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东京归乡》作者:镝木莲【完结】 > 《东京归乡》作者:镝木莲.txt

第 11 页

作者:镝木莲 当前章节:135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05

志方把土丢回耕地,拍了拍手说。

“我并不是一天到晚都疼。好了,别再说这些废话了。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只记得一些集中营片断的事,你打算用那些话就定我的罪吗?”

富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瞪视着志方。

“我真是服了那些鉴识课的人。”

志方冒出一句完全不搭轧的话。

富冈的嘴唇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

“不管多小的东西,他们都能执意地把它找出来。”

志方口气变得凶悍,他对其中一位鉴识警员使了个眼色,同时马上戴上手套,接过一个十圆大小的黑色碎片。

“你看看这个!”

志方把手伸到富冈面前,他的手因为兴奋微微颤抖着。

“这是什么?不就是颗小石头吗?”

富冈想接过来看个究竟,但被志方制止。

“富冈先生,你认为它是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把碎片放进证据保管袋中,然后才交给富冈。

“我哪知道那是什么鬼玩意儿!”

“鬼玩意儿?你把人当成什么了!”

志方高声喝道。

“无礼的家伙!你们这些人懂得什么。”

富冈一脸愤怒,明显的失去了冷静。

“你没看到吗?这里写了一个字。”

“字?”

富冈凝视着那块直径不满两公分的暗红色碎片。

“只有割痕,没有什么文字啊?”他徐徐地说。

“那是大日本帝国的‘帝,字。”

志方把袋子取回说道。确实那已经不成个字了,就如富冈所说,看起来只是一些裂痕。

“荒谬!现在是什么时代,还大日本帝国咧!”

富冈嗤笑着看着志方。

“原来你的眼力这么差吗?”

“看不见的东西就是看不见。你们还要愚弄我到什么时候。”

“你知道高津在关东军的时候,是配属在人肉地雷的部队吗?”

“我不是说我忘记了吗?”

“他的部队在陶壶里放进炸药,然后抱着躲在地洞里等待敌军战车。训练中他的战友被炸死,他虽然捡回一命,但也受了伤。”

“你说的这些,我根本没有记忆,你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陶壶的碎片卡在锁骨,剌进肉里。为了怕摘除有风险,所以就一直让它留在体内。”

“当军人的,哪个身上没有一两处伤痕?我身上也有枪伤啊。”

“高津留在体内的陶壶上有个字样,就是大日本帝国。”

“啊?”

富冈的脸色一变,看着志方的眼神转为凌厉。

“这就是刻着大日本帝国的帝字的壶片,它混在有机栽培肥料里。这代表什么意义,你还不懂吗?”

“怎么会这样?”

“虽说是因为摘除有其风险,其实他是为大日本帝国刻在胸口而感到自豪。为了不让炸弹壶上的大日本帝国几个字蒙羞,所以他活了下来。这里挖出来的,是高津二等兵的骄傲呀。我就相信绝对能找到它。他的……他的骄傲,怎能让它这么轻易的消失啊!”

“可是……这种东西……”

“这个碎片,全世界只有一块。这玩意儿哪里也没去,就一直待在高津的身体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它和高津一起生活,直到你中止了它。它现在就在我手上,你最好想清楚!”

厨余处理机的滚动轴辗碎了高津。他的身体被丢进有机菌床,分解得无影无踪,成了有机肥料,被保管在出货前的仓库里。然而小小的陶片却没有分解,残存了下来。

“那么小的碎片,竟然……留了下来。真令人难以置信。”

富冈喃喃自语,然后低下头。头顶已经相当稀薄,掩藏不住他八十六岁的高龄。

“能不能请你丢开其他身分,回到高津二等兵曾经尊敬的川崎少尉呢?”

听到志方的这句话,富冈无力地点点头。

志方又问,需不需要找人送他回房。

“不用,我谁也不想见。”

说着,富冈挺直了背梁。

(三)

“骄傲!我也有骄傲啊。不对,我认为所有关东军士兵都有。所以当俘虏是一种耻辱。为什么我会杀了鸿山隼人中尉?都是一种偏狭的矜持。”

富冈坐回椅子,行了个礼后便开始说话。

府警的侦讯室里只有志方和大月,桌上摆着高津句集的影本。集中营里出事的时候,二十八岁的川崎在家乡还有个妻子。决定赴满州出征的前夕,他们还到附近的相馆各自拍了个人照,把照片当作护身符一般,不离身地贴胸放着。他深爱着他的妻子。

“但是俘虏生活让人心变得堕落,不知不觉的着了魔。我和诊疗室的护士玛莉亚成为情侣。不,那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怎么说?”

志方坐在富冈的对面,大月则在后方记录口供。

“玛莉亚不喜欢集中营的工作,她想尽快调回一般医院,当普通的护士。她常没事出入军官房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向日本武官抛媚眼。”

她没有来见川崎。依苏联军方的规定,女性转调单位的方法之一就是怀孕。怀孕的女性即使是囚犯,也可以免除沉重的劳动工作;不是囚犯的人更可以离开集中营,到村镇居住。

“所以,玛莉亚就为了想怀孕,才出入军官房间?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志方无法理解这种道德观。尤其身为一个女儿的父亲,对这种事更有难以解释的排斥感。多日来玛莉亚在他心中的形象完全破灭了。

“对于集中营里苏联士兵的粗暴和卑劣,俄国女人之间也多有传闻。相比之下,日本军官显得体贴有礼又勤勉,可能是因为这样吧。”

“所以她想怀一个日本人的孩子?”

“是的,但是如此不合情理的事,哪能想得到呢?”

“所以,毫不知情的你,便和玛莉亚……”

川崎制造借口和她偷偷约会,同时拜托田部井,请他教玛莉亚日文。而她认为学日文有助于照顾日本兵,所以也很热心地学习。

她进步得飞快,到最后大略可以用片假名读和写了。

“然而,她这么做的目的……”

富冈没说下去。

“只是为了接近那些军官。”

“她总会找理由到军官房里去。就在那段时间,玛莉亚知道了鸿山中尉的不法情事。他和管理官联手私并粮食。”

集中营的主食是黑面包。那是用小麦、大麦、裸麦、玉米粉以及马铃薯粉,加入酵母菌发酵而成的,但是里面还混入麦蒿和稻壳。说有多粗劣就有多粗劣。多出来的面粉则拿到镇上换别的东西。

“玛莉亚把她目击到的状况告诉我。同为日本兵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每天做着粗重活儿的军人只能吃到简陋的食物,这不公平。我希望给大家至少多一点滋养的东西吃。”

川崎提醒鸿山,虽然他批判共产主义,但实际上他的行为已经背叛了其他的日本兵同袍。

“你这么做很正确呀。”

“虽然我们是集中营,但部队的阶级意识还是很强。少尉出言顶撞中尉,代表了什么意思,警官,你能了解吗?每天都有人因为私刑而受伤,考虑到这种现实,我的行为实在太鲁莽了。”

“所以你遭到惩罚了吗?”

志方吞了一口口水。

“没有,在那之前,我便趴伏在地上向他请罪了。当然还是少不得一顿痛骂,而且还没收了我所有的东西,把我赶进和一般士兵一样的兵舍中。”

“所以你并不是为了反抗阶级意识,自己搬离军官房的?”

“高津连这个都写了吗?”

“是啊,你是个大英雄。‘曼陀林 该弹奏还是推开的 一轮月’,他写了这句俳句。你还记得?谷木被翻倒的手推车压住,你为了帮他,而把警卫兵的机关枪挡回去的事?”

“有那种事吗?当时太年轻,太冲动了。”

“这么一个正义的英雄,就因为和中尉的冲突而把他杀了?”

“不是。虽然我无法容许不法和侮蔑,但还不至于想杀了他。”

“那,到底是什么?”

“是玛莉亚。她才是最大的原因。结果玛莉亚还是选择了有优势的人。从军官房搬到一般兵舍的男人是没有用的。这种难堪令我想自杀,那时我曾想到用绑腿做成刀,打算切腹自尽。但是我下不了手。就在自暴自弃、宛如丧家之犬的时候,我听说玛莉亚怀了中尉的孩子。”

“这事是听谁说的?”

“是玛莉亚自己告诉我的。我感觉挫败到了极点。真的可以说是雪上加霜。寒流来的那一夜,中尉训慰大家:‘达成业绩并非为了苏联,而是为了日本军人的骄傲。’然后点起马合烟。由于纸张不足,他把身上带的纸拿出来随便卷成烟的时候,我发现了,那……那是我妻子的照片。”

富冈的声音哽住。

“被没收的物品中,也包括了你妻子的照片?”

“是的。那是我当护身符一样宝贝的妻子照片。我背叛了我的妻子,但是当时我只觉得,那个一直等我回乡的妻子,被一个畜生给凌辱了。”

川崎用片假名在《日本新闻》的空白处写了清晨五点医务室,交给中尉,说是玛莉亚交代的。

“下定决心啦?”

志方确认似地再问一次。

“吸了水的绑腿,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变成一把毋庸置疑的名剑。用斧头将剑尖十五公分研磨一下,它的锋利程度比一般军刀还要理想。不,我是这么相信。五点,中尉在一片黑暗中点了烟,往医务室走去。香烟的火星闪烁在长官房和医务室之间的延长线上,我瞄准它慢慢走上前,从背后靠近他,就在快要赶上他的那一刹那,我感到全身的精魂都凝聚在剑尖上。不偏不斜,直切而入乃是日本刀的特征。而此刀的双重构造成就了这种绝技。日本刀是由坚硬的皮铁包覆住柔软的心铁。柔软的绑腿即是心铁,负五十度的冰则成了皮铁。另外,以必成的信念,挥刀而出。是奇迹吧,或许真是奇迹。我其实已抱定必死的决心。”

这是唯有熟稔日本刀的富冈才能想出的凶器;而且若非居合道的高手,也做不到的罪行。然而所有的条件都在这一瞬间全部到齐,诚如富冈所说,这或许真的是奇迹。

“高津知道玛莉亚遇害之后,打电话给我。他说雪达摩(注:雪达摩即指一般的雪人)全都看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

“高津发现中尉的尸体时,中尉的护身符已经变成白色,就像个雪达摩。他问我为何知道。”

“‘只知疼 不知佛 雪达摩’吧?”

“我因为脚痛,面对死人(佛)就像达摩一样束手无策。我写的俳句本来是这个意思。但高津对雪达摩这个词感到怀疑。这个束手无策的比喻,只要写达摩就可以了。泰舍特的天气太寒冷,那儿下的雪干燥得根本无法做成雪达摩;实际上我也从来没见过雪达摩。即使这样,我还是写了一句死人和雪达摩的句子。当我砍掉他的脑袋,茫然地站在原地时,的确看到了从中尉外套皮带掉落的木雕达摩,变成了白色。然而清晨发现中尉尸体的高津说,中尉的护身符的确就像雪达摩一样。他对我说没到现场、没看到尸体的人,怎么会把尸体和雪达摩联结在一起呢?可能是当时中尉的达摩鲜明地烙印在我心中,因此不知不觉间便把它投射在句子里了吧。我可以找到千百个理由来解释,但我什么也没说。因为高津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对高津来说,他等于已经得到确实的证据。”

“但是,我还有使命没有完成。”

富冈一直希望,在战后能建立一个机制,回馈给那些努力过的人。而现在已经快要接近完成的阶段。为了完成这个大业,他必须培养一批热中的信奉者。

“虽然事情发生在五十八年前,但是一旦曝光,就会成为一个大丑闻。今后的银发族将会越来越多,花守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能让人有活力,都是为了今后的日本着想,绝不是图利自己。”

“为了这个不惜杀人吗?”

志方插嘴道。

“玛莉亚要我向中尉的遗发和遗物谢罪,和那时候一样,趴在地上向他磕头。让中尉再次践踏我的自尊,那种屈辱实在教人无法忍受。不,当我们成为俄国人的俘虏时,我等的自尊或许早已被践踏殆尽了。”

富冈用了“我等”这个字眼,这里面也包括了高津吧,志方想。

“玛莉亚是如何发现你是凶手的?”

“她从我跛脚的不自然动作,看穿我根本没受伤;进而怀疑红药水渗到绑腿外的方式也不太对。她说涂在患部的红药水,与包扎好从上面沾附红药水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当然,她应该无法想到我是用冰刀犯的案。但她知道我和中尉曾为她争吵。因而从动机、伪装的伤、不自然的红药水渗出,咬定杀死中尉的人就是我。为了不让绑腿刀融解时沾到的血水引人怀疑,我可说是挖空心思。但结果却瞒不过玛莉亚的眼睛,我的努力等于白费。只不过很幸运,玛莉亚怀孕的事被尼可莱医生发现了,他立刻把玛莉亚转到了别的医疗单位。而我等也在随后被列入归乡的行列,与玛莉亚再无任何瓜葛。玛莉亚并不知道我写的俳句,她只跟秀树说,凶手在句会的人当中,俳句里有线索。”

“警方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掌握到你的所在,玛莉亚这么厉害,竟然能把川崎少尉和富冈茂连在一起。”

“秀树把他和秀人夫妇拍的照片送给玛莉亚,也附上了花守的简介资料。”

“经过了几十年,玛莉亚一直没有忘记你的脸哪。”

志方问起事件当天的状况。

“我从秀树那里得知玛莉亚要来日本的消息时,或许心里就已萌生杀意了吧。”

“为了封锁过去的事?”

“不是,不只是那样。秀树来找我商量,他说玛莉亚有他祖父的遗腹子,该怎么办才好。他同时也表示,知道我的过去。秀树希望建立一个老人医疗设施,因此他提议共同经营。事实上是玛莉亚跟他说,只要对我提起她的名字和中尉的死因,我就会出钱,作为那个私生子的封口费。趁此机会秀树也能拿到他想要的钱。”

“秀树假装自己受到威胁,然后来威胁你。但是那个遗腹子其实已经死了。”

他深深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只是秀树的言行已经近乎耍赖。事实上秀树对医疗的热情并非虚假,他的研究的确需要金钱支援。”

玛莉亚指定了见面地点。他在东港让两个人上车,但因为回忆太强烈了,所以从东港一路开到喜多码头。在那里停下车,在车上谈话。

“见到玛莉亚,我便失去杀她的念头。她所引为证据的遗发和手表,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玛莉亚一个人把中尉的孩子养大,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熬了过来,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但是提到钱的话题就不太投机了。而且一切似乎都是秀树在主导。于是我拿出预先准备好、加了安眠药的饮料让他们喝下,两个人都昏睡了过去。我便将玛莉亚扛起,移到车外。”

在海风的吹拂下,昏昏沉沉的玛莉亚逐渐清醒过来。富冈向她保证,一定会给她钱,请她安静地回伊尔库茨克。但是她突然拿出遗发和手表,激动地要求富冈道歉。

“从军校时我最拿手的招式就是柔道里的裸绞技。娴熟者只要几秒内就能置人于死。所以,我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事情就结束了。”

他捡起了遗发,但中尉的手表却不见了。正要寻找的时候,听到人的声响,他认为就算有手表,也不会让西伯利亚的事件曝露出来。于是便放弃寻找。

“玛莉亚怕人找到手表,把它藏在内裤口袋里,但腐蚀的表带上还是黏了一根遗发。你是在什么时候杀死玛莉亚的?”

“我想应该不到六点半。”

“哦,这样啊。玛莉亚表上的时间是正确的。只因冬季的时差,差了一个钟头。我是说跟伊尔库茨克。它是在五点二十二分停止的。”

“那表还会动吗?”

“是啊,她保养得很好呢。秀树呢?你又是怎么杀了他。”

“我给苏醒的秀树再次吃了安眠药。然后就带回花守杀了他。本来我打算把罪行推给秀树。把他杀了放进厨余处理机,让他永远消失。这么一来,与玛莉亚同行的他,一定会遭到怀疑。”

“然而,高津出现了?”

“第二天,正当我想把秀树的尸体丢进处理机的时候,高津打电话过来。我大吃一惊,同时也涌起了无限的怀念。”

“毕竟隔了五十八年呢。”

“他说,为了玛莉亚被杀一事,希望尽快见我一面,有重要的话想对我说。我直觉他已察觉了一切。我跟他约好,那天晚上利用龟冈演讲会的机会,秘密跟他会面。”

如果可能,我也不希望以这种方式与他重逢。富冈低语。

“他拿出平等的象征——那根用筷子做成的木制天平,责备我,问我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富冈骗他到冰室比较好说话,然后趁着高津质问的空隙,从背后将他勒死。在冰室把秀树和高津的尸体对调。秀树的尸体,则以集中营里惯用的,现在菜园也还在使用的单轮手推车,运到神社后面。

“我也没办法啊,刑警先生。”

“就算真是这样,可是这么深得人望的你,怎么会这么糊涂!”

“很多老人家都要仰仗我啊!”

富冈突然大喊出来。

敲门声响起,一个年轻警察进来交给志方一张纸条。

“你所使用的轿车里面,检出数种毛发。其中有一些古老的头发,被认为可能是隼人中尉的遗发。可能是抢夺遗发之际,黏在衣服或是其他地方吧。”

志方把纸条内容告诉富冈。

“你大概是在回程的路上把它丢在可能是某处的府道或农道吧。”

“即使只剩头发,你也不原谅他,是吧?但是高津跟你没有仇啊。”

“在某种意义下高津是信赖我的。他并没有打算去检举我杀了鸿山中尉。句集,他也说是在战后六十年这个时点,认为残存者有责任、有使命让那段战争岁月不致淡化,才决定出版的。但是当他知道句集这种书,社会的接受度并不大时,便决定只印给想看的人看就好。他说回国之后,到泡沫时代来临前,存了不少钱。”

高津直到最近,才在收音机里听到富冈的声音。他听到富冈畅谈理想,活跃于工作时,心里十分高兴。只是他说的那种超自然力量,让高津记起了某些事。

“他说他想用句集将当时犯下的罪做一个总结。但是,他知道我另外又犯了罪。所以他说,不能再这样下去,要我跟他一起去自首。如果不这么做,会加深我的罪业。”

“当他知道鸿山中尉的事件是你做的,为什么不直接跟你联络呢?”

“他说,句集里隐藏着给我的讯息,他相信只要我看了就会懂。当面点破就不能算是自己发觉。他说赎罪若是别人说了才去做,就没有意义了。”

富冈的声音有些擅抖。

“他对你说了这么多,你还对他下手?”

“我的事业真的能提供给那些老年人一个生存价值,那些人在战前、战时,到战后一直无怨无悔地默默工作,只有我能为他们创造生命价值,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可以做到。”

“你错了。藏在俳句里的心意,正是尊敬你的证明。就因为你是个成功的人,他才希望你好好地将过去清理干净,未来才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呀。你读一下这个句子。”

离别后 日益澄澈的 肉之契

“虽然大家各分东西,但肉体上烙印的约定益加澄澈,句意是这样的。烙印在肉体上的就是那块碎片。高津之所以在集中营里没有失去自尊,是因为身边有着值得信赖的伙伴呀。契也有印记的意思。或许高津想到友谊的印记,才这么写的。澄澈是冬天的季语(注:原文中澄澈“冴える”,也有寒冷、冷澈的意思,俳句里必须夹带至少一个代表四季的固定词汇,即是“季语”)高津所想咏赞的,或许是寒彻骨之后更加精纯的心吧。他把这句做为句集的卷头诗,可见是把你毫无疑问地当成五人的领袖啊。”

富冈面无表情地望向原稿。

离别后 日益澄澈的 肉之契

凝视着前方良久后,他的眼里流下了眼泪。他的泪水,志方切切实实地看到了。

“家徒四壁、身无一物的高津已经找到生存意义。你读一下原稿吧。”

志方把整叠原稿放在富冈面前。

富冈开始默读。一页又一页,翻纸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富冈眼中充满了泪水,却不曾拭去。终于,他全部读完,继而向它敬上一礼。

“高津的剑道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还一心想精进,求得最高境界,但是当时的他,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个胆怯的家伙。”

“曾经听他的剑道战友说过,高津的剑道是挨打的剑道。自己并不出剑,只是接招的战法。”

志方想起师傅之子所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这可能是高津的本性使然。不想比别人抢先一步。”

“但外表看起来就显得懦弱。”

“逆来顺受本来就被视为消极。但是要接受所有的事,却必须拥有极大的胸襟和看透对方力量的能力。”

“你说的没错,真是这样。”

“读了高津的句集,我觉得高津已经实践了剑道诸多流派的最高理想,即是不出剑而胜的境界。”

“不出剑而胜?”

“对手比自己强,一战未开,即低头认输。”

“这和输有什么不一样吗?”

“若是指道场里的比赛,那的确是输了。但是在真正的武士世界,这并不是输。应该说,这种不让血白流、不弄脏对手的刀的人才是最受尊祟的。”

“即使向人低头也不算输。听你这么一说,让人感觉到退却者的度量宽阔。”

“互不对战,双方都能活下去。它的价值已超越了胜负。”

富冈说完,闭上眼睛。

“从一开始高津就可以举发我的。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反而一味地想利用句集,静待我领悟自己的罪孽。直到最后他也没出剑。而我,相比之下,却拔刀了。”

志方理解自己从高津身上体会的东西。不出剑而胜。原来世上竟有这种人生。

“刑警先生,我完全能够明了高津想要出版句集的心意。那也是我现在的心境。虽然很冒昧,但高津和我的心意……纵使客死异乡东京归乡许是彼岸。刑警先生,花了您这么多工夫,非常感谢。”

富冈向志方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挺起背脊静静地吐了一口气。

在那身影,志方再次感受到句集中川崎少尉的高洁。

尾声

槙野邀晶子来到舞鹤。两人一在舞鹤警署露面,志方就自告奋勇要带他们到处逛逛。

走过东港的红砖仓库区和回归纪念馆,他们来到喜多码头。将高津栽培的满天星丢向大海,为玛莉亚默祷。

“他已经回头,又是从前的少尉了。最后还是那么勇敢高洁。”

高津一生追求不出剑而胜的理想,最后终于实践了。志方将富冈的这番话告诉槙野。

“他说,有一种价值超越胜负,那就是生命、就是活着。”

“超越胜负的价值。”

槙野覆诵着志方说的话。

“如果没人说,我们都不会放在心上吧。活在现下,这才是最重要的事。这话从一个历经苦难的人口里说出,更是令人心有所感。”

“这意思是说,与活着相比,一时的胜负并不需要挂怀?”

“应该是吧。但是胜者得意,败者失意,人总是时喜时忧呀。”

槙野回想起高津在句集手记中写到枪口抵住脑门,血流如注的场面。看到这一节时,槙野心中曾期待高津会起而抵抗苏联兵。因为那才有男子气概,而且以一个读者的心情,槙野也为他感到懊恼。

然而,那只是放不下胜负、徒增伤亡的行为。如果将焦点放在生存上,那么丢掉斧头、闭上眼睛的高津并没有做错。

槙野再次认为高津是个有勇气的人。他了解那种不从软弱中逃离的强韧。还有志方告诉他的,超越胜负的价值是生存的话。他霎时感觉到,世间把人分成“胜组”“败组”的评价,原是不值一提的事。

“尽管返乡时孑然一身,但富冈却汲汲营营地想要变得富有啊。”

“他说他并不是为了个人私利。对了,他还作了这个句子:‘纵使客死异乡 东京归乡 许是彼岸’,显示富冈一直没忘记他的战友们。”

“彼岸,也念成悲愿(注:悲愿是佛语中菩萨怀慈悲心解救众生的意思)啊。”

志方点点头,同意槙野的话。

“少尉大人……想不想出书啊?”

晶子打断他们的话,眨着眼睛说道。

“你在说什么哪,朝仓小姐,能不能暂时忘掉工作呀。”

“可是好像会畅销耶。对了对了,之前那个皮耶洛的赤尾小朋友,原来他的稿子是父亲推敲后重新誊写的,后来看到他的原稿,文字很朴素,故事也很有趣,所以我们决定跟他签约了。”

晶子心无挂碍地笑了。连插不进话题的志方,也受到感染地微笑起来。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句集中,尼可莱医师曾大喊了一声‘操你娘的’。我曾以为是尼可莱和玛莉亚共谋杀死中尉的。那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晶子向志方问道。

“那个呀。据富冈的说法,当时玛莉亚站在中尉的尸体旁,一时神智昏乱而泄漏出她已怀了中尉孩子的事。尼可莱听到她的话,想到一向信赖的护士居然背叛他,也对俄国女人和日本兵暗通私情的事感到失望。所以那话骂的是她。富冈是这么说的。”

“尼可莱医生真是个正直的人。”

晶子注视着在水面漂荡的满天星,道出了感想。

“其他句会的成员,都没有发现少尉的犯行吗?”

槙野缓缓向志方问道。

“就算发现了,对他们来说,少尉是个英雄,他是歌神哪。任何人都不会泄漏口风的。心的密室是没有人能闯入的。”

“槙野,为什么在广东省的划拳,白蚁比神还强呢?”

“我就知道你会问,所以去查了一下。因为神像是木头做的,而白蚁会吃木头呀。”

槙野得意洋洋地说道。

“能向神使出回马枪的,便是白蚁了。两位真的帮了大忙。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谢谢。我得先走一步。”

志方看看手表,向他们行了一个礼。

“刑警先生,请等一下。”

晶子走到已经坐进车内的志方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你跟他说什么?”

目送警车驶离了码头后,槙野问道。

“我问他说,《中尉的一首》可以出版了吗?”

“真不敢相信你会说这话。”

槙野凝视着海上漂浮的花瓣,想到高津之所以种植满天星,是不是为了怀念那个短暂夏天,在科尔赫斯救了俄国女人的小幡士兵呢?小幡跑过的堤防边,开满了满天星。

就和炸死的小幡一样,所有战后被俘虏的人,不论在异地如何死亡,都不被视为战死,也不会被奉为英灵。

一个金发的年轻男子从仓库慢慢走近。

“欸,你不是上次那个小哥吗?你是来采访吧?你真的记得跟我的约定啊,太棒了。这位大姐是摄影师吧。把我拍得帅气一点。对了,要把第一名发现者的名字写进去。我的个人资料,是不介意给你们啦。”

一阵寒风剌痛了皮肤。是西伯利亚的风吧,槙野想。

纵使客死异乡 东京归乡 许是彼岸

仍有许多拘留者,还留在无人知晓的冰冷土地里。

导读

镝木莲与《东京归乡》

傅博

第五十二届(二〇〇六年)江户川乱步奖得奖作品有两部,一部是本书《东京归乡》。另一部是早濑乱以十九世纪最后一年的东京为背景,叙述两组互相不认识的人员,以不同的目的,在东京寻找他们各自的“三年坂”与“发火点”之异色推理小说《三年坂火之梦》。

笔者在卷首的本杰作选“总导读”,简单提到江户川乱步奖的征文史上,合计五十四届中,三届没有授奖作品,而两篇作品同时获奖的就有十届。却没有向读者详细说明评审制度。

现在以本届的评审为例,说明一下初审至决审的经过给读者做参考。本届应征原稿一共有两百七十三篇,第一次预审由日本推理作家协会事务局负责,其重要任务是,清除不适合应征规格的作品,如字数不足,或是字数太多、以及非推理作品等。其结果,初次预审过关的作品是一百零一篇。

然后,协会事务局把这一百零一篇交给协会聘请的预审委员评审,选出二十至三十篇。预审委员原则上都是日本推理作家协会会员的评论家。本届一共聘请七位,即佳多山大地、末国善己、西上心太、细谷正充、三桥晓、村上贵史、吉田伸子。

协会事务局把第一次预选过关的一百零一篇作品任意分为七份,每份约十五篇,分别寄给上述七位预审委员评审,每委员从送来预审的作品中,选出几篇比较优秀的作品若干篇,当作第二次预审的过关作品,本届七位预审委员所选出的第二次预审过关作品合计二十四篇。

过关的二十四篇作品,由上述七位预审委员,每篇阅读一次,然后开会讨论,决定第三次过关作品。

之后,协会事务局把第三次预审过关的五篇交给评审委员评审,选出授奖作一篇。这次受协会聘请的评审委员五名,都是属于协会会员的推理作家,即绫辻行人、井上梦人、大泽在昌、真保裕一、乃南朝。

由此可知,为了选出一篇授奖作,需要经过三层不同审美眼的人员评价才能决定。

五位评审委员对本书《东京归乡》的评语如下:

虚构派本格推理作家绫辻行人说:“《东京归乡》是一部描写战后之西伯利亚抑留兵士的实际情况,而在收容所内所发生的难以理解的杀人之谜,于六十年后的现在去解谜之构想相当宏大的作品。但是现代部分的事件之展开以及其搜查、阐明缺乏紧迫感、意外性等,虽然令人担心的问题不少,但是其气魄良好。”绫辻从本格作品的角度置评。

同样是本格推理作家(写实派)井上梦人的评语是着重写实,他说:“《东京归乡》:为了发掘六十年前之过去的动机,作者设计“徘句(日本传统的定型短诗)集的自费出版”是成功的。以稳重的笔锋所写出的周到故事使我好感。但是,作品中的诡计有缺陷,缺乏说服力,而且六十年的恩仇没有完全表达出来,是本篇的缺点。”

属于日本冷硬派之大泽在昌也站在写实派立场看作品,他说:“《东京归乡》:不管如何说,西伯利亚之俘虏收容所之场景描写很优秀,从在此所咏吟的徘句来推理杀人凶器与犯人的部分很有趣,其写实性虽然在我的许容范围边缘上,而其现代部分之女性编辑者的描写却是很有深度。”

属于社会派推理作家真保裕一说:“《东京归乡》:插入回想西伯利亚抑留的原稿之故事架构,与其诚实的笔致,使我好感。从自费出版的秘闻与女性上司的人物造型,可看出作者之创作力。可是,刑事与主角分为两路去解谜的方法,使我感到磨蹭与不脆。”

属于悬疑派推理作家乃南朝说:“《东京归乡》是日本兵抑留在西伯利亚为主题,其致密的架构,由安定的文章力所支撑,由此,可看出作品的阶调与作者的自信。主角槙野在自费出版社上班的设定,他做事不够彻底,都充分表达现代社会的一个断面,而且,他的妹妹与上司朝仓晶子,都比主角坚实而机敏的工作态度,实在很有魅力。可是,一般只被使用在故事中的‘小插曲’之人物写法,感到粗率,而且描写冗长,又平板,因此没有紧张感,减少故事的魅力。如果,对此多用点心的话,可以克服一些不合理的场面,让作品更有说服力。”

综合五位评审委员之不同的评语,不难看出本书的优缺点。笔者不多说。

推理小说是定型小说。原则上是以犯罪事件为主题的小说,大多之叙述犯罪的发生、经过、收场。

欲要写一篇单独的犯罪事件始末,普通有两万至四万字就足够。这种长度的小说称为短篇。反过来说,短篇是适合写单独犯罪事件的小说型式。

如果想要写一篇十万字以上的推理小说的话,单独的犯罪事件为故事主干是不够内容的。故事必定流于冗长,也经不起读者的考验,一定是失败作。

其补救方法只有内容的复杂化。古今中外的许多推理作家,所想出的内容复杂化的方法,归纳起来有两种。

第一种是以复数的杀人事件为主题。而复数的杀人事件原则上可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并行性的连续杀人,就是说在某段时间内发生互有关连之杀人事件,横沟正史的《狱门岛》就是这类推理小说的代表作。第二类是主从性的复数杀人,如侦探在调查现代发生的杀人事件过程中,发现被害者与过去发生、至今未被破案的杀人事件有关,或是侦探重新调查未破案的过去杀人事件时,有关人士被杀害等,复数杀人事件成为主从关系。本书《东京归乡》就是主从性复数杀人为主题的本格推理小说。

第二种长篇是,对于主题的犯罪事件周围的事象,极力展现作者的街学叙述,这种作品不多,往往与第一种作品混合出现。卡尔的《三口棺材》之“密室讲义”是典型的衔学。

读者阅读推理小说后,按自己的类型分类去归类推理小说的流派,是阅说推理小说的另一乐趣。

镝木莲:一九六一年出生,京都府人。佛教大学文学部国文学科毕业。毕业论文为《江户川乱步论》。曾经在补习班、教材出版社、广告代理店等上班。一九九二年开始撰写广告文。二〇〇四年以短篇〈黑鹤〉获得立教学院?立教大学纪念“江户川乱步与大众之二十世纪展”而设立的第一届立教。池袋猫头鹰文艺奖。本书以外,二〇〇八年出版了《屈折光》、二〇〇九年出版了《エクヌテソド》与《思い出探侦》。

二〇一一年七月七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