖书,不如说是想煽动潜在出书者的意愿。

“这么大的宣传手法,只有在再版时……”

“我只要放在这五册中的一册就好。”

高津不为所动。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我得回去和主管商量。”

“如果你接受我的条件,我还可以再出两百万圆。若是不行,那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话说得明快干脆,虽然并无威胁之意,但他的眼睛却闪着锐利的光芒。

“您别这么快决定嘛。这样我很为难,您一定要我现在就回答您吗?”

老人紧抿着嘴,慢慢地点了点头。脸上的伤口也跟着上下移动。

像是抑制自己的视线看向伤口般,槙野把眼光停留在一整叠稿纸上。他直觉的想到这些稿子如果要出版成句集,肯定文字量和页数都会很多。

“可以让我先看一下稿子吗?”

“那么,这表示你答应我的条件啰?”

“不,这部分……”

“若是这样,那我不能让你看。”

果然,这个人是个老顽固。他对一听到三百万就马上安排拜访业务的晶子,突然感到一丝恨意。

槙野推测这样下去,事情没得谈了,无奈之余只好拿出手机。

“再加两百万的话当然没问题。不过,再版广告只有一次。”

晶子爽快地回答后,笑了。她既不是部长也不是总经理,照理说是没有这种裁量权的。槙野睁大了眼睛,他本以为可以多争取点时间,用电话软化对方的立场。

“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槙野不自觉压低了音量。

高津则闭上了眼睛,他应该已经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他要的是全国版全五的再版广告嘛。有什么关系呢?没什么好怕的。你就拿出魄力答应他,英美还在等你呢。就这样。”

说完就挂了电话。“我说的条件好像没问题吧。”

高津仍然闭着眼。

“我们会按您的期望,想办法把您的书加入再版广告中,刊载在全国版的五段版面上。不过句集并不属于畅销类的书呢。”

“卖不好也无所谓。我只是想把战争后成为俘虏的体验保存下来,不要风化掉就好了。还有,我想要告诉大家我出了句集的书。”

“是想告诉从前一起作战的同袍们,自己还健在吗?”

“作战的同袍。嗯,是啊,就是这意思。他们只要看到广告,就会知道我还活着。”

高津把整叠稿子拿起来,递向槙野。他表示这里只有全文的一半。看起来大约有五十张。

照说应该是句集,翻开一看却是散文。

“请问一下,您这不是句集吗?”

“是句集没错,可是我写的全是战俘营,哦不,是战俘集中营的事。现在年轻人可能看不懂。所以附了一些推敲出的俳句(注:日本传统的短诗,通常为三句,以五字、七字、五字为规则,并且必以季节入诗)说明。请从这个角度去读。”

“也就是说您还附加了手记。这样我了解了。我们用五百册和一千册估了价钱……”

“不用那么多,只要一百本就够了。”

这是晶子最喜欢的答案。这下子可能会换成最豪华的装帧计画吧。

“总之,我们会依据这个稿子,再慎重地做一份封面和内页版型设计,然后向您提案。”

“我还有一个请求。”

“您说。”

这下又要丢出什么样的难题呢?槙野做出严阵以待的姿势。

“麻烦你影印一份,帮我寄回来。”

“一定照办。”

槙野没让对方发现自己松了口气,答应回到公司后会立刻复印一份寄回来。

高津微笑的说:“别看这乡下小地方,邮件可是一件都不会漏。”

在这里没心思看稿。万一被他问起感想如何,又要浪费不少时间。槙野判断第一次拜访,这样应该已经够了,于是把稿纸放进专用信封,收进公事包。

“泡杯茶吧。”高津正打算去灶边生火,槙野赶忙起身郑重的婉拒了。

再坐下去也找不到可以说的话题,只会使气氛变得更尴尬。虽然他心里也在反省,工作的时候不能用这种态度,但是一走出室外,冷冽的空气令他心情一振,不觉肩头一松叹了口气。

我看,我还是逃到哪儿去躲起来吧。

银杏随风摇摆,河风的气息吹进槙野的鼻腔。

(二)

一出了福知山,从篠山口到尼崎,再换搭电车来到神户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在简餐店打发了晚餐,立即到英美家。

两房两厅的房间整理得一尘不染,还放了好几盆观叶植物,看不到任何女生喜欢的粉彩窗帘或填充玩偶,倒是角落立着一个标示要害的练拳用沙包。感觉好像来到大学男生的寝室。

客厅木地板上摆着被炉桌,槙野找个坐垫坐下。

“怎么样,好喝吗?”

英美追问他喝了新发售的招牌咖啡有什么感想。

“虽然酸味有点重,但还不至于破坏咖啡的苦味和香醇度。”

槙野先在嘴里含一口咖啡,从鼻子呼出一口气确认它的香气,然后再喝水把口中的味道洗掉。这样反覆了两次之后,才做出回答。

“哥,别的好处你没有,就是鉴定咖啡这点值得信赖。”

“我只是刚好喜欢咖啡而已。”

“这种口味什么时候喝比较好?最近的罐装咖啡还有清晨专用之类的呢。”

她是想把最能表现口味和香气特征的时间,拿来当作宣传文字。英美兴致勃勃地说起她参与宣传文案的制作小组,从如何品味咖啡的企画开始,到实际写文案。

“虽然有点酸,但余味很清爽,所以我想一般人应该都能接受吧。就说……晚餐后的轻松时刻,怎么样?”

“看推理电视剧或DVD电影时喝的咖啡?嗯,好主意。”

两个月不见的小妹,看起来还是活蹦乱跳的。中元节回家的时候看上去有点疲惫,但现在似乎已感受到工作的价值。

“那哥最近怎么样?晶子有发伊媚儿给我哦。她说你这次处理的金额有点大,好像相当劳累的样子,叫我让你多喝些酒好发泄一下。”

“那种事也能在伊媚儿里说吗?那个……”

死要钱的。这几个字忍着没说出口。

“那个什么?”

“没什么。倒是酒怎么还没拿出来?”

槙野喜欢喝啤酒,他的酒量很差,但是啤酒可以喝不少。

就着英美从便利超商买来的配酒小菜,转眼间啤酒罐就见了底。英美虽然也陪着喝,但想到第二天拳法教室还有课,所以不敢多喝,剩下的量全都让槙野给喝光了。

“丫头,有男朋友了没?”

每次见面必定会问的“大哥式问题”。

“不就在那儿吗?木人君。”

英美用啤酒罐指指角落的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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