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长微笑的说。
“俄国人和俳句啊……”志方自言自语道。
即使是外国人也能理解这种浓缩成十七个字的文学吧。玛莉亚能说出俳句这两个字,肯定是有人教过她。如果教她的是隼人,那么久以前学过的俳句,怎么现在会提出来说呢?
如果是因为学习日文而对俳句产生了兴趣,在与日本人有过交流之后,提到俳句就很正常了。
“对了,他还提到,玛莉亚说她终于要把一切说出来了。”
最年轻的那位医师突然冒出这句话。
或许是跟隼人的死和埋葬地点相关的事。玛莉亚访日的主要目的,其实并不是探访旧识,或许她是为了当面将有关隼人的讯息告诉鸿山秀树,才来日本的。如果这就是玛莉亚死于非命的原因,那状况对秀树而言,就越来越不利了。
志方从三位医师所知道的资讯中,拼凑出目前的判断。他向医师们道了谢之后走出了理事长室。
其他行程中的医院也都二去问了话,但他们并没有得到比砧医院更多的讯息。完成预定的访谈,回到下榻的品川饭店,早已过了晚上八点。
(三)
在品川饭店,他们发现鸿山是在玛莉亚下榻的两星期之前,为她订了房间。同时他也替自己预约了一间房。根据鸿山之妻所说,秀树应该只陪同她到京都为止。想必是秀树打算自己先回医院上班,然后再与玛莉亚会合吧。他们夫妻两人的确有沟通不良的情形。他不回自己在祖师谷大藏的家,反而住进品川的饭店里。这一点显然有些不寻常。
一大早先用电话向总部报告一连串访谈的结果。石渡指示他们前往“大原之里。花守”询问鸿山的父母。因为待勤组报告指出,秀树名下的保险金额高达三亿圆以上,秀人名下也有一亿圆。
基于将两位老人家送至远地养护机构的事实,身为保险受益人的加奈子已无法避免成为调查对象之一。
志方等人预定中午前从品川出发,下午三点到达大原。
“不管什么时候看,总觉得富士山与其他的山不太一样。”
一在位子坐下便瞪着风景直看的大月,对志方这么说。
“真的吗?‘一日雾迷蒙,不见富山士’,有趣!”
志方伸了伸懒腰说。
“志方兄对俳句也有兴趣吗?”
大月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该钦佩的应该是作家吧。年过五十,还能循着五、七、五押韵对称。可能这种才能是刻在日本人DNA里面的吧。他还有一句:里富士山(注:日本人习惯将日本海侧说成里日本,因此富士山北侧便被称为里富士,一般看到的南侧便是表富士),御师旅店前,梅花正盛开。”
志方一面思索回忆,一面确认句子的内容。
“作者是饭田蛇笏吧。他是甲州人呢。”
“所以才会歌咏里富士?”
“他说富士山也有千百种表情。”
里富士……所有的事情都必须从多方面捉摸才行。这是从前在警察学校学到的搜查基本功。
战争在六十年前结束,但是战争留下的旧伤口愈合了吗?不,还有人仍因伤口化出的脓,而痛苦不已。
他们是为了国家而抛弃性命的勇士。人们口中这些光荣坚贞战死的人群中,有的是面对死亡恐惧而裹足不前的少年兵;有的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继续杀敌的士兵。何等悲哀的生命呀。志方不禁如此想。
志方当了三十年警官,一直跟罪犯们打交道。看过的惨死尸体不计其数,也遇过好几个无药可救的罪人。但他从没见过为了求生而杀人的犯罪动机。
当同辈因事故或生病去世时,志方也会对不知何时将临的死亡,感到无来由的害怕。死亡是可怕的,但他并不会特别意识到想活下去这件事。
高津为玛莉亚的死所流的泪,会不会是了解在西伯利亚的极限状态下求生之沉重的人,所流下的悔恨之泪呢?
“那个来认尸的高津,你提出搜索票了没?”
“没有,我向岩手县的紫波那里打过招呼,据说高津家已经不在了。他的兄弟们全都过世,田地也转手给别人,侄子和外甥还以为高津耕介早就死了呢。他本人好像也有几十年没回过紫波吧。”
“看来像是孤身一人呢。”
“在绫部盖房子的时候,他对借地给他的地主说,岩手还有哥哥,家里是务农的。但两家不通音讯,所以老家有了变化,他也不知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是有段时间回老家去过吗?”
“据他跟地主下象棋时透露的身世,他家里由大哥继承,他排行老七,回到家也是麻烦人家。后来没结婚,就这么孤孤单单地一个人生活。我没有申请搜索票,只是把他列为关系人,作好深入调查的准备。”
“将近六十年还一个人孤伶伶的过日子。真是寂寞呢。”
志方松开领带说。
“还有,那个说要帮高津出版句集,叫槙野的人,根据绫部署的调查,发现他的行动有些古怪。”
大月将绫部署的报告整理了一下,高津没有订报的习惯。所以地主好心将读过的早报拿给他看。
两人倒也不是特别投契,只是一个月有几天,他会去向高津学象棋。据他说高津的棋艺不错,而且很会教。但是当他要付学费当作报酬时,高津却不肯收,所以只好以等值的生活必需品送给他。地主自己经营便利商店,所以不时提供快要到期的饭团。偶尔也让他接打电话。
据传他失踪的那天,地主也照旧带着报纸上门,两人还谈起报纸上登的,在不远之外的舞鹤港,发现外国人尸体的事件。
“地主对绫部署的警员说,第二天,他拿着报纸去的时候,屋子里走出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
“就是出版社的槙野吗?”
“是的,特征一致。那个男人前一天到店里买了好几次东西,所以他有印象。报摊的老板目击到的,据信也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来买早报,然后翻开报纸用心地读了起来。高津的房子是在借来的土地上,自己用木头架起来的原木房子,没有钥匙。可以自由出入。”
“得再找槙野来谈一次才行。不过那房子还真是不太安全啊。”
“不太安全的还有他盖的位置。”
那地方在河川安全区域之外,但据说他是故意选在台风或大雨造成由良川泛滥的危险地区。那里是农作用地,土壤虽然很肥沃,但地质也很脆弱。地主三番两次警告那地区的危险性,但他顽固得很,完全听不进去。地主拥有的土地中,也有相当安全的地区。
“那又是为什么?真是个乖僻的家伙。”
志方想起高津看见玛莉亚时的模样,他不像是个粗鲁、不通情理的人。
“他是靠什么维持生计呢?”
“好像偶尔出去打打零工吧。因为他没有申请退抚金和年金,所以只能靠这样生活。但食物是自给自足,平时不用电而用油灯,煮饭也用柴薪,所以花费很省。”
“要求不高的话,倒还过得去。”
志方搓搓下巴,把座椅放倒,瞪着新干线的车顶。
“如果是那样的生活,的确不需要钥匙。家里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槙野大概是趁此之便,所以私自侵入屋内,待了两个晚上。”
大月表示:虽然槙野说他和高津是为了出版句集而认识,但是这样看来,似乎是热心过了头。
就算他为了等高津回来,一夜没睡,但待两晚就有点不寻常。
“先去调查一下,高津是否真有那笔钱作为出版经费。槙野说不定知道高津的其他事情。”
“实际上,自费出版要花不少钱呢。我们想为女儿做一本成长纪录,所以去估过价。他们说要上百万圆。高津有这么多储蓄吗?”
志方脑海中浮现出女儿的脸。她今年二十一岁,去年想把成人式之前的照片整理起来做成写真集,但出现了一些小争执,最后计画告吹。直到现在,两人的心结还没解开。
“他曾经告诉地主五百万圆的所在,还说如果自己有什么万一,就把钱拿去用。自费出版的费用可能打算从这里出吧。”
“五百万的所在?”
“好像是放在壶里,埋在家里的地底下。”
“简直就像武侠剧嘛。槙野是想把它偷走吗?”
“最好再确认一下。”
两个晚上在别人家里做什么?只说为了工作,恐怕很难交代。
“虽然说他打算出版,但你不觉得出版的是句集,很引人暇思吗?”
两手环住胸口的志方经大月一问,突然睁开眼睛。
“俳句啊?我倒不讨厌。”
“从秀树的话可知,玛莉亚对俳句多少有一点认识。在隼人中尉待的集中营里,俳句好像很流行。”
“我听说,营里面还发行《日本新闻》,举办戏剧和音乐的同好会,作为怀柔策略的一环。有志于俳句或短歌的人自然也会聚集起来。”
集中营里为了解放帝国主义思想,实行民主化,因而给予彻底的左翼教育。但是那些统战分子并不是否定日本的传统文化,而是利用俘虏思乡的念头,让他们屈服。
“志方兄,果然姜是老的辣。你对集中营的事知道得真详细。”
听到大月的称赞,志方才微笑地提起,从前曾经去参观过“舞鹤回归纪念馆”,最近他又把在那里买的图录拿起来重新翻过。
“一切都是为了归乡啊。”
“归乡的念头呀。”
“那些所谓的民主委员或统战分子可不好惹,若是被这些家伙给盯上了,就会把你从归乡名单上划掉。是这种恐怖感支配了所有的俘虏。”
尽管从前军队流传下来的私下制裁十分严厉,但曰趋激烈的民主运动,不断折磨着俘虏的精神。集中营里卷入密告、胁迫和嫉妒的漩涡中,使俘虏的身心都到达临界点。
在那种混乱的氛围中,举目所及的日文便成了精神的安定剂。
“尤其是俳句或短歌,会让人感受到日本吧。”
“虽然明知这是民主委员的诡计,但为了排遣心中的渴望,也没别的办法。我可以体会这种心情。”
人就算赢得过贫困,却无法胜过孤独。创作俳句和短歌所带来的喜悦,肯定有着疗愈的效果。而有着共同兴趣的同好,也能成为精神上的支柱。
“鸿山隼人肯定很不甘心吧。”
“他一定也想活着回到日本。”
战争已经结束了,尽管躲过敌人的枪弹苟活了下来,但以俘虏的身分客死异乡,应该是一大屈辱吧。
隼人死的时候,玛莉亚正在同一个集中营担任护士。但是她却说她不知道死因,也不晓得埋葬地点。或许一介护士并不被允许知道太多事。
为什么要在伊尔库茨克为隼人立一个墓呢?她肯定是对隼人有着不同其他人的感受吧。然而一直保持缄默的玛莉亚,终于决定把从前的原委说出来。她想说些什么呢?她想说的事显然对凶手十分不利。疑问一个接着一个的涌上来。没多久,车厢内响起京都到站的广播。
“我们这就往大原去吧。”
志方说着站起身。
天平
(一)
搭地铁北上到丸太町的府警本部,然后借调警车开往大原。沿着敦贺街道走了约一小时,来到三千院等古刹和观光名胜区。左前方远处的金毗罗山山麓,就是他们的目的地。穿过针叶林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大大的木制看板,用镶着墨绿色边的金色文字写着:“大原之里?花守”。开上坡道,是一个可容纳五十辆车的停车场。建筑的外观像个小型的公寓大厦。
前厅采挑高设计,他们在正前方的服务处说明到访理由后,从里面出来一位年轻女子。
她是鸿山秀人夫妻的看护,名字叫畑中。
“鸿山老先生不能说话,但他太太泰子女士非常健朗,复健工作都由她协助进行。而且她从前是药剂师,所以也帮忙做药品的管理,让我轻松不少。”
畑中一面介绍馆里的多功能会堂,一面愉快的说明。不时从话语中表露出她如何喜欢在这里工作,从照顾老人当中如何发现生命价值等。
“泰子女士真的很神奇。鸿山先生说的话,我们听不懂,可是她都明白。我想他们真是一对感情非常好的夫妻。”
畑中说着再次露出洁白的牙齿。真是个充满二十岁活力的开朗女孩。
多功能会堂中间有个白色的圆桌,墙边则以隔板分成五个包厢房间。包厢中有个六人座的接待桌,坐着一对老夫妇。秀人坐在轮椅上,但背没靠在椅背上。虽然右半身有点往下斜,但还是挺着背脊凝视着前方。他的妻子泰子坐在沙发上,还不忘帮他把手搁在轮椅的扶手上。
两人看起来一点都不显老。若是没有生病的话,现在六十余岁的模样,恐怕比很多疲惫不堪的中年人还有朝气。况且以泰子现今才五十五岁,搬进老人院显然是太早了。她宽阔的前额与直挺的鼻梁,配上银边眼镜,看起来颇具理性。
“令郎的失踪,我们认为与已经过世的玛莉亚女士有关。在询问这方面相关问题之前,我想先请教您一个问题。”
志方不疾不徐地切入话题。
“你说无妨。”
泰子的脸色因为紧张而略显紧绷。
“我就开门见山的问了。与令郎夫妇的关系好吗?”
志方判断绕圈子说话反而会令她更紧张。
“我们与儿子夫妇吗?”
“是的。”
“我们和媳妇加奈子的感情非常好。”
“您只提到加奈子是指?”
“嗯,她和秀树……”
“她和令郎的关系不太好是吧。”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您担心的是什么呢?”
“我担心他们在金钱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说起来实在羞于启齿,但我老公病倒之后,哦不,是住进这里一年之后,他们来开口要我们把积蓄拿出来,而且还自做主张把我们的有价证券卖掉。”
花费用钱无度,最后终于把脑筋动到两老的财产上。
“他们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呢?”
“日俄医疗交流协会。我直说好了,钱都用来援助玛莉亚和她儿子雷奥纳?布柳尼夫了。”
志方和大月不约而同地想起石渡在搜查会议上的报告。玛莉亚的孙子尤里来领回尸体时,曾经提到他父亲在四年前就已去世。若是这样,那他们援助的人根本已不在世。
“那是令郎自己说的吗?”
“是啊,大吵了一顿之后他说的。”
没想到养了一个年过三十,觊觎父母财产的儿子。泰子喃喃自语道。坐在一旁的秀人无声的哭了起来。他不能笑却会哭。瘪着的嘴和歪了一边的脸胀得通红,秃光的头顶浮出了青筋。
畑中端来了用后园栽培的香草泡的茶,在秀人面前放的那杯还附了吸管。她端详了一下秀人的神情,交给泰子一个呼叫铃,吩咐她有什么事就叫人。
秀人在泰子耳边咕哝了几句。
泰子用手帕帮他擦去鼻涕和口水,一边喃喃说道:
“他说都是他的错。当时不该把秀树带去俄罗斯,让他与玛莉亚见面。”
听在志方耳里秀人的话,像是断断续续的念经声,但就像畑中所说,这就是夫妻的默契吧。
“您夫妻俩和令郎都投保了高额的保险吧。”
“哦,你说的是这回事啊。”
泰子领悟似地说道。
“因为受益人是加奈子,所以你们怀疑她和秀树的失踪有关吧。加奈子是我恩师的女儿,多少有点娇气,但她是个个性开朗又温柔的媳妇。秀树突然迷上俄罗斯,不断地把钱花在上面,所以两人才会出现摩擦。这的确是事实。他们每个月都会来看我们,但秀树见到我们连话都不说一句,就跑得不见人影。加奈子陪着我们聊了很多,也才知道媳妇心里的烦恼。于是今年年初,我让保险公司的人来一趟,把受益人变更了一下。”泰子说明道。
秀树的保险费由泰子支付,条件是对本人保密。若是被他发现的话,很可能会自行解约换成现金吧。
“再则,为什么你们要选择离家这么远的机构呢?”
志方环视着玻璃隔成的会堂说道。
“外子发起的日俄医疗交流会,以及他担任理事的西伯利亚战俘遗族会‘达莫伊?东京’,都是由这里的理事长提供营运资金的。富冈家原本就是资产家,而他自己也在大学里任教,还曾经把作品的版税捐给我们。”
泰子又说,然而最重要的还是认同“花守”撒下大笔成本,提供实质的老人医疗,提倡有意义的共同生活理念,才决定入住的。
“实质啊。”
大月有感而发地自语着。
“这里约十年前才完全竣工。外子因为病倒,所以我们提早住进来,但这段时间一直接受他们的照顾。所以在开幕前就已经在合约上盖了章。”
以往提供照护的老人安养机构、老人院,都没有把生产列入考虑。但是,这里的基本方针就是自给自足,资源回收、环境共生。
他们的目标在于能在机构内实现完全循环的社会,并贩卖有机肥料和有机栽培作物。他们还对五十世代的住民进行市场调查,加以分析,并且数据化。依据这份资料成立公司,专门向银发产业提供咨询服务。
理事长富冈希望:就算是卧病在床的住民,也可以依据护理人员和家人进行的问卷调查,将结果数据化,使之成为有用的情报。
“理事长曾说,人到死前都能工作,即使是年届高龄,也可以为社会贡献心力。这一点很让外子和我感动。虽然对搬到山里来住有些排斥,但是这里是个公司,我们都是这个公司的职员,并没有与世隔绝的感觉。”
泰子在转述理事长的话时,眼睛跟着亮了起来,不禁让人联想到少女对心仪男性的热情。秀人也闭上眼,似在咀嚼着妻子的话。
志方感觉到,若是以宗教来说,富冈颇有教祖的味道。
“关于玛莉亚来日本的事,不知两位可曾听到任何消息?”
志方窥探秀人的表情问道。
秀人发出连贯的喉音。渐渐听惯之后,大致可以分辨出秀树和玛莉亚等人名。
“玛莉亚之所以不肯吐露隼人的死因和埋葬地点,是因为她身在俄罗斯。一旦踏上日本土地,她一定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我从以前就这么认为。”
秀人透过泰子的口说着。他并不是失去语言的能力,只是舌头和下巴的运动功能退化罢了。泰子不在的时候,他才会呈现出重度失语症的现象,只要能够经由妻子的口说出来,传达意思并没有任何障碍。
“换句话说,您认为父亲死得蹊跷,并不是单纯的病死?”
秀人点点头。
“在寻访俘虏们的墓地时,听到的都是惨绝人寰的故事。”
刹那间,秀人的眼眶中涌出了泪水。
当初在集中营也举行火葬,但是后来上面下了命令禁止,不得已只好改成土葬。但是土地结了坚硬的冰,用铁锹敲了八个小时,才只能挖出三十公分的洞。然而死亡的人数陆续增加,一转眼竟累积了数十具尸体。
“在那种状态下,没人知道什么人埋葬在什么地点。近年来,依据旧苏联内政部的资料,有些遗族确知死者的埋葬地点。但我父亲遗体的埋葬地,仍然不得而知。死因多半是营养失调、肺炎和斑疹伤寒。”
说到这里,泰子将准备给秀人的花草茶端到他嘴边让他喝。但他喝下的远不及流出口外的多。泰子立刻用围在他脖子的围兜帮他擦干净。
“玛莉亚有难言之隐。往这方向思考应该没有错。”
大月对志方说。
“玛莉亚说她看到我,以为看到父亲的幽灵。她说我们像得令她产生错觉,感到恐怖。”
秀人说完,用涣散的眼睛看着志方。
“我们看过照片了。您和令尊真的长得非常酷似。但她觉得恐怖,是什么意思呢?”
像得近乎恐怖。这可能是俄罗斯人的语意表现,未必是因为神经质。但志方仍然抛不开对它的怀疑。
“后来秀树代替父亲前往俄罗斯,和玛莉亚之间的关系仿佛也有了改变。是这样吧?”
听到泰子的问题,秀人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呢?”
志方扭了扭脖子,摸摸下巴。
“我写了一封信,写着病倒后退下第一线,在此地歌颂第二人生。附上外子的照片一起交给玛莉亚。”
“是这张照片吗?”
大月取出的照片,是从加奈子处借来,儿子陪侍着轮椅上的父亲的照片。
“没错。外子是因为不能笑才这么严肃。但是拍得相当好。我们把这张照片连同此地的简介一起转交给她,希望她不用担心。”
泰子接着说:
“后来,秀树接下了相关活动,对玛莉亚的支援也变得频繁起来。”
“不知您是否听过玛莉亚提到俳句的事?”
“你是说五七五的俳句?”
泰子向志方确认后,转头看着秀人。秀人闭眼否定。看来病人已经到达极限。他张开眼睛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大月以“最后”作为话头问道:
“您认识一位叫高津耕介的人吗?”
“高津不认识。”
这次两人一起摇头。志方谢过两人,结束了访谈。
泰子摇了一下钟型的铃铛,畑中便快步走来。她先帮病人简单地量了一下血压和脉搏。
“可以让他们回房去了吗?”
畑中说话时,一边放下轮椅的制动器准备回房。
“可以了。我们还想跟此地的负责人说话,不知道是否方便?”
“好的,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秀树的事,就请两位多多帮忙。”
泰子低头行了个礼,三人一起向电梯走去。
“我是理事长富冈,听说鸿山先生的儿子涉入事件,真是令人担心。”
富冈拄着拐杖出现。他笑说自己到了八十六岁,身体上下都是毛病,连无障碍空间都是为自己而设的。
但是他肩膀宽厚,体态结实,看起来十分健康。
“听说你很支持鸿山的活动?”
才刚坐好,志方便开口问道。
“是啊。我从以前就听说鸿山医师在老人医疗上花了很大的心力,也知道他发起与俄罗斯交流,以及前往战俘墓地慰灵的活动,所以只是略尽棉薄之力而已。”
“鸿山夫妻俩告诉我们,秀树对活动十分投入,还给予玛莉亚与她的儿子生活上的援助?”
“这部分鸿山医师跟我商量过,但我没去确认它是不是事实。”
“你是说,大笔的花费可能是用在别的方面?”
“我不太相信秀树会去照顾俄罗斯人的生活。那恐怕只是借口吧。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对任何事都很难免疫,会不会是被坏女人给骗了?不是有公务员拿了数十亿献给一个女人吗?”
“他们夫妻和儿子之间相处得并不算好吧?”
“我和他们双方都有机会谈过。的确不能说非常和睦。”
“他们的媳妇加奈子怎么样?”
“夫妻俩住进来之前我是不知道,但就我所知,他们感情很好。之前甚至来跟我商量,想把保险金的受益人改成加奈子。”
“理事长认识玛莉亚这个人吗?”
“不算认识啦。全都是听鸿山医师和秀树说的,传闻而已。”
之后,两人又听富冈说起他所知道的鸿山家。理事长满脸笑意地给了他们一份图文并茂的机构简介手册,才送他们出门。
爬上平缓的草丘,尽头便是一片森林。那里有十亩左右的耕地。
清幽的景致中,发现一栋不搭调的银色建筑,志方用手比了个相框说:
“就是在这里拍的。秀人和秀树的照片。”
“没错。那栋建筑是什么?仓库吗?”
四只猫在田垅边漫步。
“再过个十年,我也来这里过过舒服日子吧。听说他们的机构会在全国各地设点,都是有山有水的好地方。真的,没见过比夕阳下的猫那么令人心情安宁的景象了。”
志方手叉着腰说道。
“我个人对猫……”
“居合道的猛将也有克星哪。”
“正好相反。”
大月说起小学时候因为疼爱的小猫死掉,对他造成很大的打击,以至于以后都不愿再接近活的动物。
“失去宠物的伤痛啊?”
“那不是宠物,是流浪猫。大约才四、五个月大吧。不知不觉间它已经住在我家院子里了。”
“待了多久呢?”
“两个月左右吧。如果好好养它就好了。”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哩。”
“怎么说?”
“才接触两个月,但它的死却影响了你几十年,让你一直活在后悔的情绪中。想到这一点,如果是家人被杀害的话,我看很难找到疗愈心灵的方法啰。”
“我有时还会梦到它。那是十岁发生的事,已经二十年了。”
“所以,说真格的,根本没有时间会抚平一切这回事吧?”
“俘虏营里发生了某件事,成为这次事件的主因。即使到了平成年,这件事还在折磨着相关者。真是令人感叹。”
“秀树到底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日头西沉,花守的各个房间都亮起了灯,早已不见猫的踪影。
出差之后回到久违的家,志方坐在两腿可以伸直的浴缸里,细细享受着泡澡的美妙。可能是他太老古板,饭店等处将马桶与浴室同在一室的设计让他很不习惯。让不洁的厕所远离生活空间是理所当然的。把它跟清洗身体的场所并在一起,叫他怎么也不能接受。
志方的家是栋老房子。厕所设在家屋最外侧、一条昏暗长廊的尽头。走出室外,到空地的厕所方便。夜里厕所只有一颗电灯泡,还记得小时候曾经因为忍尿,结果一踏到地上便尿出来的窘况。上了小学之后,尿床的毛病一直改不了,他还向母亲抗议都是厕所害的。
后来经过数次改建,灯泡换成了荧光灯,便所改成洋式马桶,浴室也换成一体成形的浴缸。但是位置还是没变,恐怖的长廊也还是存在。
洗好澡,他换上睡衣走进书房。从抽屉中拿出仙贝盒子。那里面放着他和老婆为女儿富久子写真集所挑选的照片。从婴儿到小学毕业之间的照片最多。但随着女儿长大,她愿意站在相机面前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是成人礼的照片。但是并不是志方拍的,而是在附近相馆拍的纪念照。志方逮捕了一名吸毒惯犯。在刑警来说这是家常便饭;对富久子却有不同的意义。他逮捕的男孩,是富久子高中的同学。地方不大,志方富久子的父亲逮捕同学的新闻,立刻传遍了全校园。
富久子从高中时代开始,就因为父亲刑警的工作而和他十分疏离。毕业后过了一年,好不容易不再把父亲的职业放在心上,却发生了这个事件。因此富久子说,她不想参加很多高中同学都会出席的成人礼。
志方对女儿任性的态度感到愤怒,于是撂下话:既然不想去就不要去算了。虽然他没动手,但富久子决断的不再开口,最后没去参加典礼,只在他太太安抚下穿着正式和服去相馆拍了照片。
最近他比较担心的是富久子的车遭人恶整的事。富久子每天胆颤心惊地出去上班,可能因此更恨自己是警察的女儿吧。如果富久子有什么万一……他就算上天下地也要把犯人揪出来,逮捕到案。只不过一个假设,就令他愤怒得热血沸腾。其实抓嫌犯一向是他的工作,但心头这口气实在压不下去。
对志方来说,手上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他的富久子。不管是幼年时的富久子、上中学时神采飞扬的富久子。还是成人礼时危襟正坐的富久子,他都不想失去。人的回忆就是这些片断的累积。
他眼前浮现出高津的脸,尽管过了五十八年,他没有片刻犹豫地指认出玛莉亚。大水中的一根浮木。莫非年轻时的玛莉亚对他而言,就是这样的意义?最珍贵的人被杀了,他会做出什么事?
如果是我又会怎么做呢?富久子和玛莉亚被害的形象重叠在一起。讨厌的想像。他的手紧紧握拳。
拉门拉开了,只见老婆露出半张脸说道:
“洗完澡容易感冒,还不快点去休息。”
“你还没睡啊?”
“干嘛又在看照片哪。富久子那丫头只是还没准备好跟你道歉,你就给她一点时间嘛。”
“写真集的事就算了。我现在担心的是恶整的事。”
“前天也被喷了红漆。”
“写了‘去死’吗?”
“板金店老板说,干脆把整台车的颜色给换了吧。”
白色的小型轿车上画了红色涂鸦格外醒目。
“我现在是在担心,万一富久子被欺负了……”
“孩子的爸可别做出犯法的事哟。”
“只是把他逮捕就行了吗?”
“傻瓜。我会把他撕成八块,然后自己去死。”
这话让志方吓了一大跳。
撕成八块然后自己去死。志方只想到如何捉拿敌人,可从没想过自杀两个字。然而母亲为了十个月长在自己体内的这块肉,是可以去拼命的。
“做爸爸的还是太天真了呀。”
志方整理好相片,铺好被子。老婆在隔壁房睡。为了准备随时有紧急勤务,所以除了休假前一晚,他们都分房睡。
关掉房间的电灯,切换成枕边的小灯,手机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然后打开收音机。不是有什么想听的节目,而是他习惯听着人的声音才好入眠。
看看时钟,刚过凌晨两点。
杀了对方再自杀。高津特地把房子盖在危险的地方,不就是做好随时都可赴死的准备吗?高津若是知道了凶手出现的场所,说不定就会来个玉石俱焚。
如果杀玛莉亚的是秀树,那高津肯定是去追秀树了。现在还处于一人死亡,两人失踪的状态。
不,如果他已经把秀树杀了,那说不定会回来向死去的玛莉亚报告。
必须把高津找出来。
收音机里流淌出广播员沉静的语调。
“今天《心的健康》节目就播送到这里。明天的来宾是‘大原之里?花守’的理事长富冈茂先生。如果有什么问题想请教富冈先生,请传伊媚儿或传真给我们。”
昏昏沉沉中,听觉却捕捉到今天才刚见面的人物名字。
“富冈茂。这个人这么有名吗?”
(二)
“槙野!”
一如往昔,晶子的声音又在脑边炸开。难道昨天影印的事被发现了?他垂着脑袋走向晶子的位子。
“这是怎么回事?服务台通报说有刑警要找你,而且是从京都府来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向我报告?”
“一定是他们找到客户来通知我吧。我曾经去舞鹤警署,报告高津失踪的经过。”
他怀着希望地说。
“那种事用电话通知就行了。两人一组是侦问搜查的形式,不会是来通知讯息啦。反正你先到一楼的出版讨论A室去,结束之后再详细向我报告。”
他坐电梯到一楼。昨晚没回家,浑身疲倦不堪。他昨天特意做出少根筋的样子说“偶尔用公司的经费让我喝一杯吧”,主动在晶子出席的印刷厂争取当接待。这都是因为他知道晶子一肩挑着许多烦恼,希望能至少帮她减轻一点负担。
走到讨论室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槙野举手敲门。
“前几天多谢你来。”
站起来的是大月刑警。他介绍身边的这位是成城警署的堀切警官。两人都和槙野是同一世代,少了压迫感。晶子的威胁令他神经紧绷,但这两人让他松了一口气。
“高津先生……你们找到了吗?”
槙野想用轻松的口气说道。
“还没。他仍然行踪不明。所以,我们有些事想请教槙野先生。”
他们问槙野,有人目击到有个不明人士在高津家住了两晚,那人是不是他?
“因为门没有锁,我就走进去了。后来发现一封给我的信。”
他表示,高津是允许他进入家里的。
“进入和睡在他家是两回事哦,槙野先生。不过今天这件事就暂时搁在一边。我们判断高津这个人,应该知道玛莉亚被害事件的详细内情。”
大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些事。”
“好的,什么事呢?”
他露出充分配合的神情。
“这是准备出版的原稿。”
大月从提包里拿出高津的手写稿。
“是的,没错。”
“《中尉的一首》,笔名是蚁穴。没错吧。这稿子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前半部已经交给我们。他来电话说后半部也全部写好,所以我才去他家拜访。但是他留下的信却说要延期出版。”
槙野立即回座位拿了高津的信来。
“在舞鹤署的时候,你只说去拿稿时他不在,却没提到他留下这么重要的讯息……”
大月一面默读着,一面说道。
“你是在什么时候接到高津的电话?”他问。
“应该是在上午十一点前后。”
“高津并没有每天买报的习惯。每天的报纸都由经营便利商店的地主在稍晚的时候提供。地主说当天下午一点他把报纸送到高津手上。而他到署内指认玛莉亚的尸体是两点之后。由此可以推测,他是看到新闻后,马上就出门了。”
炯炯目光又转向槙野。
“至少在那之前,他是打算跟我见面的。”
“他说出版及广告刊登要延期,是什么意思呢?”
槙野将高津要求的广告版面,以及句集出版的条件,一一告诉他们。
“这是一件总金额五百万的案子,所以对我们公司来说,高津是个不可多得的客户。”
“五百万圆,这不是小数目。”
大月的视线似乎更加严厉了。
“是、是啊。说不定他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就算所有的花费他会负责,但我们无法就此放弃。毕竟是五百万的业绩啊。”
槙野知道自己说得太急太快。但是他一紧张,说话速度就会成正比的加快。英美也批评过他,说听起来像在辩解。
“高津看起来像是身怀五百万巨款的人吗?”
“观察经济状况也是我们业务员的职责之一。因为高津提过他做过建设相关工作,生活状态也近乎自给自足,所以我判断他应该有存款。”
“存款放在哪里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银行还是邮局吧。”
“他没有存折之类的东西。”
“啊?那出版费用……”
事到如今,晶子若是知道这事,恐怕非同小可。
“槙野先生没问他钱放在哪里?”
大月露出探查的目光。
“我怎么可能问嘛。”
“也对啦。再说回他留下的信。信上这个‘说不定已经迟了一步’的部分,和出版延期这一点,看不太懂。”
“所以我才把遇害的俄国女士与句集联想在一起。但是还是觉得很怪。”
有可能句集是为玛莉亚而出版的。得知他想发表的对象死了,还来不及出版的句集也就没有出版的意义。但是在他写留书的时候,还没有见到玛莉亚。就一般人的心理而言,应该会不愿相信死的就是玛莉亚。还没有确认她过世,便决定延期出版未免有点过于性急。槙野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大月。
“高津在指认尸体之后,曾经自言自语说‘为什么要来日本?’看起来他似乎不知道玛莉亚要来日本的事。他说鸿山这个人,也是看报纸才知道的。但他们有可能见过面。因为他问我们,还没找到鸿山吗?不过,看来他并不知道这次鸿山和玛莉亚在日本见面的事。玛莉亚来日本的目的是为了和旧识见面,但她的对象并不是高津。听你说到他在信中提到宣传广告的事,我想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
“是什么关连呢?”槙野忍不住问。
“我想他说不定想利用新闻广告来做些事。”
“你说我们公司的广告吗?虽然是全五段,可是只登一次哩。”
“广告文案就是他笔记本里这段‘句集《中尉的一首》,伊尔库茨克州、泰舍特第五十三战俘集中营实录俘虏俳人,蚁穴’,就这样而已吗?”
“是的,就这些。”
“只有集中营的名字和俳句,以及笔名而已。这就是所有的讯息?”
“对呀。这点东西就算高津先生不说,我们也会写在广告上的。”
槙野老实的说出自己的感想。
“广告的尺寸有多大的差别?”
槙野从讨论室里设置的架子上,抽出两本企画出版的简介。
两折的厚纸板中夹了几张A4大小的文件。内容大致类似,只按样本、发行数量和内容而有不同。
他把说明广告刊登样本的文件,交给两位刑警。
“最大的尺寸,在我们公司是五家早报(注:指日本五大报:朝日、读卖、每日、日经、埼玉)的全五段。其次是五段的二分之一,名片大小。然而是晚报的全三段,但尺寸较小。而且最多的时候,会登上三十本书。从这个就可以看出待遇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