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叫他木人哪?”
“现在他是我的同居人哦。我们一起欣赏百万夜景。”
英美把罐子贴在脸上,注视着木人。
“从这里看得见神户港吗?”
“这栋公寓大楼是地震(注:指的是一九九五年的阪神大地震)之后建的。我鼓足勇气选了顶楼,当然是因为它的景观够好啊。”
“这里是十一楼?”
“十二楼啦。哥,你的记忆力有问题哦。”
槙野走到木人旁边,打开窗帘,玻璃窗上映着自己的影子。刹那间看不太真切的夜景,渐渐清晰了起来。
城里的光到了港口就被切断了。另一边是大海。
货运码头上的红灯一闪一灭的,就像天上的星,使得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变得模糊不清。
“港口的风景怎么看也看不腻呢。那里的海连接到全世界。我也沉浸在坂本龙马这句话的心境中。”
“拜托,你有点女人味好不好?这种话是男生说的耶。”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也被“连接”这个字眼吸引住。高津说过,由良川可以连接到港口。
“我今天见到的那位高津先生,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神户的海也会连接到舞鹤。槙野想像着从没去过的舞鹤港。
失踪
(一)
十一月六日,清晨七点,京都府舞鹤警察署接到通报,说是舞鹤港码头内发现了一具女性浮尸。第八管区海上保安本部已经确认了她的死亡。
接到报告后,巡查部长志方育夫与巡查长大月学立即带领初动搜查班七名员警,赶往现场。
码头工作人员全都聚拢过来,观看警察的作业。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知道他们并非单纯的来看热闹。工作一开始就发现浮尸,对于港湾里担任货物检验的人员来说,这不该是一天的起点。
对于渔民来说,他们把浮尸叫做“流水佛”,并相信如果不用网打捞,而是用手亲自去捞的话,出海就会大丰收。但码头工人可不这么想。遇到这种事只会造成进度拖延,实在是个大麻烦。
见警车到达后,码头工人们便离开现场,回到各自的办公室。
“长官辛苦了。‘八管’的速水报到。”
一个全身慢跑装备、三十上下的结实男子向前敬礼。
“你就是发现尸体的人?”
志方回了礼问。
“不,不是我。发现的人是他。”
速水背后,一个褐发年轻人正用毛巾包着头。据说,是他跳进海里把尸体拖上岸。
“那速水警官呢?”
“我六点三十分左右正在慢跑,刚好经过他跳海的地方,听到呼喊声,所以过去帮忙他把那个妇人拖上岸。那位妇人的心肺机能已经停止,瞳孔也放大了。我对她进行了心肺复苏术还是没用。”
速水的语气显得有点紧张,他毫无停顿的把话一口气说完。
志方把他的话笔记下来,然后和大月刑警蹲在地上确认尸体状态。
合掌祈福之后掀开覆盖的蓝色帆布,志方不自觉地喊出声来。
“是个外国人!”
虽然整个脸泛红,但高耸的鼻梁和深刻的轮廓,无疑是个上了年纪的白人女性。墨绿色的毛衣、黑色长裤,脚上的红色皮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是光着的。她的衣装并未凌乱,头部和手腕等处也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颈部可以看到有轻微的压痕。
“有没有找到绳子类的东西?可能是遭人勒毙的。老太太,您死在这么冷的海里,真是可怜。”
与被害者尸体亲切对话是志方的老习惯。
“可以当作谋杀案处理吧。”
大月像是要确认似的,望着志方的脸。
“还是等看到鉴识报告再决定。”
志方说完,再度弯下他矮胖的身体,仔细的观察尸体。
死者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一束,有佩戴项炼和耳环。一百七十公分以上的大块头,体态微胖。但尸体在水里泡了一段时间就会膨胀,所以并不准确。只是她的衣服尺寸之大,恐怕在日本不太好找。
“她是外出的装扮,应该有带皮包什么的。”
“我们正在附近搜索。既然项炼和耳环都在,可是没有现金。应该是遇到抢劫吧。这附近一到夜里就不太安宁。而且这里连接国道一七五号、二七号,容易逃亡。”
大月站起身,注视着干线道路说。
货柜上岸之后四通八达的输运是海港发展上不可欠缺的条件。舞鹤港是日本海岸第一个被指定为FAZ(注:foreign access zone)的港口。所谓的FAZ就是与海外贸易促进区,乃为提高物流功能,活化进出口贸易的一环。
这在事业发展上是一大优点,但从犯罪调查的立场来说,却会衍生不少问题。警方曾在调查中国窃车集团时,发生只差一步就要拘提,却被犯人溜走的经验,后来发现他们是趁乱混入外籍货柜船中逃走的。署里的同僚无不气得咬牙切齿。
“首先要做的就是判明她的身分,不知道她是哪国人。”
志方再次目不转睛地看向这位年老的流水佛的脸。
“如果她是观光客,问出下榻处应该就会知道了。”
“那就先从这条线索下手吧。”
说完,两人正想去询问发现尸体的年轻人事情经过,却被鉴识官叫住了。
“什么事?”
志方转头,大月也停下脚步。
“从她的内裤里找到了这个。”
资深的老警官站了起来。
白手套上挂着一只手表。那是一只老表,表壳的黄铜上有刮伤和腐蚀,显得锈迹斑斑。表带上皮革的颜色原本应该是褐色的吧,却因为脏污而成了黑灰色。
表面上大大刻着1到12的黑色阿拉伯数字。内围还有一圈写着13到24的红字。另外在五点到七点之间有刻着秒间的小文字盘。中央略上的地方,有个星星的标志,下方以片假名写着“SEIKO”。
“片假名的标志,很少见呢。”
大月从旁窥视说道。
“这可是古董表,别乱碰。”
手表的指针指向五点二十二分。
“应该是浸到海水才停的吧。若真是如此的话,应该就是死者落海的时间。”
“这样一来,有助于缩小被害者的行经路线吧。不过这表太旧了,可能早就停了也说不定。”
志方把表交给另一个新进刑警,指示他在鉴识结束后,拿这表去找厂商问问。
“我觉得有点冷。”
染发的年轻人走近志方,他用毛巾包住身体,嘴唇还不住地在颤抖。
“真是抱歉。”
志方低头道歉,把侦讯地点改到警车里。他先坐进车里,接着是年轻人,随后大月也进来,把年轻人夹在中间。
“昨晚我喝酒喝太晚了,心想回家的话早上一定会迟到。啊,我昨天也迟到了。因为决定在公司的置物室里过一夜……”
听年轻人的陈述需要耐性。动不动就说“因为什么什么……”等了半天却也没见有任何结论出来。然而就算如此,这些话中可能还是隐藏着线索,所以就算内容完全没关,他们也不敢稍有懈怠。
志方朝大月使了个眼色,快速把主导权转给他。他想,比起面对今年五十岁的大叔,二十几岁的大月可能比较不会给人抗拒感吧。
大月尽管年轻,但是沉着稳重。没有执勤的时候他的性格同样温和,但是到了道场专注练习居合道的姿态却完全不同,似乎是想把犯罪搜查时碰壁的忿懑,投注在挥出的刀尖上。
志方对大月懂得压抑情绪,待人接物身段柔软十分赞许。
“置物室在哪?”
大月问道。
“就是那里。那个货柜旁的小屋。”
那里应该只有堆在仓库里的瓦楞纸箱吧。
“所以你是在纸箱堆中过了一夜?”
“对,你好了解哦。”
“这样睡觉居然没感冒啊。”
“所以现在很冷啊。”
年轻人不知道在开心什么,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么,在那里睡了一夜,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是叫喊声吗?”
“有哦有哦。我就是听见声音,所以才到海边去看的。结果就看到一个人在水中漂浮。对不起,能不能把暖气再调高一点。”
年轻人抖得很夸张。
“听到声音,到发现那个女人之间,大约经过多少时间?”
“我觉得没多少时间。因为已经天亮了,我想反正也该起床了。”
“所以你就马上跳进水里,把她拖上来吗?”
“重死了。那个女的太胖啦。如果那位慢跑的老兄没有过来帮我的话,我一定也会淹死的。”
“了解了。非常谢谢你。”
大月作了个感谢的手势,告诉对方如果有其他问题会再联络,并且记下姓名和地址后,便打开警车的门,一起走了出来。最后还叮咛他别感冒了。
“这人外表看起来随随便便,竟然会跳到海里去救人,心地还算不错。”
大月回到车上对志方说。
“说的没错。”
“我已经帮他提出迟到的证明。连续两天迟到,很难向公司交代。”
“说他是善良的发现人也还太早。在解剖报告出炉之前,初步搜查还包括周边一带的目击证词和被害者身分的查对。年轻人听到声音到发现海里的女人才不到三分钟,若是配合速水的证词,则应该是六点三十分。但我们不能忽略手表的停止时间。当务之急,就是找出五点左右到六点半之间的目击者……”
志方手叉着腰,不安的望向大海。
“在这个晚秋,而且还是清晨的码头上。”
与志方的担忧相反,浮尸的身分意外在第二天就真相大白。
舞鹤美景饭店建于可展望整个舞鹤港的位置,十一楼高的大楼,规模并不算太大,但因为招牌的螃蟹大餐,吸引很多饕客。
“我们正打算到警察局报案呢。”
柜台经理对着前来查问的刑警说道。
死者的名字叫做玛莉亚?艾柳希娜,俄国籍,是从伊尔库茨克来的观光客。住宿登记卡是由一名陪同的日本男性帮忙写的。
“那这个男人呢?”
“他住在另一间房,两人昨天一起出去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过了十点的退房时间三十分钟后,两人都没下来结帐,于是他们派人跟房间联络,但是两人的房间都没有回应。打开门之后,才发现都不在屋里。
日本男性名叫鸿山秀树,住址是在东京都世田谷区砧,职业栏上写的是医生。
刑警立即联络住宿卡上留的电话。
来接电话的是鸿山的妻子。她表明秀树因为有俄罗斯的友人来访,陪着对方到京都去旅行了。离开家之后,就没有再联络。
鸿山秀树是“砧医院”的内科医生,今年三十五岁,俄罗斯人玛莉亚是鸿山过世祖父的朋友,她来日之际,是秀树作她的保证人,并提出身分证明的。
俄罗斯与独立国协(亚美尼亚、阿塞拜疆、乌克兰等十一国)的人想进入日本时,必须申请日本签证。依据短期商务或探亲、访友、观光等目的,手续不尽相同。但是不论何种目的,都需要保证人、邀请函等身分证明或停留期间的活动等详细文件。
多亏了这项规定,使被害者来日后的行动都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傍晚,府警本部的搜查一课部长石渡刑警到达,并且主持成立了搜查本部。先前出外到处奔走追查目击者的警员也都回到署里。挂着“舞鹤\喜多码头俄罗斯女性杀人事件搜查本部”的布条,会议室门口为搜查本部增添了些许生气。署里经常处理中古车飙车或是毒品、窃盗等事件,已经很久没有在府警本部指挥下设立搜查本部了。
“被害者是俄罗斯籍,定居在伊尔库茨克州的女性,玛莉亚?艾柳希娜,八十三岁。依据身分保证人鸿山秀树医师向大使馆提出的邀请函看,她的职业是医院护理指导。”
石渡刑警部长听完警员们的报告之后,随即以低沉洪亮的声音,整理出问题点和今后的方针,并且决定搜查班的任务。
玛莉亚来日本的目的栏上写着:访友、京都观光。于十一月四日星期五,搭乘俄罗斯远东航空十二点五十五分,自哈巴罗夫斯克(注:位于西伯利亚,即中国所称的伯力)起飞,于下午两点五分到达新潟机场。夏季时伊尔库茨克有直飞航班,但冬季停飞,所以必须自哈巴罗夫斯克转机。
“到达日本后,于新潟住宿一晚,第二天五日搭乘十点十分起飞的日航2242班机抵达大阪国际机场。下午四点到舞鹤美景饭店登记住宿。代写住宿卡的鸿山,其行踪在与被害者外出后就下落不明。首先分成两班,一是调查鸿山的下落;另一班则是搜查从昨晚到今晨的目击者。”
石渡注视着全体二十一名搜查员。绷紧的表情满足地点点头,然后才又开始说话。
“本案因尚未寻得被害者携带的红色布包与毛皮外套,所以不能排除是窃盗杀人。希望大家进行搜查时不要有任何预设立场。完毕。”
石渡话一说完,志方马上举手提问。
“在玛莉亚下榻的房间,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去饭店搜查时,除了找不到到达时所穿的防寒外套之外,其他并无异状。旅行箱也在,床铺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她整晚都没有回来,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对疑问点立即提问是志方办案的方针。
“如果是一对年轻男女,那倒是有地方可去。登记住宿之后他们去过哪些地方,都要一一追查。餐饮店等地方也要详细盘查。”
“什么时候可以知道死因和死亡预估时间?”
这次是大月,他似乎领会到搜查员的焦急情绪而代替大家提问。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赶上明天的集合时间,但解剖结果应该会在八日出来。”
“依我所见,颈部已可确认有压迫痕迹,所以推测是扼颈勒杀之后再被丢进海里。另外,从内裤中找到的手表,我也想请大家看一下,发表一下意见。”
石渡接纳大月的提议,按顺时针方向轮流将手表传给大家看。一位坐在后面长凳的搜查员等不及传到自己,便站起来弓身向前。
“这只表很像家祖父的手表。”
年轻的刑警说道。
“你祖父今年几岁?”
志方反问。
“去年八十四岁过世。”
他又补充说,小时候听大人说那跟海军手表非常类似。但是中心的标志不是星星而是船锚。
旧海军专用表也是用片假名标示“SEIKO”。当时因为英文标示被视为是敌军用语,而禁止使用。
“原来是军用手表。但为什么这表会落到俄罗斯人手中,而且还是女性?”
大月铜钟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她并不是戴在手上,而是放在内裤口袋里,这一点很值得玩味。”
“遇到小偷的话,只有这件不能被偷走,因此故意藏起来的吧?”
志方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这只表是不是小偷会下手的目标还令人存疑。如果偷盗者与被盗者都认同物品价值的话,那么突然兴起想要保护的念头还可以理解。但是从表面和表带受损的情形来看,实在不像是有价值的表。战后已经过了六十年,或许是这只手表的年份,让被害者预感有可能遭抢吧。万一盗贼真的曾经出现,她根本来不及把表藏在裤袋里。从这个角度来看,遭窃这个假想似乎没那么有力。
“一切等司法解剖的结果出来再说吧。”
石渡说完,宣布散会。
但是署里的灯火整夜未熄。
(二)
本来打算利用前天周六的休假,好好犒慰妹妹在文化中心担任拳法讲师的辛劳,于是直奔神户的中华街。结果却成了大失策,槙野被绍兴酒灌得烂醉,什么事都忘记了。
在酩酊的状态下,他忘记参加星期天举行的出版讨论会。
不用说,槙野的无故缺席自然成为处分的对象。
“我看你对这份工作根本无所谓。再这样下去,你干脆辞职算了。”
部长的话说得很剌耳。
“部长,这次他的客户表示要拿出五百万来出书。要求全国版的广告,也不超过我们原本预定的范围。最重要的是他只想印一百本。如果用平常两百万的编辑企画去做的话,那可就净赚三百万呢。”
晶子灭火的功能生效。槙野的处分是只要提出简单的现况报告,便可以了。
“槙野,电话。”
回到座位,听到晶子的话拿起了话筒。是高津打来的。
高津表示剩下的部分已经写好,希望尽快见一面。另外广告上要放的内容也都做好了,希望他看一下。
槙野把电话按保留,询问晶子的意见。
“马上飞奔过去吧。”
果然不出所料。
“知道了。我立刻准备出发。”
槙野说完,不知是抗拒的意识作怪还是太过紧张,身体竟有种精力过剩的感觉。
“他一定会测试你到底有没有把他的稿子读完。”
挂掉电话后,晶子严厉的话。
昨天慌慌张张的,只有时间把高津的稿子影印好,却连一次都还没完整看过。
“高津似乎还挺满意你的。要去快去。你留在东京对营业利益也没有半点贡献。”
冰冷的态度令人怀疑刚才的救援是自己搞错了。
不管怎么样,都得把高津的稿子先排成版稿再说。槙野感受到压力重重地压在背上。
“我跟他说我马上就出发。”
“那……现在就去吧。一定要把稿子看过一遍哦。五百万的合约,快给我拿到手。”
“是……是。”
槙野快步离开了公司。
他对晶子的利益至上主义,越来越感到不以为然。原来出版业是这么回事。人类创造了语言,产生了文字。不久后,原本只属于一个人的经验和知识,渐渐传播给许多人。最后,资讯一代代的传递下去,知识转变成智慧,其中的推手就是文字,也就是文章。印刷机的发明使得知识的传播快速的跃进。而那就是出版文化了。然而,天天把“营业”、“利益”、“成本”摆在嘴边,使大家的眼光都变短浅了。
配到书店的书几乎全都退了回来。不管哪一家书店,只要有畅销书在支撑就满足,不好卖的书在书架上根本没有摆放的空间。像薰风堂出版的书,据说书店根本连翻都不翻就直接退回。但是在行销语言上,还是得向作者说,您的书已陈列在书店等等。看来自己的确不适合这份工作。
一直以来,槙野都是以适合或不适合为标准来选择行走方向。但是每次都选错了。他选择走的路无法达到期待的满意结果。
他只是个二十七岁的平凡人,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只会在出版文化上唱高调,做的却是从作者那里A钱的帮手。
他突然想起英美活泼开朗的笑容。妹妹不论做什么事都是全力以赴。她并不是想获得谁的认同,只是喜欢投入一件事的感觉。而周围给她的赞美,她也欣然接受。单纯,他和英美的不同大概就在这里吧。
走上品川车站的阶梯,在自动售票机买了车票后,就近搭上了新干线列车。非假日的上午,自由座都有位子。
列车出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座位前的桌子,把高津的影印稿拿了出来。
字有点往右上方飘,但还算相当工整。虽不是楷体,但并不潦草,很容易读。
(三)
有个名词叫做“英灵”。指的是在战争中惨烈战死的军人魂。军人在战场上勇猛果敢的杀敌,最后含恨而亡,就会被当作英灵供奉起来祭祀。我们一向是这么被教育的。从前很多少年,因为向往穿军服的英姿,认为每个有勇气的男儿都应该牺牲自己的生命,为天皇陛下而死。
但是我在满州加入关东军,在战场面对战败,成为苏联的俘虏,然后被送到西伯利亚拘留。我深切地感受到,留在西伯利亚当俘虏之后,就算用什么方式死,也都没法成为英灵。许多人在我眼前死去,但那些人自然不可能被称为战死。
苟且存活下来的我,开始写些拙劣的俳句,希望让那些死在集中营的灵魂能够安息。
我来自岩手县紫波郡彦部村的农家,家中七个孩子排行老么。因此我和大哥、二哥的年纪相差很远,而年纪最近、大我三岁的哥哥良太,就成了我从小的玩伴。幼年时代,对剑道拿手的良太哥,他的游戏就是武术对打。在他的薰陶之下,我也开始学起剑道。大约八岁起,我就握着竹刀正式学习对打之术。
我用的护具是良太哥用过的二手货,我们把日诘神社的空地当作道场,从独自挥击,到两人对剑、比赛,辛勤地流汗练习。
后来,神社附近道场的教练找我们去,所以每天忙完了农事,我们哥俩就竞相加入剑道的对战。因为太过着迷,在激烈攻防下总是伤痕累累。我还曾经伤到眼睛差点失明。
十岁的时候,在对手攻击的千钧一发之际,我快速闪开,并打算趁对手的手腕与面具露出破绽时,使出连续出剑的战法。但是就在我这念头才刚起,对手的竹刀便掠过我的面具,瞬间竹刀尖端开了花,裂开的竹片穿过面具刺中我的脸。当时我嘴硬的说,那战术是送上身体任其宰割的舍身之技。其实根本是技不如人的关系。现在想想都还觉得丢脸。为了洗刷这个耻辱,我想把剑道练好的欲望变得更强烈。
一九四二年,从国民学校高等科(注:即初中阶段两年)毕业的前夕,我和良太哥一起志愿加入了“满蒙开拓青少年义勇军”。
在农家排行六、七的子弟根本没有耕地可种,必须自己想办法去别人的土地上找活儿干。就在那时候,我听良太哥说,满州那里有广阔的土地,地方大到怎么耕也耕不完。
我并不是讨厌紫波的家乡,只是对“大陆”这个字眼充满向往,想去体验一下大河和大平原到底有多广阔。
当我向良太哥表示想从义勇军转入军队时,心头跃跃欲试,恨不得早一日能到大陆去。我以我心爱的竹刀发誓,不只为高津家,我也要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然后便从浦贺港搭船离开了家乡。
怀着期待胸口的竹刀如同浪花
从开拓青少年义勇军,花了两年半时间,才进入关东军的预备军,之后又过半年才正式入伍。但是当上军人之后,还没来得及拿出什么傲人的成绩,就被苏联军队逮捕。不久之后便接到战败投降的消息。
在满州遭到解除武装的士兵们,虽然被发配到苏联军管制之下的集中营,但一直深信总有一天能“达莫伊”,也就是回到日本。
然而,十年前,我在某杂志上读到大本营参谋朝枝繁春(注:官拜陆军中佐,中日战争时担任作战参谋,战后也被遣往西伯利亚,收容在哈巴罗夫斯克第四十五集 中营)所写的“关于关东军方面停战状况视察报告”时大吃一惊。
报告中陈述之一般方针为“顾及内地的粮食状况与思想、经济状态,按既定方针,于大陆方面,允许滞留当地之国人及解除武装后之军人,在苏联庇护下,使之定居满鲜之地“营生(注:指满州和北韩部分土地)”而其方法则载明“定居满鲜之地者脱离日本国籍亦无妨。”
此外,另一位参谋濑岛龙三的“濑岛龙三参谋对苏联军之陈情书草案”中之关东军总司令部“对瓦希列夫斯基元帅报告”则写道:“愿将在满州拥有生计与家庭之军人,自愿留置当地协助贵军之运作,其余人员望能准其分批遣返内地。未遣返前请妥善支使协助贵军之运作。例如,派任其参与抚顺等地之煤矿开采,或满铁、制铁公司等单位工作。以便协助冬季最大困难之煤炭的取得。”
这些文件的真伪我不清楚。但是尽管如杂志所载,政府勒令日本兵定居苏联,提供敌军奴役之原则皆为实情,但保不准是有人认为,将一两位优秀的帝国军人留在当地,以期未来卷土重来,乃是一种作战策略。不管怎么说,我不得不认为一九四五年八月那个时间点,“归乡”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在战地接受战败事实的我们,两个月后,不明就里地被赶上货运火车。在用木板隔成上下两层、不卫生的密闭车厢内,充满了伤患和病人的体臭血腥味。偶尔才记得配给水,有人喝了却严重腹泻。
由于运载战利品的货车优先通行,我们搭乘的列车每两小时就要停车等待。在这段时间内还有体力的人,可以出去方便,动不了的人就只得尿在车厢里。在无何奈何的情形下,有人就地在车底挖个洞,从洞里尿到外面去。
运载俘虏的火车一旦停下,护送兵就会站在轨道上沿线警卫。其中,拿着日本制剌枪的苏联兵,没事就会用刺枪戳我们,有时候催促我们上下车厢时,还会用刺枪乱挥乱刺。只有在如厕的时候,他们才只出声催促。
有些士兵利用这个机会,假装下去方便,其实是在观察星象。他们从星座的位置判断出火车的方向。最后发现火车是往北方行驶。
“我们不是回乡,是去西伯利亚啊!”
那个叫声直到现在都还留在我的脑海里。
椋鸟呀 你归向何处 夜半的月
(四)
槙野觉得有点渴。最近连老年人都会使用电脑,很少有机会遇到手写的稿子。人说手写的文字中蕴藏着写者的灵魂。尽管这是别人的人生,还是得恭敬地好好读完。
虽然从报导中得知日本在外交上根本使不上力;但是战区大本营的高层如此软弱无能,着实令人惊讶。
在电视连续剧或电影里出现的军人,都是有骨气的武士。但是,他们竟然对苏联表示撤返前会尽力协助苏联军,就算再软脚也该有个程度吧。派士兵去煤坑挖煤,让他们在满铁、制铁公司工作等,提供劳动资源,只是冠冕堂皇的说词,其实说穿了就是“请随意把他们当奴隶一般使唤吧。”他说这事在十年前举国哗然,但槙野没有印象。那时他已经上高中了,社会上有争论的事他应该还记得。毕竟那个年龄不至于不懂这些。
槙野看不太懂俳句在写什么。不过读了高津的部分手记之后,或许能告诉不懂战争的这一代一些事情。
他向服务推车买了罐装日本茶,一口气灌进喉咙里。
一个是开着空调、有洗手间,还准备了食物与饮料的列车;另一种却是没有水没有食物,连厕所都没有的货运列车。而被关在里面的则是跟自己并无差异的人。
高津先生,你能活着回来真不简单哪。槙野想起他晒得黝黑的脸庞。体验过那种难以想像的恐怖,却还能活在人间,怎能说战争已经结束了呢。
连槙野这种不久前还依赖父母生活的人,最近也终于从青少年脱轨行径中意识到危机。环境越是便利,青少年越是有满腔的不平和不满。
自己也是尽量逃避痛苦的活着。人总是选择舒服、轻松的路走。只要预感到前途坎坷,就会马上逃得远远的。
国民学校高等科快毕业的话,应该才十三、四岁吧。不知道是那非常时期,事不由人的环境所造就出的独立心;还是高津个人从小就具备的特质。明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便已搭船出海,朝向广阔的大陆前进。
中学的时候,一家人到鹿儿岛的知览(注:此处指的是鹿儿岛的知览特攻和平馆,里面存放着大战中日本特攻队的史迹)观光,当时他只是个看到零式战斗机便尖叫的单纯少年。但是展示柜里一条印着红日的脏污头巾,却触动了他。
父亲指着写有“完胜”二字的头巾说:“这些少年相信会战胜才死的。”但是,为什么死了还叫完胜呢?槙野提出的疑问,父亲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原来,当时怀着义勇之志的,并不只是少年高津一个人而已。这么说来,槙野想起在知览看到的照片中,那些特攻队员在出击前的开心笑脸。
邻座的上班族从位子起身的动作,让槙野回到现实。他一口喝干了茶,再度埋首读起稿子。
(五)
为了死而生,同时也为了生而死。这话说起来似乎很矛盾,但是看到火车中一个个同袍在眼前死去时,我只能这么想。
懊恼自己没死在战场上,感觉对不起死去的战友,到了临终之前却还是忍不住透露对母亲的思念。每当这些话语在耳边响起,我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的想,我们到底为什么活在世间,又为什么而死?
只要还剩半壶水,那些人一定可以得救吧。只要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把伤口做好消毒,应该还有好几条人命可以获救。
出发后过了十天,一个比我大一届的学长——我们几乎是同时从军属转调入军队的——开始发高烧。
我们就快到了。我想对他这么说。
他因为急着去小解,所以火车一停便飞也似的冲下车厢。岂知这动作被误认成逃跑,苏联兵开枪射中他的腰和大腿。随着伤势恶化,他发起了高烧。
听着学长剧烈的喘息声,我想起从前进行火药投掷训练的往事。我们只在那时候交谈过一次。
志愿入伍的两个月后,我被分发到战车肉身攻击队。任务是搬运炸弹,实际上就是一支人肉炸弹的部队。因为我们的工作是在敌军战车必经道路上挖洞,然后抱着炸弹躲进洞里,等敌军到达时引爆炸弹。
当初,我对这种出其不意的卑鄙手段不以为然。就算面对那些金发蓝眼的家伙,也该堂堂正正的迎面对决,才是武士道的精神。
但我也知道在军队里不可能接受这种天真的想法,然而想法会表现在受训时的态度上。
就在那时,眼前这个气若游丝的学长对我说,炸弹是阻止战车前进的手段,只要在爆炸前一秒从洞穴跳出来,不就能和敌军决一死战了吗?
他的一句话令我茅塞顿开。确实如他所言,这么做就能贯彻武士道精神了。他的鼓励让我的心情为之一变,专心投入训练。
我们就快要搭上回乡的船啦。
我说着任何人都明白的谎言安慰他。因为我找不到比回乡更好的话语来鼓励他。
两只大白鸟
发出尖锐而悲伤的鸣声
飞向耀眼的清晨阳光中
那是我的妹妹呀
我死去的妹妹
因为哥哥来了,所以才叫得那么凄凉。
学长像咒语般不断喃喃念着《白鸟》(注:日文中白鸟是指天鹅,但此处强调白色,因此直译为白鸟)中的一段,然后就断气了。《白鸟》是岩手县诗人宫泽贤治,为了追寻逝去妹妹的幻影,决定前往库页岛时所作的诗。
我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妹妹,还是因为我也是岩手县人,让他联想起同乡诗人的诗句,又或是因为他本身就具有文学素养,特别喜欢贤治?
友人逝 白鸟有如守灵的莲花
(六)
思想陈旧又顽固的老人。槙野一开始对高津有种敬而远之的情绪,但是了解到高津十几岁开始的经历,唤起了他的好奇心,想听对方再多说一点。他的青春岁月便浪掷在无路可逃的惨况中。
这种感觉不同于尊敬;当然也不是怜悯。但是孤寡冥顽的老兵形象已经消失。槙野常常面对编写个人史的高龄老人,就他的立场而言,他们写的东西他都得读,但从来没有一次让他涌起现在这种情绪。
抗战经验史他不是没编过,他也在旁协助过退伍军人的歌集编纂工作。
某位责任编辑曾说:
“竟然敢写他被爆炸风炸飞三十公尺而毫发无伤。于是我们加了几个字,改成仿佛有那么大的爆炸威力。那可是我们对作者的一番心意呢。因为若是出版之后被人怀疑夸大不实,倒楣的是作者不是我们呢。”
他说不改文意而加上若干客观性乃是编辑的工作。虽然我们是专门做自费出版的公司,但编辑还是要秉着良心做事。
“你们这些人坏就坏在知识的傲慢。”
或许是很希望别人跟他们说,你们把资料查得真仔细啊,但很多人都是把辞典上的知识直接当作资讯来用。
丰富的资讯量或许令人感佩,但却不会令人感动。直接面对客户,说明事情经纬,成为业务人员的良心。至少像高津那样的人,不需要这种建议。新干线在名古屋站停顿后,他买了推车的便当权充午餐。
大约又过了四十分钟到达京都。从车站内向北走,来到山阴本线的月台。虽然不是假日,这里仍旧有许多乘客在等车。
明明跟四天前几乎相同的场景,可是好像哪儿不太一样。是哪里不同,又是什么样的变化呢?
特急列车开始摇晃的时候,槙野再度取出了稿子。从学长过世,尸体被随便丢出车外的地方,继续读了下去。
(七)
在日本人的情感上,人们对遗体和在世时一样怀有感情。人们会挂念死去的人会不会热,会不会冷。直到火葬后成了骨灰,埋入土中,才终于接受逝去的人只剩一缕魂魄。但他们无法想像才刚断气的人,就立刻成了毫无感觉的空壳。
但是,我所遭遇到的苏联护卫兵却不相同。他们把日本人的尸体一脚踢下火车,就好像是在处理一堆肮脏的腐肉。
车厢门全部打开只有四十公分宽。那是因为他们为了防止我们逃亡,而用铁丝紧紧拴死了。若要把尸体送出车外,就必须把铁丝剪断。
所以他们把尸体从车厢尾的门丢在冷冰冰的铁轨上。
听到头骨撞到轨道时发出的“咕咚”声,然后是军靴踢着铁轨上的尸体,搜寻死人身上所携带的财物。看到这种情景,我恨不得马上跑出去把他们揍一顿。但下一秒钟可能就会被机关枪扫射成马蜂窝吧。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心中的愤怒让我对什么事都不在乎了。
可能感觉到我身上呼之欲出的杀气。一个单眼包着纱布横躺在旁的伤兵,死命的把我的脚紧紧抱在胸口。
他小声的说,自己的战友也在两个站之前被击毙了,我们一定要回到神国日本,千万要忍耐啊。说着,双手更加用力地箍住我的脚。我静坐着用手捣住耳朵。只能听到那些苏联军说的俄国话,不断唾骂着日本兵。
在苏联兵的眼中,日本俘虏只是一群战利品,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们只是像囚犯一样的劳力。同袍说一定要回去,这虽非不可能,但希望极其渺茫。
看看眼前的状况就可以明了。尽管关东军受到家畜般的待遇,但大家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一个病人也救不了,生理现象的处理也只能随便。在未来等待着我们的,并不是只有西伯利亚这么简单。
事实上,从刚开始以为即将回乡的雀跃,到后来得知移送西伯利亚转为意志消沉,但是到达集中营后,才开始真正的炼狱。
说炼狱还太简单了,收容我们的伊尔库茨克、泰舍特营区连鬼都不去,只有活生生的人住在那里。
同袍像蝼蟮般的被杀,还有受不了严酷的劳动而自杀的,或是在利诱怀柔之下变节成为间谍,这些都是活在娑婆世界的人类。
我还听说,他们把化成白骨的尸骸跟砂子和在一起送进搅拌机碾碎,然后拿去当作建筑运河或水坝的基础。那些嘴里哼着歌,下手却如此狠毒的,同样也是如假包换的人类。
是战争。战争是万恶的根源。是战争把所有人变得疯狂。但是也不能用这种一般性论调都概括解释。因为,就算不变得疯狂,你也不会知道谁会在何时坠入修罗地狱。所谓修罗,对弱者而言,就是压迫者,同时也是对强者谄媚的心。
我加入关东军时,军队本已陷入人手不足的窘境。那时候虽然并未实施彻底,但正是将中国人强制当作满人来管理的时期。把分散各地的农家迁到容易管理的场所,不准他们说母语,因为担心藏有反满抗日分子,还安排间谍渗透其中。听学长说,连他们自己生产的米,也不让他们吃。
若是被怀疑偷吃了米,警察到了之后就是一阵鞭打,最极端还会当场剖开肚子检证。
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我都曾经听过。
我对苏联兵怒火难消,但是一想到日本军人自己干的事,怒火很快被浇熄。无法彻底憎恨的我,或许根本不够资格当一个军人。
火车出了满州,大约经过三十天,终于到达苏联领土泰舍特地区。冷空气窜入肺中,令胸口疼痛起来,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一踏上这片广阔的冻原,很多人都腿软地跪了下去。或许是终于从宛如活动棺材的车厢中出来的缘故吧。也有的士兵就这样气力耗尽,走向不归路。然而,这还不是终点。
阎王也吐出 白色火焰的冻原
(八)
内容太沉重,使他的脑袋没办法顺利吸收,一方面也因为对西伯利亚留滞俘虏的基础知识不够充分的关系。如果有时间,真想去图书馆好好吸收一下战俘集中营的资料。他兴起了这样的念头。
从车站到高津家的路上,枫叶又红了几分。气象一新。
看到一片青绿的葱田,他比上次放轻了脚步向玄关走去。出声招呼了一句再敲门。但是没有回应。他再次叫了高津的名字,敲门。专注的听了半天,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转了一下把手,门就开了。莫非高津突然病倒在某个角落吗?不安的想法闪过脑际。
不好的预感是有气味的。发现祖母中风昏迷倒在玄关口时的味道,同样又钻入槙野的鼻腔中。
他想告诉自己,现在闻到的只是泥土地特有的土味罢了。
槙野一边呼叫着高津的名字,一边用力地打开大门。
“高津先生,我是槙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