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房子盖得没有任何隐蔽,一眼就可以看透整个房间。门也不锁未免太轻忽了吧。他转头一看大门,竟然连个像样的锁也没装。槙野专注地往微暗的房内看去,连个人影也没有。
槙野走出室外,心想可能是在家庭菜园作农务,于是走向房子的后面。
屋子后面只有一个下面烧柴、用汽油桶做的简易澡盆。
绕过澡盆,来到支撑四季豆的竹篱笆后面,隐隐听得到由良川的水声。再往前一点就是河道了,如果滑下去,很可能就会被水冲走。他看了一下水流,没有勇气再往下走。
难道高津掉到水里去了吗?
坡面往下到一半之处,张着一张绿色的网,上面立着一个招牌,用红字写着“危险!勿入”。
很难想像他会越过这个网掉进河里。
槙野暂时放下一颗心,掉头往高津家走去。或许他是去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自己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人,在屋里等候应该没关系吧。
或许安静地等待才是良策。
槙野走到上次的位子坐下。桌上还是跟四天前一样,笔记、稿纸类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
稿子最上面放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稿纸。可能是写错了吧。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薰风堂出版慎野英治先生收”是一封写给槙野的信。用钢笔写的文字,与文稿一样都往右上方倾斜。
“先前跟您约定好,临时却必须出门,对此甚感抱歉。因为事态紧急,请您原谅。不,说不定已经迟了一步。总之,有关出版及广告之事,盼能延后再谈。唯此案至今所有花费,悉由本人支付,请槙野先生代向贵主管转达。敬请安心。高津耕介”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事态紧急是指什么?但最重要的是,出版延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槙野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已经把人给叫来,再任性也要有个分寸吧。就是这样,他才讨厌偏执的老头子。什么敬请安心嘛!
尽管读过手记之后,他仿佛能够了解高津的部分心情,但还是感到一股无名火慢慢升起。
他咂咂嘴,坐在椅上子打开眼前的报纸。是内容一成不变的地方新闻。他随便乱翻一阵,发现其中一页被剪下了一个大洞。在第二段约有十几行,看来并不是什么重要新闻。这跟“紧急事态”有所关连吗?
槙野很想知道报导的内容。他记得上次谈到广告内容的时候,高津曾经从大学笔记本取了报纸的剪贴。
槙野把笔记本翻了翻。可是那里面夹的只有薰风堂出版的广告。槙野在好奇心驱使下,为了想看到那则新闻,往车站旁的便利商店走去。幸好发现了一家报摊,他买下报纸后立刻就翻开被剪掉的那一部分。标题是这么写的:“舞鹤西港喜多码头发现俄国女性浮尸男性保证人行踪成谜”
十一月六日清晨,从事搬运作业的兼职男性,在舞鹤市喜多地区喜多码头,发现一个在海上漂浮的女性。经路过附近之第八管区海上保安官急救无效后,判定死亡。并向舞鹤警察署通报。
从下榻旅馆的登记簿上确认,死亡女性为俄罗斯籍,居住在伊尔库茨克市史威多罗夫区的玛莉亚?艾柳希娜(83)。与她一同行动,并为艾柳希娜女士担保身分的男性,鸿山秀树(35)则不见踪影。目前正到处搜寻其下落以查明事情始末。此外,死亡女性的死因仍待查验中。
看起来只是快报性质的报导。事件的轮廓目前还处于不明的状态。高津就是看了这篇报导,才放他鸽子吗?这么说,高津可能认识这篇报导中的女人?
高津曾有在苏联拘留的经验,的确有可能认识俄国女子。他所认识的女人在附近的码头身亡。看到这篇新闻报导,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夺门而出。
若是如此的话,他应该是在打电话给槙野之后,才看到报纸的。不管是什么理由,他最后还是因为其他事放了自己鸽子。
书是为了送给这位女士才出版的吗?既然想要赠送的对象已经不在世上,也就没必要出了。
这个理由有点奇怪。编辑到付印至少也要一个月,若是进行得不顺也可能需要六星期。那位女士就算现在来到日本,也只能看到草稿而已。槙野决定暂时先回到高津家。
他四处寻找线索,看看高津是否有其他可能会去的地方,但是除了稿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句集《中尉的一首》,伊尔库茨克州泰舍特第五十三战俘集中营实录 俘虏俳人,蚁穴
槙野拿起另一张稿纸。那是高津今天应该交给他的宣传文字。
书名是《中尉的一首》。既然是句集,应该是“一句”才对啊。用在广告上也没什么力量。
爱好俳句,并且寻找抗战经验笔记的读者应该并不多。高津这本书的广告并不是为了卖书,而是一句吸引人心的话。
“这下子可糟了。”
把五百万带回来!——他是在晶子耳提面命下离开公司的。现在不但主人翁不见踪影,还说要延期出版。运气真不是普通的背啊。槙野边说边打开手机。
“你说什么?为什么要延期出版?金额这么大,万一对方犹豫起来,失去时机很可能就会泡汤,你知不知道?”
严厉的声音就快震破耳膜。他只能尽可能冷静的把留下的字条和剪下的新闻说给她听。
“我想,他一定认识那个过世的女士。”
“那又为什么要延期出版?而且就算把目前所花的经费列出来,也不到十万圆哪!槙野,我实在罩不住你了。你不是说你会再努力一下,以便能够调到企画部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可是这是作者单方面出的……状况啊。”
“是不是你说了什么话,还是做了什么事让对方不高兴?”
“没有,我连让他不高兴的机会都没有。我们今天根本没见到面。”
槙野跟晶子说话的同时,一直注意着室外,眼睛盯着大门确认高津有没有回来。
“好吧。总之,一定要跟作者本人见到面。不能单凭一张字条,就把事情了结。”
不能了结的应该是资金吧。反正你走到哪儿都是个守财奴。槙野张开嘴但没说出口。
“但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就在那里等啊。到处乱跑也不是办法吧。”
晶子没好气的说。
“可是这是别人的家欸。这样不算非法入侵吗?”
“你这家伙现在是在哪里打的电话?应该早就符合非法入侵罪的条件吧。你在那里住一晚,老人家说不定看你可怜,一时同情就把合约给签了。”
“好……好吧。”
明天当作请假,今天的经费只限交通费,丢下这句令人感激的话后晶子挂了电话。这家公司一定会大赚钱。原本他是来找客户讨论工作,就算由公司出钱招待也很正常。他们做事还真能苛薄到这种地步。
槙野下定决心不管几个钟头也要等下去,于是又走回车站前的便利商店。这种全国连锁的便利商店,虽然被人批评有碍观瞻,但对槙野来说,看到它真是连感激都来不及。
他抱着类似野外露营的心情,买了饭团和两公升装的日本茶,外加附纸杯的即溶咖啡和体育报纸。
回到高津家,他松开领带,浏览了一下体育报。这里也刊出俄国女人的事件。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暗,他突然感到有些孤单,于是打电话给英美。
“什么?你还在绫部?”
依旧是充满自信的声音。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灾难。”
结果居然得在别人家里赖上一晚,他忍不住发起牢骚。不如跟妹妹商量一下吧。槙野心想。
“你那边天气好吗?”
“好啊。但是才一下子就冷起来了。”
“我听说绫部是一个星星很美的小镇。现在是秋天,天气晴朗的话一定很美。”
“真的吗?那今晚我就伴着星光睡觉好了。”
“这个叫高津的人,到底跟那位俄国老太太是什么关系呢?”
“我猜想他在看到报纸之前,正在准备跟我讨论的事。因为他连广告文案都写好了,可见确实有出版的打算。就在这时,他看到报上的新闻,于是决定延期签约。若是没关系那才有鬼咧。”
“修改好的稿子呢?”
“可能打算交给我吧。稿子都还放在桌上。”
槙野的目光投向那整叠稿纸。最上面那页是一句俳句,但室内昏暗看不清楚。
“只要他出版的心意不变,那么这件案子就还没完蛋。”
“但是公司那边很啰嗦。”
“事态紧急可能跟俄国老太太的死有关吧。”
“可能吧。”
槙野说着,顺手拿起第一张稿子。
离别后 日益澄澈的 肉之契
在这句俳句的右方,用小字写着卷头句。肉之契,这三个字的读法和意义,他都不明白。
“怎么了?”
“我在读首页的一句俳句,可是看不太懂。恐怕要等上了年纪才能体会。”
“你就凭感觉去解释它嘛。高中生不是也有举行‘俳句甲子园’的比赛吗?俳句又不一定是老人的娱乐。这跟年龄没有关系,想懂的人就会懂吧。”
英美连口气都跟晶子很像。
“高津本人有意出版,而且高中生也爱创作俳句,看来这本书非出不可啦。”
“你摆出大哥架势的时候,决定下得满快的嘛。”
“喂,英美,你跟朝仓小姐走得很近吧?”
“你想要我跟她说,叫她别烦你对吧?”
“不是啦……对了,我买了你们公司的即溶咖啡呢。”
“开玩笑的啦。别说那些了。那个行踪不明的男人到哪里去了呢?”
“体育报上也有写,说是一直没联络上。死因已经查出来了。据说是勒毙后丢进海里的。”
写法对失踪男子不利。一般报纸通常不会用这种武断的论调。
“哥,高津先生在乎的或许不是俄国老太太,而是那个失踪的男人。”
地方报纸上没有写出职业,但体育报写了内科医师、鸿山秀树(35)。
“七十六岁老人和三十五岁医生有什么交集?”
“也不能说没有。”
“等他回来,我再问问他。不管怎么说,他去见的一定是比我更重要的人。”
槙野挂断电话,想在已然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点上油灯。但是,一时又停下动作,念头一转决定到外面看看。
户外国道街灯点点,并没有预期的那么黑暗。
槙野在篱笆旁的小径走了一圈。来到汽油桶浴盆旁边。四周的树木遮住了国道的灯光。
一抹上弦月清晰地浮现在南方上空。
英美说的没错,这里星星多得东京没法比。位于天顶的是仙女座,而北斗七星则隐隐出现在山棱线之后。
他看看表,已经八点多了。在东京,这段时间从来没有抬头仰望天空。
有点起风的样子,他想回屋里,于是经过浴盆后面,从另一侧往大门口走去。经过浴盆和厕所,是个半坪左右的温室。黑暗中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大概是花卉栽培吧。
高津住的房子毫无装饰可言,让人觉得他这个人似乎跟花卉搭不上边。
从那边一直延伸到最外面是一片农地。为了刚播下的种子过冬,还在土地上铺了草席。
这里会长出什么作物呢?槙野实在想像不出来。最近流行迷你农业,但看这样子不太像。他种的农作物应该不是为了兴趣,而是为了维生吧。
回到屋内点起了油灯。或许是黑暗的开系,油灯显得分外明亮。
屋里只听得见椅子的嘎吱声和枯叶在风中飞舞扫到屋顶的窸窣声。
高津总是听着这些声音过活的。一个大男人住在这个别无长物的屋子里,这么多年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确实,在物质丰裕的现代,想要的东西虽有一箩筐,但很少能如愿,所以人们总是喊着薪水不够,抱怨社会的不公平。然而真的得到了,却也不会因此就感到满足。
就像现在,刚点着时觉得很亮的油灯,因为只能照到手边,所以又觉得不够亮。
空空如也的房子。没错,或许就是因为屋里没有什么好牵挂的,所以才会把新闻事件和紧急事态结合在一起。单纯一点想,也有可能是亲朋好友发生不幸或是遇到麻烦。
他也可能是回岩手老家去了。若是如此,那就不可能当日往返,一定会住一晚,不,可能得花上三天也说不定。
但是,如果真是家里出了事,他应该会说明得具体一点。只写了“紧急”二字,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槙野再次翻开那则被剪下的新闻,看看它的背面。那只是全版彩色的汽车广告,车门的部分缺了四方形。
剪下的部分不在屋里。如果是高津带出门的话,那他的目的的确就是这则尸体被发现的俄国女人和保证人医师失踪的新闻。他们其中之一与高津有关连吗?
他突然想喝点热咖啡,但是又对用柴薪生火没什么把握,更何况这是别人的家,万一要是引起火灾就麻烦了。他思忖了一会儿,打消走近灶旁的念头。
最后,他就靠在椅子上迎接早晨的来临。高津还是没有回来。
吃了和着茶的握饭团充当早点,走出门外。门口散落着数十片可能是昨晚夜风吹来的白色花瓣。槙野直接走向便利商店,打算要点热水来冲咖啡。
或许身体里渴求咖啡因吧,咖啡的香味和口感都令他满足,好喝到想对英美发表感言。
“GOOD MORNING。”
“你以为现在几点啊。还不到六点耶。原来老哥这么怕寂寞?啊。”
“你这丫头,拿起电话没确认本人就说话,小心遇到诈骗哦。”
“没有诈骗电话用英文道早安的啦。你跟高津先生联络上了吗?”
英美说话时,似乎打开了电视。可以听见吵杂的广告声。
“我现在正喝着你公司的咖啡,一面往高津家走去。”
交通量渐渐增加了。仿佛离开狭窄的马路边,就会被大型卡车吸走似的。
“所以,他没回来?”
“嗯。”
“哦,你等等。现在新闻正在报导舞鹤事件的后续发展。”
槙野把手机靠在耳朵上,快步朝高津家走去。
“哥,新闻说在舞鹤西港第四码头附近的海上,发现了鸿山个人的用品。提袋里有皮夹,是从他的驾照确认的。”
“那他人呢?”
“还没找到。因为没发现尸体,所以报导说得含糊不清。现在只说他们可能是牵扯到什么事件中,正在进行调查。还有,被害者的皮包也找到了。”
“警察大概是在怀疑鸿山这个人吧。”
他走到高津家,把咖啡纸杯放在桌上。
“我觉得高津人应该在舞鹤,因为舞鹤距离这里这么近。”槙野说。
“怎么,哥?你该不会是想去舞鹤看看吧。”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距离远的话就会犹豫,距离近就得应该过去看看。事实上,我既然在绫部,有些疑问想去确认一下。”
“你对高津感兴趣啦。”
兴趣。真是如此吗?经英美这么一说,才察觉到自己被高津的事吸引住了。
“如果,高津老爷爷……”
“老爷爷三个字可以省略。”
“好啦。假设高津先生的反应是来自事件的报导,那就是针对被害者,那位俄国女人玛莉亚喽。因为鸿山在高津先生看到报载的时候处于失踪状态。若是高津在当战俘的时代,曾经和玛莉亚认识,他看到新闻报导的内容一定非常震惊吧。”
“你认为他还会记得吗?已经过了六十年了。”
“不,从他手记中所写的内容可以知道,他对从前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而且玛莉亚死在他家乡的港口舞鹤。他知道这事,就算是坐立难安也不奇怪。”
“但是,就算见到了面,年纪这么老了,还认得出彼此吗?”
“两个人都老了呢。”
彼此都添了岁数,外貌应该变得相当多吧。
“可是,他为什么不回来?”
这才是槙野最担心的地方。确认尸体之后,高津去哪里了。也有可能因为打击过大,精神变得有点奇怪吧。更何况又上了年纪,心脏会不会出问题。也是值得考虑的一点。当真是这样的话,未免太悲剧性了。
今年八十三岁的话,在战争结束时,玛莉亚应该是二十三岁。高津则还是十六岁的少年。在那个互相都不抱希望的时代,两个年轻人在集中营那种封闭的场所认识,过了半世纪又在日本重逢。本来应该是促膝话旧的,但玛莉亚却成了不能说话的尸体。
“前后的经过虽然无法想像,但是倒也不奇怪。”
“是啊。但是,你得先向晶子说清楚再去。对了,你把完成的稿子拿到便利商店拷贝一份可能比较好。只要有了完整的稿子,晶子一定会有办法的,你放心。说谎也有其必要之处,你就说你找到稿子拿去影印之后,才又读到他附的信。此外,舞鹤那里有个‘舞鹤回归纪念馆’,我在网路上查到的。如果只说要去找人,晶子可能不会同意。总之加油吧。我也该准备出门了。”
妹妹急匆匆地挂断电话。槙野很快地把高野的稿子拿去影印一份,然后前往舞鹤。
接到高津的联络,表示稿子完成打算交稿,上门拜访时他人不在。看到桌上放的稿子,判断那就是要交稿的文件,便拿去影印。影印完之后才发现高津留下的信。若是用这种说词,那影印原稿的违法性就比较低。另外,以去回归纪念馆研究考察来作为借口,获得晶子允诺的机会比较大。真亏这小妮子想得出这些点子。将来,哪个男人想跟英美结婚的话,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样的人敢娶她呢?”
槙野不禁开始想像着。
从绫部搭普通电车到西舞鹤站约二十一分钟。果然是眼鼻之距。从车站叫了一辆计程车到舞鹤警察署。
“我想找一位高津耕介先生。请问他是否因为新闻报导中俄国女性事件,而曾经到这里来呢?”
槙野向服务台问道。
柜台女警用内线与某个人通话之后,带槙野到接待室去。里面摆了一排类似驾照考训中心的冷硬椅子。
槙野摸摸下巴,手指接触到脸上的胡渣,才想起自己脸也没洗就出门了。不系领带加上没刮的胡子,看起来有点可疑。他从西装口袋拿出领带套在脖子上。
“听说你是来打听高津耕介的消息?”
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口气还算温和。
“欸!这么说,高津先生真的来过这里?”
槙野弹起似的站了起来。对方比槙野高出半个头。
“你和高津先生是什么关系?”
对方指着椅子请他坐。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这是我的名片。”
他拿出名片,说明自己是为了来拿自费出版的原稿,到了高津家发现他不在,但找到一张剪下的新闻。猜想高津会不会为了调查新闻内容来到此地,所以才到警局问问。他在高津家借宿一晚的事自然没提。
“是吗?就为了这个原因特地到警署来?”
那刑警一面口中念叨,伸手招来接待的警员,若无其事地I野的名片交给他。
“请让我们打个电话到槙野先生的公司查对一下。这是既定程序,希望不会让您感到不快。”
“哦……好。我是想,高津先生是不是来见已经遇害的玛莉亚女士?”
“他的确来过了。”
看到警员放下话筒使的眼色后,刑警才回答,并且拿出自己的名片。
上面写着“京都府警舞鹤警察署刑事课巡查长大月学”。
来警署打听的事,他没向晶子报备。他只说,既然这么难得,想去回归纪念馆看看,希望上面能允准。
看到对方留信之前,已经将原稿影印好,所以只好带回去。这样的说词似乎让晶子大为开心。她说,原稿影印没有得到作者承诺,虽然违反规定,但也没办法。只要稿子到手,修润一下排成版稿,再让高津看过,十之八九他会回心转意重新签约的。说完也答应槙野去访问纪念馆的事。完全照着英美剧本演出。
警察去电询问,恐怕又会惹毛晶子吧。
槙野频频拭汗。
“他见到玛莉亚女士了吗?”
槙野好像想要挥去浮现在脑中玛莉亚浮肿的脸似的说。
“见到了。我没有直接面对他,但听说高津一看到遗容,就嚎啕大哭起来。”
“你是说……高津先生?”
“看起来相貌堂堂的人,没想到会哭成那样,连执勤的刑警都说吓了一跳。但是,出版社只为了出书,会追一个人到警局来吗?”
大月的目光如冷箭般射向槙野。
“并不是这样。我是在约定的时间到高津先生的家。”
“槙野先生是薰风堂出版的员工,这点我们已经知道了。但你和高津的关系,真的只是为了出版事宜?你是不是也认识被害者?其中过程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不过是负责自费出版的营业员而已。是真的。”
槙野慌忙站了起来。
“可以留下你的地址和联络方式吗?”
槙野一紧张,猛然间竟想不起住址。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对方干脆请他拿出驾照来证明。
三十分钟后,槙野逃也似的跑出警察署。
心里只想着先离开警察署再说,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到了港边。
他想到喜多码头是发现尸体的现场,于是向路人询问。虽然立刻知道喜多码头的位置,但还是花了半个多钟头才找到事故现场。
一走近码头,便闻到混杂着潮气、铁锈和燃油的味道。告诉他码头位置的人所说的喜多码头标帜——贷柜专用起重机,就在眼前。
槙野再往海面附近走去。献花散落的白色小花瓣,在海风中翻飞。
“先生……是记者?”
1个染了金发的男人拿着安全帽站在槙野背后。胸口上别着仓库公司的名字。眼睛尖细,相貌不太好,但也不像个无赖。单眼皮上方一抹红褐色的眉巴,细得有些古怪,耳朵上挂了一个很小的银环。“我不是。”
槙野虽然转过身去,但还是移开眼神的回答。
“你看起来很可疑耶。样子又不像警察。啊,我知道了,小哥,你是周刊吧。”
“也不是。”
“你不用瞒我啦。那些报社的记者,说来采访我,结果一个字都没登上去。”
他无法理解男子说的话。
“我跳进十一月的海水里,可不是盖的咧。”
男子是第一个发现玛莉亚的人。他吹起牛皮,说自己怎么把尸体从海中抬上来,还比手画脚地表现这事件如何严重。
“我记得新闻上说有位海上保安官帮忙急救?”
“可是跳进海里的是我啊。抬上岸之后那家伙才厚着脸皮地跑出来。杂志采访也行啊,但要多放点照片。”
他说十点的休息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所以采访的话要快点。
“那我就重新开始问好了。从尸体的样子看来,有没有斑痕还是外伤什么的?”
有时说谎有其必要。这是晶子的口头禅。
“没见到那老太太身上有伤痕。我冷得直发抖,只听到他们小声的说,从内裤里找出一只手表。”
“昨天有没有看到一个矮小的老头来这里。”
“哦,有啊。当时我正在跟一个媒体界的人说话。那个老先生既不是刑警,也不是媒体。”
“大约几点钟?”
“六点左右吧。”
“那老人是不是短发,背脊挺得很直?”
“可能吧,看起来怪怪的。既然不是媒体的人,我就没理他了。”
高津果然来过这里。他站在玛莉亚遇害的地方。然后,却没有回绫部的家。他到底到哪儿去了呢?
槙野望着平静的海面,想像高津必定也这么凝视过。
“我说我的英勇事迹给女朋友听,她怎么也不相信。麻烦你帮我登一下。”
不知道是对槙野若有所思的发呆模样有点不耐烦,还是休息时间到了,金发男子悄悄的走开了。
槙野向花束合十默祷,决定返回高津家。
西伯利亚的满天星
(一)
“你说他是来找高津老人的?”
志方一手拿起大月写的文件问道。
“没错,槙野说高津昨晚没有回家。”
用五分钟吃完外送的天妇罗面,两人出外进行侦讯调查。希望夜间的会议上能提供新的情报。
“这实在是太离奇了。玛莉亚被杀,鸿山消失踪影。若是连之后来确认玛莉亚的高津也行踪不明的话,那还真是绝透了。”
走出警署的志方回想着昨天他与高津的对话。
他听到停尸间里传出的哭号声。志方没去看高津抚尸恸哭的场面,而是在外面等待。
过了一会儿,高津低头走出停尸间,在走廊的长椅坐下。他咬着嘴唇,眼睛直楞楞地注视着油毡地板上的一个点。志方出声问道:
“可否请教,您和玛莉亚是什么关系?”
“我是战俘,待过伊尔库茨克州的战俘集中营,玛莉亚是那里的护士。”
高津依旧低着头回答。
“原来她是收容所里的护士。您是说伊尔库茨克州吗?”
“伊尔库茨克州西部的泰舍特集中营。”
“哦,那跟伊尔库茨克市不一样吗?”
“隔了六百五十公里以上呢。在那里,医生和医疗行为都是骗人的。伤得再怎么重,都只用红药水搽搽就算治疗了。对此唯一感到歉然的,只有玛莉亚。只有她把我们俘虏当人看待。”
“只有玛莉亚对你们比较亲切,所以才会经过快六十年,都还忘不了她。”
志方看到高津哭肿了眼睛。
看到与父亲同辈的高津痛哭失声,志方有些困惑。志方从来没看过父亲的眼泪。热爱大海,总是以捕鱼为傲的父亲,却也是在那片大海中溺死的。父亲没参加关东军,但也是从满州回国的日本人之一。他只要喝酒,就会说起当年许多老友遇难的往事。父亲曾说,就算好友死的时候他也没哭过。他强调,流眼泪太丢脸了,不是大丈夫的行为。
但是高津面对俘虏时代认识的女人死去,就这样嚎啕痛哭。看起来与父亲截然不同,但他却不觉得丢脸,也不觉得从高津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气息娘娘腔。
“对我所属的小队来说,她是救命恩人。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她的影像还是深深留在脑海里。在来这里亲眼确认之前,心里一直很不安,但早有预感,她就是泰舍特集中营的玛莉亚。”
志方把手表递给高津看。听说这是玛莉亚的遗物,高津瞪大了眼睛。
“那是陆军军官才有的手表。”
“陆军?”
“海军刻的是锚,陆军刻的是星标。你说这是玛莉亚的?”
“你曾经见过吗?”
“战俘的集中营里,军队的阶级仍沿袭以前。少尉以上的校尉级长官,配有单独的房间。待遇也不同。所有战俘的物品几乎都被没收了。对俄国人来说,钢笔和手表是上好的战利品。所以在集中营配带手表的日本人只有军官而已,可能是某个军官送给她的吧。”
“哦?是军官给她的?”
“玛莉亚是怎么死的?”
“应该是颈部压迫,被勒死的。”
“然后,才又丢到海里吗?真是可怜哪,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来日本呢?”
高津用挤压般的声音说出这句话,一面朝自己的手掌打了好几拳。他说还想在玛莉亚身边待一会儿,在走廊的椅子上一直凝望着停尸间。大概坐了有一小时吧。最后才下定决心,向志方询问玛莉亚遇难的地点,也就是尸体发现的现场。
“那位鸿山先生还没找到吗?”
“你认识鸿山吗?”
“呃,不认识,只是在报纸上看到而已。那么告辞了。”
高津向志方鞠了个躬,迈着坚定的脚步走出了警察署。
(二)
向哈巴罗夫斯克日本总领事馆和国际刑警组织调查玛莉亚的身分,结果发现她身后只有一个三十岁的孙子,尤里?里诺维奇?布列伊诺夫。于是马上发出紧急短期签证给他。他将在十一月八日来到日本,进行认尸和领回尸体的事宜。
国际刑警组织之所以紧追不舍,是因为与玛莉亚一同抵日的一行人中,有几名伊尔库茨克市民,有必要调查他们与被害者的关系,以及是否涉及犯罪组织。
不过后来在俄国国内曾有冲突、导致来日本犯罪的疑虑,已经排除。
这些搭机来日的俄国观光客,全部都是旅行团的成员,因此全体都有不在场证明。
玛莉亚的遗体在第二天与孙子一起离开日本,返回故乡。尤里说,祖母以前与父亲很疏远,所以他对至亲的死没有太多感伤。就算父亲还在世,可能感觉也差不多吧。
父亲讨厌日本,不晓得是不是叛逆的心理,尤里对日本倒是充满兴趣。
“虽然祖母过世了,但或许她是用这种方式带我来日本的。”
石渡在当天的夜间搜查会议一开头,就告诉大家尤里的话。
“被害者的死因是勒毙,没有拇指和食指的压痕。因此研判应是像柔道的裸绞一样,用手臂扣绞而死。从海水没有到达十二指肠;支气管、肺部没有溶血,以及几乎没有细微泡沫等三点,推测是杀害后弃尸海中。另外也验出有安眠药巴比妥。”
石渡根据解剖报告,仔细叙述尸体的状况。可能是他独特的习惯,又或是想要确认大家的理解度,石渡直视着每个搜查员的眼睛。
“在海中,直肠温度下降得很快。下颚虽已出现部分尸僵,但还没有尸斑。胃里的内容物,有晚上吃的马铃薯炖肉和面包、寿司。这与距离饭店五分钟左右的‘望海’餐厅,目击者证词中她与貌似鸿山的人所点食物相符。时刻是晚上八点,食物正好残留在肠的入口部分。研判死亡时间大约三小时到十小时之间,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到发现时的清晨六点之间。但是皮肤未发现白色皱缩状,所以弃尸应不满三小时。也就是凌晨三点之后。”
“那位捞起尸体的年轻人和保安官的证词,又该怎么解释呢?”
志方今天也坐在最前排,满布血丝的双眼望着石渡。
“解释什么?”石渡问志方。
“年轻人说,他听到什么东西掉进海里的声音,就马上出去把女子拉上来。但是因为他喝了酒,感觉上的误差是必须考虑进去的。另一位海上保安官速水,受过相当的专业训练。我认为他应该不会对已经死亡多时的尸体进行心脏按摩。他确实说他曾经施行复苏术。换句话说,水难事故的救生专家,判断说不定有可能救活,他对这方面的直觉跟外行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有很大的不同。我们应该可以相信他。”
“所以你认为,她应该才死不久?”
石渡的视线停在志方脸上。
死亡的推测时间集中到六点前后的一小时。
另一位警员报告说,手表厂商的说词与高津的证词一致。这种表是战时制造,批发给陆军专用。而且一直有在保养,所以虽然旧了点,但还可以走。
此外,附着在表带上腐蚀皮革的毛发,证明不是被害者的,而是另一位男性的短发。现在正等待科学搜查研究所的分析。
大月则报告说,昨日到署内申请认尸、住在绫部市的高津耕介,并未回到自宅,而有位薰风堂出版名叫槙野英治的人,来警署询问他的下落。
“请绫部署前往确认此事,是否高津一个晚上,哦不,如果今晚也没回去的话,就是两个晚上没回家了。”
至于槙野和高津的关系,乃是因为高津打算将西伯利亚的集中营往事,以句集的形式出版,才与槙野的出版社搭上线的。他与事件应无直接关系,但希望能进行佐证调查。
“既然确认为勒杀而亡,就可以断定为杀人事件。接下来,针对抢劫或仇杀方面的问题,希望大家不要顾忌,尽管表达意见。”
志方呼应石渡的话发言道:
“最合理的推测是鸿山将玛莉亚杀害,然后躲了起来。因为他既是玛莉亚的保证人,而且两人是一起行动的。他躲起来怕被怀疑,所以将自己的公事包丢进海里,看起来像是自己也被袭击。那应该只是一种伪装,让人以为他也是被害者。”
“现在鸿山的下落还是没有线索吗?”
志方主张应该立即将鸿山列为重要关系人,下令全国通缉。
“如果是遭到抢劫,那么劫匪应该会把陪同的男性一起杀掉。他把玛莉亚勒死丢进海里的时候,鸿山在哪里呢?如果他们不在一起,那劫匪是把鸿山放了,或是囚禁?还是那时鸿山已经死了?”
“不管他的情形如何,只要有第三者涉案,那么凶手杀害玛莉亚之后,不可能让鸿山活下去。”
“以这个情形推论,凶手何必把鸿山的尸体藏起来呢?这点很奇怪。”
“但是,如果鸿山是犯人的话,看不出他是计画性犯案。”
“可能是一时冲动吧。因为只有他对玛莉亚的行程了若指掌。如果他真有意杀她,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机会下手。他是医生,用毒很方便,还可以布置成病死的样子。”
若是逃亡不在计画内的话,应该很快就能确认他的所在了,志方道。
“但是鸿山说不定也是当场被杀,并且丢进海里,只是尸体一直没浮上来。”
“舞鹤西港是一个布袋状的港湾。从港湾外回航的船只都说,只要看到入口处的金岬,就安心了。可见湾内的潮流非常平稳,安定。很难想像玛莉亚的尸体和皮包被发现,但是鸿山的尸体却漂流出外海。而且鸿山的皮包也在附近的第四码头被发现了。”
假设鸿山不是逃亡而是被绑票,那么对嫌犯来说,应该会把他们的物件带在身上。
“如果嫌犯的目标从一开始就锁定鸿山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玛莉亚来日本才不过两天,照理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与人结下杀身之仇。
“如果嫌犯是基于对鸿山的仇恨才犯案,也就是说玛莉亚是被牵累致死了。”
“不管是哪一种推测,都得找到鸿山才能明白真相。”
会议一时之间陷入沉滞的气氛中。这时一通电话进来找石渡,是鉴识官打来的。
“表带上附着的毛发分析结果出来了。”
“是男性的毛发但没有发根。用剪刀剪下来的,切口很旧,但还不至于有十年或二十年那么长。血型是A型,有吸烟的习惯。值得特别注意的是,毛发上检出部分头虱的残骸。”
“头虱?是最近留下的吗?”大月问。
“当然不是最近。头虱的部分残骸已经有相当年岁了。他说,接下来还会再做DNA鉴定,大约还需要五天时间。”
石渡换了个姿势坐好,摸摸头发说:
“看来这个事件可能牵扯到过去。”
他看到属下半信半疑的脸,边说边叹了一口气。
石渡注视着便条纸说道:
“毛发中还验出含有氯苯基的杀虫剂,虽然是微量,但是一种蓄积性毒。据他说那是DDT的成分。”
“DDT就是战后回归人员在港口喷撒的那种杀虫剂吗?”
“大月这么年轻就懂得这些,真不愧是舞鹤人哪。”
志方信心满满地继续说道。
“从舞鹤湾往东港走,地势渐渐狭窄,那是大丹生港。那里有个海关检疫站。每个回归者都被涂得全身雪白,然后再换搭小船前往现在改成贮木场的援护局。听我父亲说,大家就像烤马铃薯一样。但是栈桥上每个人都泪眼婆娑,谁也不觉得羞耻。那就是杀头虱用的白粉或DDT。真没想到头虱或陆军旧表会跟这个案件有关。”
志方吸了口气,对石渡说:
“怎么看都觉得,好像这件事的背后跟过去有很深的渊源。而且那么明显的项炼、耳环都没被偷,似乎可以确定它并不是单纯的抢劫案。”
“玛莉亚入境日本的目的,在于拜访朋友。而为她搭桥的是当保证人的鸿山,可见他一定知道详细内情。一天不把鸿山找出来,接下来的搜查就无法进行。不管鸿山是被害人还是加害人都一样。”
“而跟此事件相关的高津,没有返回家中这点也令人好奇。因为他也认识玛莉亚。”
高津抚着尸体痛哭的模样,仿佛烙刻在志方的眼中。
玛莉亚死亡、她的身分保证人失踪,想要藏在身上的手表是代表过去的遗物。而另一位曾经拘留在西伯利亚的战俘也失去联络,我们不能对过去那段西伯利亚经历等闲视之。只是相隔了六十年,时空距离太远。就算凶手在西伯利亚拘留的时候,对玛莉亚有什么难以抹灭的恨意,也难以相信这仇恨会持续这么长的时间。
(三)
槙野在回到高津家之前,从喜多码头叫了计程车到舞鹤回归纪念馆。
纪念馆的规模并不大,但是每张照片、每一件遗物,都让人感受到身在其中之人的思怀。
其中,下船的儿子与期待重逢的母亲的大张特写,最为撼动人心。脸上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诉说着复杂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