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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镝木莲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05

槙野又拿出实际刊登的广告影印摊在桌子上。

“追求大脑的刺激!活脑谜语决定版医学博士麻生卓”“十二岁少年执笔的现代惊悚故事?红鼻子的皮耶洛赤尾翼”“系列年轮4?创造生命价值华守翁”“全国各地寄来的感动?病与生命3”“爱情突然故障?玻璃球 小林优”

“这些是卖得不错又再版,以及知名度高的人的书。大脑的这位医生现在另一家大出版社也要出他的书。‘系列年轮’是有会员的机构。这些因为有畅销的潜力,所以我们不收取出版费用。只不过销量超过两千本,才会支付版税,所以不会亏本。”

“所以,高津想要这么大的尺寸?”

“是的,这是他出版的条件。”

“就算这样,刊登的书这么多,恐怕会被埋没吧。”

“就算帮它宣传,句集也卖不掉。不管是诗集还是歌集,都是不卖的商品。就算是名作家在大出版社出,也是一样。《沙拉纪念日》(注:短歌女作家俵万智的作品,一九八七年出版,共畅销二百八十万册,是现代短歌的先驱)可以算是特例中的特例。”

“那么就算想把广告当作传达给某人的讯息,看到它的机率也不大呢。这份简介可否给我作参考?”

见槙野点头,大月皱着眉把手伸进提袋里。

“请看这个。”

塑胶袋里放了一根铅笔大小的木棒。细细的木棒的正中央折弯,好像是用旧的竹筷。

“这是?”

“槙野先生,这是不是你留在高津家的东西?”

“不是。我虽然在他家吃了饭、喝了咖啡,但是他们家厨房用的是柴薪,我不敢点火,所以完全没碰呢。”

“能确定这点就好。它掉在桌子下面,已经很旧了。是杉树枝用小刀削成的。它折成两半,但是中间有切痕,所以才能很简单折弯。我想这是西伯利亚战俘使用的天平。”

“天平。哦,我在回归纪念馆里有看到展示。”

真的是非常贫瘠的餐点。一天只有三百公克到三百五十公克的黑面包。按劳动达成的程度还分成一级到四级。即使面包含了大量小麦麸皮,仍是维持生命的粮食。为了分配均等,便用折断木枝绑上绳子,做成天平。

“我们想他可能拿来当筷子使用吧。”

“近六十年来,高津一直把它当成宝贝呢。”

槙野眼也不眨地定睛看着那折弯的木棒。

之后,大月要求提供相关者指纹。槙野把五指的指纹都提供了。

目送刑警们离去的背影后,回到营业部。

一回到座位坐下,就感受到晶子从背后射出的慑人气势。

“报告呢?”晶子没好气的问。

“要书面的吗?”

“口头就够了。”

晶子说完走进会议室。

“好了,槙野,你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啦。只是在高津家住两晚的事,成了问题。”

“哦,这点我也有错,那就算了。如果没发生这些事,以你的个性根本不可能进去。”

“高津的人生历程挑起了我的兴趣。但刚开始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难对付的老头。”

“以我的经验来说,第一次见面留下坏印象的人,后来相处,关系都会变好哦。”

“只要结束时合作愉快,一切就没问题。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样。不过我说你啊,以前我就很想说,你说起话来有点老气哦。那,是哪一点挑起你的兴趣呢?”

“虽然我只跟他见过一面,但是读过句集的手记后,感觉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高津。不知不觉陷入一种错觉,仿佛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才懂高津先生。我不太会说啦。”

“所谓的名着,就是让人感觉‘只有我最懂你’的书。因为它充满真实感吧。”

也许真是如此。槙野以往接触过许多位经历战争的人,也听过很多活灵活现的经验。在那一瞬间,他的胸口也会充塞着对战争残酷的恐怖;对领导者的愤怒和对敌国的憎恶。然而只要一回到日常生活,他就忘得一干二净。但是,高津的手记里,尽管描述的极限状况超出他的理解程度,但却让他难以释怀。

“不管战争还是俳句,都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说不定真有实力。”

“实力?”

“槙野君只见过他一次面,光看文章就令你摆脱掉抗拒的意识,应该相当有力量才对。不管是他这个人,或是他写的东西。你说对吗?”

“朝仓小姐的意思是?”

“当然要出版。这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

“可,可是,他本人已经不知去向了呢?而且……”

“他是有表达延期的意思。但是那是自费出版的合约,不是吗?”

晶子突地挑起眉毛说。

“难道,公司要出钱帮他出版?”

“你要出钱吗?”

“这……”

“不可能吧。这样的话就只好让公司来出了。”

“他又不是名人,而且又是战争经验和俳句。”

“成功与否就看企画案了,槙野。”

“由我来写吗?”

“这不是你祟拜的人物和作品吗?我来负责企画会议。怎么样?想做吗?”

“我想做!让我做做看。”

槙野对晶子的热诚完全投降。

就算是这样,但它还是属于冷门书的范畴。即使万一企画被采用,这个出版物也不能为公司带来利益。

“没关系。就算作者抱怨未经他同意使用原稿,我可以说是毛头小孩太鲁莽,就别追究了。我们一定要把书做得让他本人满意。”

晶子站了起来。

“原稿你影印一份了吧。那,我桌上的那份原稿,可以看吧?”

“嗯。”

“我要赞美一下你的谨慎。原稿里只有一张是反向的。我说你啊,应该把它全部复元成正面才对嘛。还有,竟然用便利商店的袋子,如果被人看到不就露馅了吗?那,企画书就麻烦你了。”

晶子走出会议室。

槙野跟在她身后回到位子。

还没坐下,晶子已经背着包包出门了。她的皮包里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随时都输入了五十本以上的出版企画案。

他觉得这一切好像是事先排练好,对自己被人玩弄在股掌间却不生气感到有些难为情。

这下子可有得忙了。槙野伸了一下懒腰。

每天流入市面的书不下两百本。这些书经由经销商运送到各书店,但由于卖场面积有限,所以知名度、话题性高的书会优先放上书架。其他的则被退回。

令人感动落泪的书、个人的股票投资、抗衰老等,跟社会现象相关的书,比较有机会。

但是,再怎么硬拗,无名的素人作家出版的句集,根本没有赢面。这个企画只有自费出版才能成立。以战后六十年为切入点,强调它的话题性也不坏。但它有时限,寿命较短。

男人向往男人气概。也就是侠义之道。他想起《今天也在异国山丘送走一日》(注:创作于一九四八年的歌谣,原本为鼓舞关东军士气的歌,后来成为西伯利亚战俘间传唱的歌曲)这首歌,还有热门剧团改编成音乐剧,这本书可以当作它的翻版。更厉害一点,还可以把这次的杀人事件绑在一起。

事件的根源就在五十八年前的集中营!

也许行得通呢。但他觉得这似乎有点远离高津的本意。

大月警官很明显在追着高津这条线索。他开始认真摸索高津与事件的关联性,如果高津真的与杀人事件有关系,那对出版企画来说并不是坏事。

至少,作者本人一看到报纸就飞奔而出,留书表示没有出版的迫切性,然后消失踪影。或许《中尉的一首》的确与事件有所关联。

但是,玛莉亚遇害事件只是地方小城的小新闻。他不觉得会成为多大的话题。

槙野回到许久未归的老家前,先绕去拜会了两个业务上的客户,回到家时已过了午夜十二点。一个小学老师控诉医师杀了小孩,想将医疗过失判决直接出版成书;还有一群护士打算联名书写一本幼儿突发性猝死的书,全是医疗相关的业务,一连串的专有名词令他的脑袋处于饱合状态。

“回来啦?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一直等着槙野回家的母亲,从柜台后面跟他打招呼。

槙野一回到老家,一定会在柜台前坐下。他喜欢店里氤氲的咖啡香。从祖父那代自富山出来后,烘了四十五年以上咖啡豆的烘焙机和麦片,也都散发出特别的香味。

店名“卡辛塔雷”在关西话中是没志气、没出息的意思,并不是什么好话。但祖母非常喜欢剧作家菊田一夫,所以借用了他的戏“卡辛塔雷”的名字。

到了东京老街,这个店名不受字义的影响,反而因为滑稽的语气而大受欢迎。从昭和开到平成年,虽然还不到排队的地步,但客人从来没少过。

店里的食物没什么特色,也没什么卖相,但是咖啡连槙野自己都觉得是绝品。

“你才刚刚开始一个人生活,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又搞得这么晚。自己多注意一点,别把身体搞坏了。”

“嗯,放心吧。现在才正是要开始下苦功的时候。”

“英美好像每天也都很晚回家。既然那么喜欢咖啡豆,在家里做不就好了。”

“那丫头的事你不用担心啦,怎么说好呢,她很强悍啦。”

“人家说,关西那里的女人特别凶悍。”

“全日本,不,应该说全世界的女人都很凶悍啦。”

“你可别这么想,快点找个好女孩吧。英美那么男孩子气,男人大概都不敢靠近她吧。我们家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拿店里的杯子,去用自己的。”

“好啦。”

他对母亲说,一整晚都会在店里整理资料。

没有电视或电玩的诱惑,便能全力专心工作。好喝的咖啡无限量供应,想吃宵夜也有现成的三明治。最棒的是,这里有全世界都闻不到的咖啡香。

“别太勉强哦。”母亲说完便从店后面走回家里去了。

他把母亲帮他泡的咖啡再次加热,倒进马克杯里。用八十度泡的咖啡,保持不沸腾的温度,会使“卡辛塔雷”的咖啡变得更香醇。

他从邮寄回家的信封里拿出高津的稿子。只有一张放反了——这话还真像晶子的口气。她那个人在一瞬间就能想到这种方法来捉弄人。

女人果然恐怖。

含了一口咖啡在嘴里,从鼻腔吐出一口气,当香气从鼻腔直达脑部后再吞下去。接下来再喝一口一旁的矿泉水,反覆地交互喝是槙野的品味方法。他把句集影本放在原木柜台上,静静地读起来。

(三)

一九四一年,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发表“战阵训”令(注:该训令中以第八条“不应生而受囚虏之辱,切勿死而留罪祸污名”最为有名,形成军人视被俘为最大耻辱的价值观,并被怀疑在战后因此造成大量军人自杀)。这项训示成为士兵们的精神规范,大家都把它刻印在心里。其中最让人时时不敢或忘的,则是下面这一句。

“不应生而受囚虏之辱,切勿死而留罪祸污名。”

这句话可以说将我们士兵们关进了囚牢。至少在泰舍特地区到我们从事贝阿铁路建设前,没有一人敢把“战阵训”忘记。

尤其是分散在苏联各地,近六十万到七十万日本战俘当中,军人和军眷一定都是咬牙切齿地背诵的这一小节。

但是,在挤沙丁鱼般的车厢中,看到学长士兵痛苦的模样,听到尸骸丢在冰冷轨道上的声音后,什么耻辱,什么污名,都无所谓了。前一刻还流着热血,读着贤治之诗的人,被丢弃在铁轨上,发出的声音却比手枪弹匣还轻,这件事重重的打击到我。

不,是空虚让我冷到脚趾都冻僵,或许比较适切。反正就算活在太平时代,像“人生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是幻梦一场。享寿于世者,岂有不灭哉”(注:战国名将织田信长在本能寺遇害前所念的词)的无常观也会一直萦绕在我脑海。

人世间的五十年,不过是四王天(注:佛家中四天王所住的天界,四天王为四方守护神,分别为持国天、增长天、广目天、多闻天)的一昼夜。但想到在其中受那无止尽的活罪,我宁可配着味噌汤来碗热饭吃到饱,然后躺在榻榻米上死去。若能实现这一瞬间,就算要背上俘虏的屈辱和罪祸的污名,我也甘心承受。

说我丢军人的脸也好,说我有损关东军的名誉也罢,那些对我骂脏话的人,他们的人生也没好到哪里去。大家都是眨眼就会离开世间啊。任人摆布的我们,就这样毫不抵抗的被带到集中营。

从泰舍特到布拉茨克长达三百四十公里的距离,就记忆所及,有五十二个集中营,每六公里就有一个。我们所被带往的是第五十三号,位于两百六十公里处。这个战俘集中营是因为该地环境太过严苛,而临时增设的,所以虽然位于四十三号与四十四号的中间点,却硬生生地插了个“第五十三”的编号。

首先大家在操场集合,像犯人一样发给俘虏编号。然后要大家在个人调查表上写下“姓名”、“出生年月日”“户籍地”“现住址”“军阶”“教育程度”“职业”“民族”“政党”“宗教”等资料,作为管理之用。其中还附加了有名无实的健康检查。

健康检查之前有一项携带品的检查。我们身上所有物件都要交出来。尤其是药品或类似物品被视为贵重品,需转移到战俘集中营的医院使用。由此可见医疗用品是多么缺乏。

当然,像安全剪刀或小刀等可能成为凶器的物品,以及地图或磁铁等则以阻止逃亡为由,一律没收。

我身上没带什么贵重物品,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屈辱,但是在健康检查时却尝到再也不愿想起的耻辱。

若只是与征兵检查一样全身脱得赤条条地,那还可以忍耐。

但他们要我们趴在地上,摆出狗或猫的姿势,让他们检查私处;其中有人甚至被捏住睾丸。但是对于感冒病患,医生却连胸音也不听一下。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凭着对睾丸的检查,将大家分成一级到四级。这个分类便是设定劳动业绩时的基础根据。

若将一级者必须完成的劳动业绩当成十成,二级就调整为八成,三级是五成,四级是三成的程度,或在医疗室里疗养。但是一级的劳动量极为严酷,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达成,所以其标准根本是欠缺考虑。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不了解趴俯的动作到底有何意义,光是想起来就涌起难堪羞恼的感受

镜石映照出 四足之下的阴囊

我所在的集中营共有八百余人,共分成四中队。每一中队又分成四小队,每小队以十几人为一班。几乎是直接把关东军的编制套过来使用。但我入队的时间尚浅,所以不论分派在哪一班,居尾的情况没什么改变,也没有难以抉择的意识,就是当个顺从的小兵。

但是对方看准我出身东北,具有耐寒的能力,因此命我担任清早挑水的工作,这差事令我痛苦不堪。

总之,朝会和点名的时间随他们任意延长,但劳役工作却不会因此缩短。花一小时点名,夜间工作就要增加。白天做起来都十分艰难的工作,夜里做更是去掉半条命。若前一夜的疲劳导致晚起,第二天早晨就得更加忙碌。

点名时之所以花费那么多时间,恐怕是因为苏联军警卫兵的算法有问题。简而言之,就是他们不太会算数。

在军队中,除非有特别的命令,否则是以四列纵队整队。因为用四的倍数便于掌握人数。只要把队伍整好,全队人数便可一目了然。然而,他们为了方便自己计算,而将队伍打乱。有时五人一组,有时两人一组,全凭警卫兵的习惯。数四十人时得从头开始数,数完六十人又得走回最前头。结果,每数到四、五十人左右时,警卫兵就会烦躁得把战俘踢打一顿。

然后又得从头开始重数。于是,光是站着点名,地面升起的冷气就足以冻得脚趾麻痹,等到开始工作更加难以使唤了。

相对于追求效率,他们做的事却是乱七八糟,若说教育水准之低,可真到了天下奇闻的地步。但我们的命全都抓在他们手上,所以也不敢当作笑话。

每天第一件工作,就是如何配送清水。虽然有个地方接了自来水管,但十月一过,连深达两公尺的土里都会结冰,有水管也没有用。

因此,除了把雪或冰融成水之外,没有其他取得清水的方法。

我们集中营的人员约有八百人。我们得准备煮饭用的水和每小队约五十人份的饮用水和洗脸水。

从挑水兵里每天轮流挑出两名,走到一公里外的森林,把堆积的冰块切开,用雪橇送到厨房。冰柱得靠两人一起用一种名叫皮拉的锯子来回锯下,所以若是两人搭配不好,就切不快。厨房的水如果送迟了,早餐也会延迟,我们就会成为惩罚的对象。所以必须与时间赛跑。

轮值者在厨房准备用水时,各小队的挑水兵会将集合场所一角的冻土挖开,取得洗脸用的冰块。铁锤或铲子没有刃,得用伐木用的斧头削取。为了怕把斧刃给削钝了,用剑道中“逆胴”(注:剑道中击打对手左侧的技法)的技巧,将斧头插入冰块削下,效果很不错。

把冰块放进小桶里,带回兵营用火炉融成水。反覆几次之后,才终于能供给每个人一杯水。

泰舍特本来就是缺水的地区。就算不是战俘,听说一般家庭也只用半杯水来洗脸。只是考虑到过重的劳役,大家都想把洗脸水拿来当饮用水喝。反正防寒布盖住了脸,就算不洗脸也看不到脸脏,长出的胡子反而可以防止冻伤。

直到回乡以前,我一直做着挑水的勤务,但中间有几个月是由其他的二等兵代替。那是因为我在接受人肉地雷训练时所受的伤恶化了。

清晨,正准备弯腰从下段床板爬出来的时候,脖子突然一阵巨痛。几乎所有同袍都是朝同一方向侧躺着睡,没办法翻身,所以也可能是肌肉萎缩或落枕了。我没把它当回事,想站起身子动动脖子和肩膀,促进血液循环。

但把头弯向右边的瞬间,我“啊!”的大叫了一声。一阵猛烈的痛从锁骨一路传到右颈动脉,又从头部右侧传到右眼和右耳。

霎时我跌到床下,便失去了意识,等清醒时已经在医务室里。

最初,我误以为自己还在满州的陆军教练场。回到那个视死如归、自己即将成为地雷的场所,有种奇妙的爽快感受。

一个名叫田部井正夫的上等兵能说俄语,所以他跟在我身边。

耳边响起的俄语将我带回现实。这里是伊尔库茨克州泰舍特的集中营。田部井上等兵悄声在我耳边说,尼克莱?布夫科医师是个值得信赖的医生,最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

虽然有数个集中营都有医疗设施,但其他地方的编制,一般都是苏联医师两名、护士一名、再加卫生兵五名。只有第五十三集 中营非常罕见的有三名医师、两名护士。即使如此,五名医疗人员要负责八百人的健康,还是无法予以充分治疗。

在这样的处境中,尼可莱医师用他最大的权限,尽量努力使战俘有机会休息。田部井上等兵说,尼可莱曾向上级建言,让俘虏休息一天,就可以减少因过度劳累而死亡的人数。

尼可莱医师诊断说,我脖子和锁骨上的疼痛,原因出在锁骨下方有异物。听到这句话,我才想起早已忘却的往事,那是在关东军时代发生的一件意外。我抱着陶壶进入洞穴,潜伏在战车经过的路上。身负着人肉地雷的任务,却不巧遇到同袍误触火药爆炸的意外。同袍被炸死,而我为了不让怀里的弹药壶被火烧到,于是以身为盾。就是那时陶壶炸碎的碎片插入我的体内。

没有造成双重爆炸,真可算是奇迹。那时我昏了过去,睁开眼时,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陶壶的碎片就这样插进右锁骨中,关东军的军医说,因为它位在颈部,无法动手术。而且军医看了X光片后还笑着对我说,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那片拇指大的碎片上面正好刻着大日本帝国的“帝”字,就把它当作护身符吧。

疼痛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对自己说疼痛正是自己还活着的证明,当我又能持着木枝削成的木棒,做出挥舞动作时,痛觉已淡化到皮肉痛了。虽然期望自己能恢复到做出“拔胴”(注:剑道中扭身回击腰部的动作)击打对手左侧腹;但又对炸死的同袍感到愧疚。

似乎是因为在西伯利亚每天一早就要挑着沉重的扁担完成一天的劳动,以致疲劳不断累积才使疼痛复发。

我知道在集中营接受摘除手术,无异是将死期提前。我只祈求能像在满州那样,不要触及神经就好了。

这里既没有X光设备,也没有手术用具和麻醉药。摘除异物反而有致命之虞。于是在尼可莱医生的指导下,暂时敷药布,减轻碎片周围的发炎状态。

我们的工作是铺设贝阿铁路的轨道。但是,在铺设之前,必须先填土。把路基修平之后才能在上面放置枕木。

整顿路基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如果不用炸药先把坚硬的冻土炸开,根本是一筹莫展。而装设炸药的洞穴,必须由人来挖。

先用火炬将表面的冰融化,然后在有点湿软的洼洞里快速设置好炸药。我已十分熟练炸药的处置,并不费什么工夫,但挖掘装设炸药的洞穴时,必须握着斧头,很担心振动会牵动到体内的陶片,触碰到神经。所以只要有点疼痛,就用药布减轻疼痛。

其实比起药布,有一位叫玛莉亚的护士的温柔,更具有治疗的效果。在她的照顾下,疼痛慢慢减轻,但也只是免除了清晨挥动斧头的工作。虽然只有几个月时间,但每天点完名后,到医务室去更换药布成了我唯一的快乐。玛莉亚深知我的心情,虽然药布已经没了,却也没赶我回去,还继续假装帮我敷药。

而且,她还会给我一撮砂糖。甜甜的味道让我想到故乡紫波树上的柿子。在神社院子里结实系系的柿子,即使在寒冬的景色中,仍让人暖得脸颊胀红。

手掌里的甜白砂,想到柿子的颜色

战争虽然结束了,我们却被丢在没有尽头的痛苦深渊。经常与死亡相伴的状况,可以想见战俘集中营跟战场无异。但是,战俘的心却和在战地时有天壤之别。因为,现在对抗的并不是敌国的军队,而是自己。寒冷、饥饿、疼痛、疲劳等一切,时时挑战着我们寻求温暖、饱足、快乐、怠惰的心。

尤其是饥饿更是如此。如何抵抗鄙陋的人性,决定了是人还是畜生。这么说一点都不为过。

刚被带到第五十三集 中营后,关东军所储备的马钤薯、豆类和谷类等,有部分转作他用,剩下一点点加在汤里给我们喝。但是不到一个月,汤里放的杂粮已经少得可怜,只靠岩盐来调味。大家忍受不了饥饿,没办法只好嚼松枝,用苦味压过空腹的感觉。

午餐就用马吃的高粱做成团子配加盐的清汤,晚餐是粟米团子配加盐的清汤。三餐的主食是黑面包,一大早就把一天份三百公克的面包分给大家。但所有人都是马上就吃光。倒不是因为太饿无法忍受,而是害怕被别人偷走。

有偷拿战友面包的;有在地上发现一条虫偷偷捡回去吃的;或是为了争夺一条虫而大打出手以致重伤的;还有把马粪中未消化的高粱捡来吃的,甚至还有人从人的粪桶里……仿佛是饿鬼道的极致。但我知道,这些行为都是忍耐超过极限的结果。

马的身体里可能有俄国人也害怕的疾病,人粪里也会繁殖大肠菌。有人吃了立刻上吐下泻,最后虚弱而死。而马都消化不了的高粱残渣,有人吃了之后被纤维刺破了胃,最后吐血而死。这些都是尼可莱医师紧急发表他们的死因,以提醒我们多加注意,才真相大白的。如果他没告诉我们,猎食马粪的行为可能还停不了。

为了朝嘴里塞东西,人的自尊是可以抛弃的。只要能够活下去,就有机会回日本与家人重聚。一定是这样的信念,填补空虚的肚子。

从厨房搬来我们营房的黑面包只有三公斤。一人可环抱的角柱状面包要切成十份,然后再分成早午晚用的三等分。由于切得太随便会引起抗议,不知道是谁发起的,各班里开始使用自制的天平。在所有人的监看之下,每人配给三片一百公克的面包。对于公平公正的期待,唤起大家一同忍耐的意志。

我们拿杉树等野生的青木树枝来做筷子。天平也是用一支筷子做的简易玩意儿。但在这个什么都无法信赖的集中营里,它是唯一公平的尺度。

对我而言,那个为人心保持平衡的天平,直到如今仍在我心中。

青木枝阻我通过 人畜的分界桥

最后的句会

(一)

志方与大月到绫部署报到后,又前往东京。他们打算就高津家发现的句集《中尉的一首》原稿和状似竹筷的木棒,向薰风堂的业务员追问一些详情。然而,在车上志方发现了某件事,于是决定与大月分头行动。

对俳句颇有兴趣的志方,一坐下来就读起高津的手稿。

只读俳句,和参考手记对应部分的解释再读,对他的俳句会有截然不同的印象。像是“友人逝 白鸟有如守灵的莲花”里,白色的天鹅原本即为候鸟,随季节转变时返回故乡,然而友人却过世,可解释为无法如愿之意。但是知道这是出自宫泽贤治诗里的白鸟,便可解读为友人化为一只白鸟,达成归乡的愿望。志方发现,这本句集是以手记补足俳句含意而构成的。

快到东京车站时,志方突然说话了。

“大月,这本句集不得了。鸿山隼人是被杀的。”

“什么?”

“如果句集上所写是真的,那么这本手稿可能掌握了重要的关键。我这就去紫波一趟。顺便直接问一下紫波警局,之前拜托他们调查的高津交友关系怎么样了。业务员那部分就交给你了。帮我跟堀切问候一下。”

志方在东京车站影印了一份高津的手稿,原稿则交给大月,然后匆匆走向东北新干线。

志方领悟到集中营战俘生活的惨况,进而将鸿山隼人的斩首事件与玛莉亚被害结合起来。如果这本句集真的成为解决事件的关键,那么就必须先就记述内容的可信度加以评断。也因此他想先多了解高津,不论什么事都行。

一到达紫波町日诘,志方得到紫波警局的协助,找到了高津小学时代的同学,但是高津没有回来过。

不过如志方猜测,热爱剑道的高津回归后,重返老家时,就算待的时间再短,也一定会拿起竹刀练习。

“我和耕介从小学时代就一起练习剑道。”

这位旧识是当初在日诘神社指导高津的师傅之子,他已经是七十九岁的高龄,但还在继续指导小孩子练剑。

“战后,高津被遣返回来之后怎么样了?”

“他回到老家时,我们还交过手。”

师傅的儿子只和高津差三岁,因此两人经常对打。

志方问起高津句集中提到的伤,得知脸颊上受伤的原委正如书上所写。不管在战前,还是战后高津回到紫波,他的武技都没有改变。

“他一向是挨打型的剑法呀。”

那是指不主动攻击,只是接招的战法。师傅的儿子说。

志方对高津秉持“挨打”为主的剑道,十分感兴趣。因为由此就可以窥见高津的性格。

志方确认事件后高津并没有出现在故乡以后,便走向日诘车站打算回舞鹤。才走进站里,就接到大月打来的电话。

大月在电话中说,高津在留给业务员的信中表示想延期出版,而且还写了一句“说不定已经迟了一步”。另外也把高津想登在广告上的字句念了一遍。

高津想将包含手记的句集出版,其目的大致可以理解:担心他们在西伯利亚拘留的事实已随风而逝,因而留下纪录。那么是什么事太迟了呢?出版句集跟玛莉亚的交集在哪里?五十八年前发生的鸿山隼人事件,与孙子秀树的失踪有关吗?出版句集除了留下纪录外,还有什么更具体的目的吗?

对广告多般要求似乎不太像高津的性格。但是,既然高津这么做了,应该是有什么意义才对。高津出版句集到底想做什么呢?

志方搭上列车后,再度打开了句集。

(二)

泰舍特也有夏天。到了中午温度超过三十度,太阳过了晚上十点还不落下。烦扰战俘一整天的蚊子和蟆子(注:又叫蚋,体小而黑,翅膀大而透明,以吸人血为佞),是病原菌的媒介,造成很多人死亡。蟆子一旦出现,天空宛若乌云笼罩,成千上百的整群而来。它会叮咬全身,只要称得上是皮肤的地方全都红肿起来,若是抓搔便会发炎发烧。就算悻免没有被叮,中午的汤一端上来,大量的蟆子便聚集过来,最后变成黑压压的蟆子汤,真是苦不堪言。

这个季节有所谓的营外劳动。在短暂的夏季,我们会被赶到人手不足的集体农场,帮忙收割小麦。

我们被带上卡车,到两个小时之外的科尔赫斯,然后拿起跟身高差不多的割麦镰刀工作。虽然很多人看到这些农具都傻了眼,但习惯下田的我,可以割完比劳动更大面积的麦田。这是来到集中营之后,第一次完成超出要求的业绩。我与另一处集中营被推举出来、同样来自农家的小幡一等兵,一起比赛似的完成了劳动,同时也成了意气相投的好朋友。

尽管没机会吃到,但是将粒粒结实的作物收割下来,还是十分快乐。当时听说大陆有耕不完的土地,所以我们才渡海到满州,但是实际上,营外活动所看到的农场更是辽阔。

两星期左右的营外活动结束,我和小幡告别。各自返回自己的集中营,继续回归常轨,过着严苛的劳动生活。

但是那一年年底,我接到小幡的死讯。据说是壮烈的遭到炸死。因为与他同一所集中营的几十人,送到我营当补充人员时才得知的。

他们说小幡的炸死是对私刑的抗议。而且他受私刑的开端,就是在和我认识的科尔赫斯时发生的意外。

那件事我还留着鲜明的记忆。

开始营外作业大约十天以后,我和小幡做完劳动,走到河边的土堤上清洗镰刀。一个在科尔赫斯工作的俄国妇人也提着小桶来汲水。妇人不小心把桶子掉到河里去,想去捡却失足掉进水里。小幡从盛开着满天星的土堤上冲下去,跃入河里。游了快二十公尺才把她拖上岸,并且进行人工呼吸。妇人本来看起来没指望了,但最后终于苏醒过来。而我只是吓得呆站在河边,手足无措。

这起意外很快地从农场传到周围的村庄。听说他们都称赞日本人是心地善良又认真的民族。

但是营外活动结束一个月之后,某天傍晚小幡被下令关禁闭。时间是一个星期。理由是工作怠慢。但是没有人见过小幡曾经怠忽过工作。

每个集中营的自然环境、管理体制的松紧、营区建筑的配置与构造都完全不同。但关禁闭却是哪个集中营都一样的。听被关过的人说,那个房间里阴暗潮湿,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而且不时有人从小窗格里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当犯人冷得直发抖时,他们会用伏特加为饵,强迫犯人答应成为他们的间谍。

小幡被关禁闭的那段期间,传闻每晚他也都会得到俄国卫兵送的酒和黑面包。这类的风声在集中营并不稀罕,只是小幡的情形跟别人有些不同。经过添油加醋后,谣言变成他在科尔赫斯救了一命的妇人,其实是苏联军官的母亲。军官为了感谢他,秘密将他叫到禁闭室里答谢他。甚至还有人说,他早就是苏联派来的内奸,所以才会去救俄罗斯人。

于是,小幡成了长官凌虐和私刑的对象。他为了保有尊严,才选择了死。

我好恨哪!在敌营救人,为帝国军人赢得好名声,这样的行为却逼死了小幡。这件事教我怎么也无法接受。

关禁闭、谣言、嫉妒和虐待私刑,将小幡逼到走投无路,但是他死的原因仅止于此吗?追根究柢,是西伯利亚拘留、战争的错,甚至是时代的错。小幡的死,有无限个理由。

我睡不着觉,坐在火炉前不断自问,有人说了一句:这都是“业”。那是一个家里经营佛寺的学弟兵说的话,他说所谓的业就是日常的行为。举凡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想的事都是业。业会变成所有的“因”,然后生出“果”来。这么说,小幡在西伯利亚自杀,是他犯了罪的果报吗?难道说小幡的死是他自己所做所为的结果吗?

的确,小幡在战场上勇敢奋战值得骄傲,他也是击退许多敌军的强者。换句话说,小幡也因此夺去了很多人的性命。相比之下,我只是个连地雷都当不成的人。当他救了妇人的性命时,我只能当个旁观者。救人一命难道不能积德吗?为什么没做任何事的我却能活下来?我不断向学弟兵提出质问,但他也默然无语。

小幡打算炸死自己的时候,对自己的宿命有什么感受?他恨那位妇人吗?他恨长官吗?还是在诅咒战争、时代呢?

杀人的是小幡,救人的也是小幡。但在我心中,看见有人溺水,马上纵入水中救人的小幡,才是真正的他。若是如此,他又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总而言之,我活下来了。如果我是被留下的那个,那表示我身上带了什么使命吗?“业”是什么?我已经糊涂了。

北方来的山风,发出呼呼的轰鸣来吊丧

有个士兵被翻倒的“塔契卡”压成了重伤。

塔契卡是一轮的手推车,在填平路基时运送沙土使用的。集中营里用的塔契卡只是木板加上车轮的构造,只要一离手就会翻倒。一旦倾斜,车上的土和碎石的重量会使它变得很难控制。那位士兵的头趴俯在原木铺的道路上,被推车撞到了脸。

看到部分事故经过的我,见状况非同小可,急忙跑去向附近的警卫兵求救。但是他们误以为我是想偷赖,拿枪指着我。

素知警卫兵的蛮横粗暴,有些家伙还会拿枪对着人威吓射击。

我豁出去了,心想不过是一只手,被打废也就算了。然而我想得太天真了。警卫兵的枪杆直朝我脑门砸过来。由于皮肤干燥,所以额头立刻血流如注。血水流到鼻梁附近可能因为冻结了才停止。

我的手上还拿着斧头,若是把警卫兵手上的枪杆挥开,借位转身肯定能把对方的两只手砍掉。与其什么都没做地被杀,还不如轰轰烈烈地像个军人一样死去。

但是,我只是静静地把斧头放在地面,然后闭上眼睛。想到战俘们对警卫兵早已积压了许多不满,我的一时冲动说不定会成为一场暴动的导火线。

就在那个时候,川崎少尉不顾警卫兵的眼光,跑到受伤的士兵身旁,开始为他做紧急处置。他把歪了一边的头放直,拉出翻进喉咙里的舌头,确保气管畅通,然后把他架到空地上。

警卫兵被他敏捷而认真的态度吓呆了,好像忘了我似的讪讪离去。受伤士兵的两手和头垂着,我轻轻扶起他的头,跟在少尉的身后走。在把他放上雪橇送到医务室前,又有警卫兵过来,他用俄国话叫喊着,于是又有另一名警卫兵也冲了过来。

其中一人把“曼陀林”的枪口顶在少尉的胸口,不准我们前进。然而,少尉将手指插进枪口,瞪视着对方把曼陀林推回去。

这种短机关枪拿在手上时,姿势很像在弹奏曼陀林的样子,所以才给它取了这个绰号。而现在少尉推回的仿佛真是一把乐器,而不是枪。

所幸,田部井上等兵获知后立刻赶到现场进行翻译,那位伤兵才得以接受尼可莱医师的诊疗。医师说他有鼻梁折断和脑震荡必须休养一段时间。受伤的那位士兵是谷木寿男兵长。

协助谷木兵长就医的川崎少尉,是填土作业的现场监工。少尉也和我们小兵一样要挖土块、挑运、流汗。他搬离军官房,跟我们一起在兵营里同吃同睡。

谷木兵长和下柳卓雄伍长编在一组,那天傍晚,下柳伍长来探望谷木兵长。他出身关西,自称是“髑髅头”,显然是个开朗乐观的人。之后,我便代替谷木兵长,与下柳搭档。

不管是搬运土石、爆破,还是采伐树木,都是两人一组进行作业。搭档的组合是以不同军阶的两人为主。

虽然阶级不同,但作业的内容并无差异,因此也没有上下的区别。但是,上级者还残留着阶级意识,不想和下级做同样的劳动;而下级则认为大家同是西伯利亚的拘留者,劳务工作应该平等。这样的意识隔阂使得大家对本已散漫的军阶,产生很大的不信任感。

而对阶级的不信任,正好成为推动民主化的火种。或许他们认为,让日本人的军国主义出现裂痕,正是将日本人一口气推向共产主义的好机会。

我在满州时就听闻过苏联兵的恶形恶状。苏联兵攻进来之后,曾有士兵把整个村庄烧光,从尸体上抢走值钱的物品,还施以凌辱。甚至还有士兵看到全身是血的母亲怀里抱着吸奶的孩子,也不伸手相助,简直宛如畜生一般。后来还听说,因为害怕遭受这些苏联兵的蹂躏,竟有四百名以上的妇孺企图集体自杀。

然而,我不认为只有苏联兵是恶魔、畜生。日本兵犯下的罪行,也未必没有脱离人道。有些军人罪恶滔天也是事实。

川崎少尉为了兵长与曼陀林对抗。在考虑优先顺序的时候,他选择了部下,选择了日本人的生命。他要让那些警卫兵知道,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这便是武士的气魄。

曼陀林 该弹奏还是推开的 一轮月

俳句成了推动民主运动的一环。壁报刊出征求俳句的告示。于是引发了不少有志者响应。

营区里组织了戏剧、吟诗、歌谣、相声等的同好会,其中连浪花节(注:江户时代末期兴起的一种曲艺,以三味线伴奏说故事的一种表演)都有。概略而言,只要是没有助长军国主义的事物都获得允许。毋宁说这种活动有助于统战。若能唤起众人思乡的心情,就能以回乡作为推展民主化的诱因。

加入俳句同好会的成员,一开始有十三名,但由于团员中混入了统战分子,实行言论管制,引起某些人相互争执,于是陆续有人退会,最后,只剩下单纯想创作俳句的同志,包括我、川崎少尉、下柳伍长、谷木兵长、田部井上等兵等五人。虽然是我先发起设立同好会,但真正领导大家的还是川崎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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