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崎少尉为了让大家忘却阶级的存在,提议彼此间使用俳号取代自己的名字。
不管众人之间的互信如何,但自入伍之后被灌输的阶级观念,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抹灭的。于是田部井上等兵想出了五个没有从属关系,只有排列顺序的俳号。
田部井上等兵在《日本新闻》的边缘空白处,用小字写了蚁穴、狐高、铁心、鸡口、歌神。
我得到的俳号是“蚁穴”。田部井解释说,蚂蚁虽小,但它们凿的洞穴可以击溃巨大的物体。五人的俳号是他在大陆看到小孩子玩耍时想出来的。真宛如义结梁山泊的豪杰。
第三年的冬天来临时,我所在的连队已有二十位士兵去世。第五十三战俘集中营全体共有一百四十名死于意外或疾病。每天供应的三百公克黑面包,也减成两百公克;而且粗糠和高粱的含量与日俱增。食物粗劣得难以下咽。汤或俄式稀饭“卡夏”几乎都是清淡如水,偶尔配给的一撮盐或糖连维持生命都有困难。光是抵抗寒意就消耗不少体力,哪有力气再去工作。
于是在我眼前,有人用锯子割起自己的脚踝;有人用炸药炸掉自己的手腕。他们一定是想藉此赶走因冻伤而痛觉麻痹的恐惧感。只能用疼痛来证实自己的存在,这是多么悲哀的行为啊。
秩序瓦解的前夕,任何人成为间谍都不足为奇。有个团体招摇地唱起《国际歌》。他们一走近就有人一起唱和。跟随的人数渐增,合唱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如果有人露骨地想躲开,或是拒绝唱和,他们便会包围起来加以纠弹。集中营里大家都受到牲畜般的待遇,但只要转变意识形态,就能过着人样的生活。
在内地的时候,我对日本的传统文化并没有什么特殊兴趣。此外,也不认为文化和人的尊严有什么相关。但是,在山野冻结、大地化为冰的西伯利亚,饥饿和疲劳不断侵蚀人的灵魂,这时候,唯一让人记起自己身为日本人、在日本长大的,就是俳句的十七个字。
幽静之间 蝉鸣声渗入岩石中
这首松尾芭蕉的名诗,吟咏着本为相反的幽静与蝉声,而且以“渗入岩石中”的表现让人感受到真正的寂静。我认为这只能解释成日本人对声音的感性。
当然也有通往禅寺的石阶两侧,林木茂密因而聚集了大量的蝉,但走到石阶尽头,来到石墙边,蝉也变得稀稀落落。简言之,石墙取代了原本的树林景象后,蝉的数量急遽减少。因为急遽减少,所以用“渗入”的表现,这类说法。
在日本,这种话题说了也没人感兴趣,但在西伯利亚的夜里,它便会“渗入”人心。
我认为,若要说日本人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不同于常人的感受性,不但能用十七字表现情境与心情,同时读的人也能理解。在严酷的拘留生活中,只要不丧失感受性,就能保有人性,不是吗?这也是大家提议办个俳句会的最大理由。
每举行过一次句会之后,五个人之间的牵系也就变得更深。然而,由于发生了某个事件,突然宣布了归乡的命令。因此,预定在十一月十五日举办的句会,在事件发生的十天后,成了最后一次聚会。
归华(注)散落何处呢 玻璃镜 (注:华取花同音,是花季之外开的花)
约半个月后,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十二月五日,我们千思万想的归乡终于实现了。我从纳霍德卡港搭乘第二山澄丸号,与其他两千一百二十名拘留者一同回到舞鹤港。真的决定得很仓促。事实上我们还一度以为归乡是骗人的,我们只是被带出去,直接送到另一个集中营,并且做更艰苦的劳动。
但那毕竟只是杞人忧天。虽然也有些人拒绝上岸,痛骂日本政府的恶劣,但我终于还是平安地踏上故国的土地。
为什么会突然做出归乡的决定呢?其原因大致可以猜测得出。就是因为发生了那个事件,才使得苏联军总部紧急将第五十三集 中营鸿山小队追加入归乡名单中吗?还是因为管理局在事件后前来调查,发现管理部有不法情事吗?不论是哪一个应该都距离事实不会太远;但也都不是唯一因素。
只不过战俘集中营里发生的杀人事件,与这段战俘经验都成为我一辈子最难忘的事。事件发生在十一月五日的清晨。从前一晚起一波威力极强的寒流来袭,气温从零下三十度降到五十度。体表温度处于极限,全身有如许多细针螫刺一般疼痛。
营里的反民主派代表鸿山隼人中尉常说,别把达成劳动目标想成是为俄国人做事;应视为展现日本军人能力的好机会。
他总说我们不是为斯大林,而是为天皇陛下,为日本国而努力,但根本没有人会为他鼓掌。作业部队已经减到三十人,虽然会从别处补充二十人过来,但其中混有间谍的传闻甚嚣尘上。
甚至还有流言说,虽然他只不过是个中尉,但因为达成俘虏的劳动业绩目标,受到上级相当的赏识。尽管他们宣称管理者的食粮黑面包比实际劳动的士兵少五十公克,但我还没见过一个军官消瘦。
那一夜,中尉一如往常的来兵营训示后,就要回到军官房间。他打开为防寒的双层门时,门外传来如同风箱般的呼呼叫声。那是极端温差所产生的气流。待营门啪地关上时,大家便知道中尉已经出去了。兵营里随即骂声四起,他们知道营门一关就听不到里面的声响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担任挑水作业的我,照例地拿着斧头往外走去。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度时,可能会发布劳动作业暂停的命令,但是水总是需要的。
我走出兵营,经过第一宿舍,在与第二宿舍之间左转,往前走到广场。
就在那个时候,哨站的警卫兵喝止我前进,我才发现鸿山中尉倒在眼前。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鸿山中尉已经死了。因为他的头和身体离了半丈远。
一看切面即可知道它是被利刃割断的,某人把中尉的头给斩断了。
而且从他倒下的姿势推测,中尉根本没察觉被斩首的事实。若是从正面袭击,身体会做出抵挡的姿势。因此凶手恐怕是从后方欺近,横向自后脑勺砍入,刀刃从喉头穿出。我觉得,能施展出这种技法的人肯定学过居合道。
听说有些集中营重视军队阶级,允许俘虏保有军刀,但在第五十三集 中营俘虏是不可以持有军刀的,更别说是日本刀。所有人都不可能收藏。我所用的斧头和砍伐用的锯子、搬运用雪橇,包括苏联兵拿的刺刀等都送去检查,但上面都没有沾染血迹。当天夜里到黎明前的气温是零下四十七度,在那种环境下,血液会瞬间冻结,一旦附着在物体上,就算用热水也洗不掉。
警卫兵和他们的上司为了寻找凶器,几乎把整个营区掀翻了,但一直找不到符合切口的刀刃。
占地面积达两千坪的集中营里,容纳了十间宿舍,总部事务室、卫兵所、医务室、休养室、伙房、食堂、厕所、仓库、制面包厂等。其中能藏起凶器的地方并不多。最被怀疑的宿舍陷入疑心生暗鬼的漩涡中,身边持有长条物体者,很难保证不被告发。但刀刃若没有在四十公分以上,是不可能一刀就把脑袋砍下来的。每个俘虏的居住空间连翻个身都有困难,身边若是带了什么东西,马上就会被发现。
其次,若是把凶器藏在仓库里的话,要让犯行成立,必须先去取凶器在犯行中使用,然后拿回仓库藏好,再回到宿舍。但是问题在于,要进入仓库前必须穿过两层铁丝网,还要躲过警卫的监视。说到途中的藏身之处,仓库周围铺了一层沙作为留下逃脱者足迹之用,躲在沙里的确是个办法。然而冰天冻地中,沙子也都冻结,想要挖起来躲进去几乎不可能。
有流言传出:“凶手会不会是苏联兵?”
斩首需要四十公分以上的刀刃。与其怀疑谁有这个能力,不如想想谁有可能取得这样的凶器。在苏联兵当中,没有人持有如日本刀那样锐利的武器。结果,这件事就以意外事故结案。中尉的尸体与其他意外死亡尸体一起,被丢在秋纳河附近的堆积土上。就在既未搜查也未厘清犯行动机的状况下,偷偷为他下葬。
但是,苏联兵可能杀害日本俘虏军官的事,传到苏联人民内政委员部战俘管理局的耳里;再加上局里早就怀疑他们私扣粮食,便下令展开秘密调查。最后,鸿山小队突然接到遣返的命令。
众人无不期盼早日归乡,所以大家都欣喜不已。但是没真搭到船、踏上日本土地前,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俄国人拿归乡两字骗过我们好几次。
好不容易终于熬出头了。就在大家互相勉励之后,几个人被带到医务室去。恐怕明天不会搭乘货车了吧。不,就算坐上了货车,也会和被带来时一样,必须不断悼念无数无辜的亡魂吧。只不过是走回来时路而已。我想不出世上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
出发的前一夜,我们俳句同好会举行了战俘生涯最后一次句会。大家熄了油灯,仅靠着三台暖炉中溢出来的光照亮夜色。
大家心中都涨满了回乡的期待,却又害怕遭到苏联算计而感到不安。大家试图掩饰心中的恐惧,压低了声量说话,没有人上床睡觉。
话题转到了中尉被害的事件。为什么凶手要选择斩杀的方式?他心中怀着多大的恨意呢?
借一句谷木的话,鸿山中尉这个人不管是好是坏,毕竟是帝国军人反民主运动最后的磐石。
由于中尉挡在中间,使得民主化运动迟迟无法进展,当局指派的统战员恼羞成怒,才使出这种强硬手段吗?但是将他除去之后,反而使得骚动扩大,惊动到管理局,其结果提早实现了我们作业小队的归乡梦。统战员的行动最终还是失败了呀。
但也有人说中尉持有的马合烟太多,肯定背后有什么不法情事。当局知道了这件事,为了隐匿案情才将他杀人灭口。
不论中尉平时的人缘如何,大家都对他的尸体被丢弃在秋纳河堆土一事感到忿忿不平。草率处理尸体在俄国虽是常有的事,但如此唬弄我等的长官,绝对不能原谅。
尼可莱医生在检查鸿山中尉的尸体时,曾大叫了一声:“约波伊?麻奇!”(操你娘的)。这让一向十分尊敬尼可莱的田部井上等兵很受冲击。这不应该是在安置遗体,甚至护士面前应该说的话。他愤愤地说,就算令人信赖的俄国人,到底还是敌国人呀。
我想,像这样任何人都无法信赖的地方,全世界大概找不出第二个了吧。归乡一事固然令人雀跃,但即将与一同吃苦患难的伙伴分离,仍是件难过的事。五人互相扶持度过的地狱岁月,今后唯有留下的俳句才能证明了。
听说等候归乡的集中营,只是一个随便搭了帐棚的简陋场所,到了那里所有身上的物品都会被没收。特别是日记或书信更会进行严格的检阅。五个人写的俳句无法记录下来,只有刻在心里。
雾散天晴 与友话及 黑暗中的脸
南柯之梦一游兮 枯黄原野
五人组 交头接耳 恰如梅花一朵 蚁穴
昏暗世间 找到归乡路 不胜喜悦
铁丝网乃束缚心灵之 寒流也 铁心
只知疼 不知佛 雪达摩
将扁担 与桶冰 一同流去 歌神
尼可莱之 可是误听 丸头巾
人字加言 可读为信 雉鸡声 狐高
极寒中达成业绩的 髑髅头
恐怖更胜寒流 巴拉莎(注)也 鸡口 (注:巴拉莎为屠格涅夫一八四三年所着的长诗诗名)
第二天清晨出发后,经过了半个月时间,才从泰舍特到达纳霍德卡。先进入民主教育总检验的第一集 中营,没收值钱物品和做身体检查,随后又被送到等候归乡的第三集中营。
前往纳霍德卡港的路上,句会的五人都在一起,但一到达港口,同一营区的人就被刻意拆散。而且,除了自己搭的船外,无法得知其他战友们会被送上哪只船。后来我听说有个小队坚持不肯回到美国占领下的日本,赖在港口边不肯走。但我相信其他四人绝不会拒绝回乡。
在第三集 中营里,经常举行严格的思想教肓,只要稍微显露出反共的态度,就会被送回西伯利亚。除了假意接受思想外,没有别的生存之道。
在集中营里放了一个已归乡者留下的留言簿,以县来区分。查询者无不急切的翻页,希望能找到战友或亲人的名字。虽是名册的格式,但姓名旁边有时会看到用小字写着“兄:〇〇已平安返乡”的字样。
翻到岩手县那一页,我找到谷木寿男的名字。栏外用小字记着“吾命乃川崎少尉所救,绝不轻言放弃”。似乎已经发配到完成登船的班次。
我充分了解他所写的内涵。在此之后还举办了送别会,上级要求我们要向苏联写一份感谢状,内容大略是今日种种都是苏联同盟史达林阁下的恩德,回到日本以后,仍会努力将马克思。列宁主义散播到全国等。还要我们把西伯利亚当作第二故乡,就算没有,至少也要把某些威名显赫的武将名字刻在某处。
我自己也深受川崎少尉的支持。在鸿山中尉出事那晚,他的脚受了伤,代替纱布包扎的绑腿上都渗出了血。不知道他在回国的船上是否还会痛。
顺利登船之后,很多人不是消失了踪影,就是死亡。流言说那些统战分子直到最后都还在找寻制裁的机会。反之,也听到有士兵去找军官报仇的消息。事实上,队伍中好像存在着一份“日本海名册”。
所谓的日本海名册,就是从纳霍德卡登船者扣除掉舞鹤登陆者的名册。这些人除了病死之外,主要死因设定为自杀和意外。船上险恶的气氛,从这种诡异的流言可见一斑。
终于舞鹤遥遥在望。所有人探出的身子把船给倾到一边去了。这时候,一个从前高唱《国际歌》,宣告反对军国主义的士兵脱下了衣服。他把手里的恤衫用偷藏的红药水画了一个红日,拨开人群跑向前。然后登上船头的高台,死命地挥舞着恤衫上的红日。我看到他的脸时吃了一惊。他就是集中营里的统战头子竹田。原来他去当统战员也是为了归乡啊。
船停泊在大丹生检疫港。当地的青年团坐着船过来,送上橘子和花束欢迎我们。我向一位青年借了纸和笔,把最后句会时牢记在脑中的五人俳句,写在纸上。
甲板上 藏在心中的 舞鹤草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六十年。我也即将迎向人生的终曲。返国后,我回到出生地岩手县过了一段时间。后来离开故乡,去东京。不为别的,只想看看在西伯利亚时众人朝思暮想的“东京达莫伊”是什么样子。但是,对我这个乡下人来说,都会的步调实在太快了。
我到处东飘西荡,察觉的时候竟又回到了舞鹤港。伫立在港口边,我想起那个橘子一颗二十圆的时代,收到三百圆的回归抚恤时无比感激的心情。我仍如当年一贫如洗,但我还年轻,靠着港口苦力和港湾建设工地的零工,日子就这样过了。但我已经没有心力去建立一个家了。
为了追求剑道的极致而日夜练剑,因为憧憬辽阔的土地而去满州。我的青春时代就在浅薄和冲动中度过。成为人肉地雷,抱炸弹躲在洞穴里,静静等待战车经过,结果一场大雨我便像蚯蚓一样钻出地面,而被敌军逮捕。还没打过仗呢,就被逮了。
埋伏作战时一旦第一线被攻破,后面很容易就溃不成军。整个小队几乎毫无抵抗地成为阶下之囚。虽然也有士兵决定自裁,但几乎所有人都做不到。
在集中营体验到生存的艰辛和活下来的珍贵。十六岁到十八岁这段期间,我肯定比一般人尝过更多生离死别的痛苦。
寒冷、饥饿等肉体上的痛苦,尊严被践踏的精神痛苦,两者我都经历过。疼痛是活着的证据,不痛就意味着死亡。于是我明白了没有痛觉的恐怖。几个士兵为了追求痛觉,做出伤害自己的愚行,但当我真正回到家乡之后,终于能领悟他们的真意。他们患的是肉体的冻伤;而我,却是精神的冻伤。
回归后的两三年,我以为那些渗透到日本的统战员会监视我们,而时时活在紧张之中。然而,五年过去了,国家公安委员会(注:日本内阁国务大臣所组成的管理警察单位,以确保警察执勤时的公正和民主)没有动静,也不像战前特高(注:特别高等警察,设立于明治四十四年(一九九一)专门取缔思想犯的单位)那样动不动就逮捕人。我才终于明白统战员的活动不过尔尔。
没有统战员的监视,没有劳役,没有寒流,也不用再找水了。在高度经济成长期中,只要愿意劳动肉体,就能轻轻松松地得到金钱,再也不会没饭吃。
与西伯利亚拘留的时代相比,这无异是个天堂。但我从某段时期开始再也感受不到活着的乐趣,只是还留着一口气在罢了。说出来不怕得罪各位,习惯于无痛的生活是最可怕的事。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大家是否太贪得无厌了?从小孩到大人最后是不是都会变成拜金主义者?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的自由,真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我从大约十年前开始,就决定在这丰衣足食的日本,极力过着无牵无挂的生活。然后,我终于看清了,享乐主义必有其破绽。当欲望无止尽的膨胀时,无法满足的心就会成为嫉妒的火种。
互为仇敌的美国和苏联握手言和,日本也与这两国缔结了友好关系。我当然没有置喙的余地,也不认为它是件坏事。我只是想说:战后美国带来的享乐主义,在自由的名义下散播到全世界,最后大家便都选择容易的路走。
享乐主义衍生的破绽,必会恶化成为纷争。但国家之间的纷争绝不能重蹈。否则不幸落入战争的修罗场,体验过俘虏地狱的人,就算有一天苟活下来,也无法单纯的感到快乐。因为我们失去太多朋友了。朋友死了,自己活下来,却永远挣脱不了愧疚。然而愧疚是有意义的,它让我们负起将西伯利亚拘留的血泪传唱下去的使命——肯定活下去的价值。
我想说的是,所有的生命都必须尊重,就算只有一个人,别人也没有夺去他生命的权力。而这本句集,我要送给所有在西伯利亚拘留时代,不失尊严地战胜困境的勇士们。
直到今天,我仍要为无法实现归乡梦,留在异国土地上的许多战俘们,默祷祈福。
贝契卡里爆出 朱红生命的观世縒 蚁穴
绫部市XX町小屋
净玻璃之镜
(一)
从新花卷车站搭往东京的东北新干线上,志方一直惦记着其中一首俳句,一路就这么回到舞鹤警署,一整夜没睡却还是解不开高津写这首俳句时的心情。志方挥去睡意,一次又一次把那首俳句大声念出来。
“归华 散落何处呢 玻璃镜”
与睡魔奋斗了几小时,反覆再三地咀嚼之后,他终于发现不太对劲的理由。
志方迫不及待地拿起电话打给大月。这时还不到清晨五点。
“抱歉这么早吵醒你。那句集里隐藏着重大的意义。”
“等等,志方兄,你先别说,在署里等我。”
大约十分钟后大月出现在警署。
志方一看到大月,立刻把原稿影本拿起来说。
“稿子,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我一离开薰风堂出版就读了。鸿山秀树他祖父隼人先生,是被人砍下脑袋死的。”
“这本句集太惊人了。我可能从里面找到作者的目的了。”
“什么目的?”
“嗯。我一直很疑惑‘归华’在这个俳句里的位置。在此之前,都是有了手记之后才有俳句。先说明写句的心境和题材的事件,让人比较好了解。然而,这句话,却是在‘最后的句会’之后作的,没有任何说明。与前面的安排完全不同,很难让人理解。”
“你说的对。原本的架构是读过故事的片断就能了解句意。但‘归华 散落何处呢 玻璃镜’的位置却相反,感觉上好像先有了俳句,然后才说明状况。”
“所以此句的解释就是关键。归华是花季之外开的山樱花。将它取‘归端’(注:“归端”与”归华”同音,意为正要归乡)同音的话,那就可以解为,虽然不知何时可以回日本,但就快要能动身意思。‘散落何处呢’指的是朋友如同花瓣散落,四分五裂,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到这边为止,算是一句咏叹虽有归乡之喜;亦是与友分别之惆怅的句子。问题在后面。”
“玻璃之镜?”
“玻璃指的是净玻璃吧。净玻璃之镜是亡魂在阎罗王面前时,映照出他生前种种行为的镜子。以此来判断他该是去地狱还是极乐世界。高津到达西伯利亚时曾写了‘阎王也吐出白色火焰的冻原’的句子,可知他把西伯利亚当作是地狱。明明要从地狱出来了,却站在净玻璃之镜前接受阎王的审判。这句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不像是归乡之际所使用的词句。”
“花瓣散落在映照自己一切善恶行为的镜子上。当我正想着这句要怎么解时,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景象。”
“什么景象?”
“就说山樱花吧。花瓣有五片,于是我想到花瓣各自散落在净玻璃之镜上的情景。我思索着在说明鸿山斩首事件之前,插入这首俳句的意思。这是高津给的讯息。句会的五名会员中,有人就是杀害中尉的凶手。”
“你是说除了高津之外,其他四名当中有人斩了中尉的头吗?真令人吃惊。句集里竟然隐藏了这样的讯息。”
“不,是五个人。从高津任何事都逆来顺受的性格看来,好像是不可能做出斩人脑袋的事。可是他的剑道也有相当段数,而且正因为他总是挨打的性格,悔恨之情也比别人强。”
大月说这话时,搜查本部的电话响了。
志方瞄了一眼时钟才拿起电话。
时间指着早晨六点。
“哦,是志方兄。鸿山秀树找到了。”
是石渡本部长自己打来的电话。
“在哪里?”
“洛北的西贺茂,冰室神社(注:冰室神社在日本各地都有,这里指的是京都北部的冰室)的后面发现了他的尸体。”
“已经往生了吗?”
“这个季节的冰室神社,再怎么都会被冻死的。尸体还没有开始腐烂,有动物咬过的痕迹。但是从五官容貌,可以断定就是本人。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指示他们进行指纹比对。”
“可以确定死因吗?”
志方一面飞快地记下重点,一面问。
“正在等待司法解剖。从裤子的口袋里找出一只折了的竹筷,会不会是之前提到的天平?”
“上面绑着线吗?”
他把塑胶袋拿起来把玩。
“有一条用什么东西勾住的线。”
“在正中间的地方?”
“对。正好分成两等分。”
“那是天平没错。”
“是吗?那就表示有可能是从高津家拿出来的喽?”
“如果看起来一样陈旧,材质也相同的话,可能是用来当作筷子的另一根。比对指纹之后就可以一清二楚了。”
尽管发现了尸体,志方倒并不惊讶。他会为尸体挂上名字,在心中为死者默祷,然后到处奔走寻找杀人凶手。他之所以能工作至今,都是因为他相信让凶手尽早落网,就是告慰被害者最好的方式。
就算看见尸体,他也没什么感受。他知道人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也很能了解一个人的死会给四周带来多大的影响。
成为一个刑警之前,必须是个人。不能在不断见到人们死亡以后,习惯成自然。昨天他才知道五十八年前,一个十八岁少年如何在极限的状态下挣扎求生。志方注视着桌上的手稿影本。
现在所有事件的源头,应该在西伯利亚的战俘集中营里。集中营里俳句同好会的五位成员,若是都有看到玛莉亚遇害、鸿山秀树失踪的新闻,说不定会知道是怎么回事。看来应该去找俳句同好会的成员谈谈。
“上鸭署的初动搜查班立即出动配合。大伙正在研判尸体是不是鸿山的时候,他们跟我取得联络,也比对了照片。志方和大月,你们两人向上鸭署报到。高津已被列为最重要关系人,发布在全国查缉专刊上。”
发现手工天平,并不表示人是高津杀的,只是显示高津的确与玛莉亚最后的同行者有过接触。动机既不明朗,案情也混沌不明,但凶手的轮廓已大致可见。没有经历过集中营生活的人,是不可能了解天平的意义的。
“本部长,高津所写的句集手稿上,透露了秀树祖父隼人的死因。”
“那东西信得过吗?”
“我认为他应该不是说谎。”
“总之,你们先去上鸭署待命。”
志方咳了几声,挂断电话。
“志方兄,你还好吧?”
“多谢关心,只不过是感冒。看完句集之后,回到警署睡觉,就觉得喉咙痛、关节也酸疼,看来是被西伯利亚下来的冷气团给冷到了。不过,这稿子得让本部长看看才行。”
志方开玩笑似地说。
“你现在还能走吗?”
“这点小感冒没什么了不起的。”
志方说完便戴上口罩,压低声音把石渡说的事告诉大月。
“高津的嫌疑变得越来越大了。”
“总之,非得早点找到他不可。”
“你担心他可能自杀吗?”
“恐怕就跟他那时怀着凌云壮志,前往满州是一样的吧。若是他杀了秀树,应该有自我了断的准备。”
“高津就是真凶吗?我没见过高津,只能从句集中了解他。”
志方觉得大月对高津产生了移情作用。集中营的生活与艰忍不拔的青年,打动了他的心。
“那么你不认为他是会杀了人逃亡的人,对吧?”
大月边说边走,随即坐入署前准备好的车。
“跟我的印象有点出入。”
“怎么说?”
“在货运列车上时,学长士兵不是死了吗?”
“被苏联兵给踢下去的那个。”
“高津的价值观自此产生了变化。他就算忍受俘虏的屈辱,也不想死。让人感受到他对生存的执着。”
汽车从舞鹤若狭快速道路进入绫部市,再转进京都纵贯车道,沿国道九号进入京都市。
“我倒不觉得他对人生有什么执着。你看看他过的是什么生活?一点乐趣都没有。故意不留下任何值得保存的东西;为了让自己不方便使用,钱都藏在壶里埋在土下。人哪,若是没有值得守护的东西,随时都可以死了。”
途中,志方在龟冈附近的药行买了感冒药和提神饮料,用饮料配着感冒药服下。
“即使如此,高津还是活下来了。他也明白生命的重量。”
“大月认为,高津是杀了人逃走吗?熬过了生不如死的岁月,现在说什么也不想死。”
“我没这么想。”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
“所以说,他若是没杀秀树的话……”
“什么?你是说高津不是凶手吗?”
“嗯。”
之后,志方便不再出声。
在五条通与堀川通的十字路口往北走,到达北山通前的上鸭署。
两人在上鸭署与石渡会合,前往发现尸体的现场。
由北大路通往西,转到北山通上,一直走到底就是鹰峰。鹰峰的特色是上坡道的陡峭度以肉眼即可看出。在京见隘口附近开始,沿路都是一整片杉林。从那里一路下坡,切到山路再往下就到冰室聚落。
据说从前到了盛夏,会从冰室这里送冰块到皇宫。虽然冰块运到京城已经大都融化,但宫廷还是留有夏日吃冰的记录。由此可见市内与冰室的温差有多明显。冰室神社的四周全为北山杉所围绕,必须徒步才能到达现场。
“好冷啊。志方兄没问题吗?”
“这么冷简直就是天然冰库嘛。”
穿过小小的鸟居牌楼,再往里头走去。上鸭署的两名刑警后跟着石渡,隔几步则是大月和志方。
“恐怕就连京都市里面,也很少人知道郊外有这种地方吧。”
石渡对背后的大月等人说道。
“开车到附近,还得靠步行进去,难道是背着尸体上来的吗?”
石渡说,根据鉴识官的诊断,勒死的可能性很高。
与杀害玛莉亚的手法类似。颈部没有手指勒痕,像是整个颈部遭到压迫致死。研判是用一条很宽的布或手腕绞住颈部。
“又是裸绞吗?”大月问道。
“同一种手法哩。”
志方一边说,再度咳了起来。
这里有两三天都没下雨。尽管如此,地面堆积的枯叶还是湿的。就是它让体温快速下降。
“温差真大。直肠温度也很低吧。”
石渡确认似的说。
人死之后,直肠温度在二十四小时后会与外界气温相同。志方想起法医教科书上的叙述。
“死亡的推测时间,恐怕跨距很大哦。”
“玛莉亚的尸体是丢在水中,所以没什么僵直;鸿山的尸体则在低温保存下不易腐败。就只能从胃中的内容物来判断了。明天傍晚,分析结果应该可以出来。”
领头的刑警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个微斜的坡,地面满是枯叶。杉树干围了封锁线,正中央凹陷成一个钵形。就是在其中发现呈抱膝姿势的秀树。
发现的人是一位经营林业的男性。他每星期都会到冰室神社参拜,顺便采些山菜。尸体虽然被枯叶盖住,但还是露出了头发。他本来以为是动物的尸骸,走近一看,竟然有人类的手和脚。
动物正准备过冬,所以会在土里挖洞。身体到处是被动物咬过的痕迹。
“能把尸体运到这里来,真不简单。”志方喘着气说。
鸿山是中等身材,想到如何搬到这里便让人踌躇起来。尸体比想像中更重,搬运起来不太容易。对于比鸿山矮一个头的高津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如果是用什么方法把鸿山引到这里,再在这里勒死他,那就轻松多了。考虑到高津的身高、年龄差,被死者反击的可能性极高。很可能是趁其不备,或是下药让他昏倒。虽然他们身高有差距,但绞杀的话还有一种“地藏背”的手法。就是把绳子绕在脖子上,背靠背地把对方背起后拉紧绳子。如果他用的是裸绞,就必须挺起身,背着被害人进行绞杀。这么一来,就看谁的力气大了。若说有什么可使人超越近四十岁的年龄差距,那就是退伍军人的杀人技术了。
为什么特地跑来冰室呢?车子是怎么调配?鸿山如果是活的过来,可以把计程车考虑进去。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杀害才运来这里,那没有自用车的高津就只能偷或是租了。或许真如大月所说,凶手并不是高津。
高津见到玛莉亚的尸体后,立刻追上鸿山吗?他能在警察找到之前,就追到失踪者吗?现在大家都是满肚子问号。
已经做完周边人家的访谈,全都没有看过可疑车辆等有力的目击证词。
“大月,你来看看这里,好像有股冷气冒上来。”
志方朝尸体发现的凹地探出脸说。
“我看是你的感冒加重了吧。”
“把尸体丢在这么寒冷的地方,是对西伯利亚战俘之孙的讽剌吗?”
站立时还未感觉到,针刺般的寒冷,传到志方的手上。
“冷得有点疼呢。”
“就是啊。冷到这种地步,就像停尸间。”
志方忍住喷嚏说道。
“遗物只有刚才跟志方说过的天平,和鉴识官采集的毛发。”
“毛发会是高津的吗?”
“如果是高津的头发,那可是重要的物证。”
石渡看着志方。
“高津和鸿山秀树有过接触吧。”
大月静静地站着,看着志方。
“我们不得不这样认为。玛莉亚被杀,为了报复所以把鸿山给杀了。但是,鸿山杀害玛莉亚的动机不明。”石渡说。
“我想请本部长也看看高津写的句集,该本句集里似乎隐藏这次事件的根源。鸿山祖父的过世不是病故,也不是意外,而是一桩杀人事件。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
“是的。”
志方拿出信封。
“我刚开始读的时候也怀疑它是不是杜撰的,因为再怎么说它都是自费出版的句集。我不敢保证所有的内容都是事实,但是高津不但想出版,还想登报纸广告。此举应该隐藏着什么企图吧。两者一定有所关联。能不能听听本部长您的意见呢?”
石渡说他马上读,便回到车上。
车里的暖气开始发挥效力,坐在助手席的志方又喝掉一罐提神饮料。
“拜读了。”
后座的石渡脱下外套,开始读起原稿。志方看他读稿,不顾大月的劝阻,又打开了一罐提神饮料。
(二)
“回警署吧。”
石渡咳了一声说道。
志方看见石渡按了按眉头。
大月把车先开到鸟居附近,然后转了一圈方向盘驶上陡坡,往京见隘口开去。
“高津似乎很尊敬川崎,但他自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武人。”
石渡说道。
“虽然他不是个敢正面迎击的人,但心中却有股不为人知的坚强。因为枪口抵在他脑门上时,他并没有狼狈求饶。”
“你们说,这本句集里隐藏着事件的真相?”
石渡一面整理思绪,一面问前座。
“不知本部长能否听听我的想法?”
志方瞄了驾驶座的大月一眼,对后座的石渡说。
“你说说看。”
“这本句集前半部与后半部的节奏明显不同。我是这么推理的。高津不想让这段空前惨烈的西伯利亚战俘经历被人遗忘,所以,他想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出版句集。但是进行到一半时,有一件他说什么都不想提的事。那就是鸿山中尉事件。不对,我觉得这件事想避也避不掉。我对高津的脾气多少有一点了解。所以,如果是他杀死鸿山中尉,那么写这本句集的目的便是忏悔。然而,当高津看到玛莉亚的死讯时,丢下与出版社业务员见面的约定,留书写着‘可能已经迟了一步’便去见玛莉亚。所以我的看法改变了。如果是自己忏悔,那么既没必要延期出版,也不应觉得太迟。因为他是写给从前的战友看的呀。再者,玛莉亚来日本是突发事件,高津并不知情。也就是说,这本书并不是忏悔。”
志方把“归华散落何处呢玻璃镜”的解释说给石渡听。
“五个人在净玻璃之镜前等候,表示五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凶手。而排除了高津,也就是说,读了这本句集,句会的四个人应该知道它在指谁。”
“你是说他希望那四个人读到这本书?”
握着方向盘的大月问道。
“我认为他希望给凶手看。也就是说凶手就在其中,对方看了就懂。只是他不能指名道姓地说出来。他大概是想自己做个了结吧。缺点是他无法保证其他四人一定看得到这本句集,因此除了高津之外,是不是也有别人知道凶手是谁呢?”
志方说完闭上眼睛呼了口气。
“玛莉亚。”石渡说。
“是的。她访日的目的就是去跟凶手见面。是玛莉亚自己约对方在舞鹤港见面的,因为没有比这更容易辨认的场所了,但对方却下手行凶。”
而协助她的就是鸿山秀树,被斩首的隼人之孙。
是为了报仇,还是正义感使然,或是还有其他原因?总之,秀树所担任的,是为凶手和玛莉亚牵线的角色。
“玛莉亚可能掌握到什么证据吧?凶手看到证据,一时冲动才失去理智。”
志方的话被急转弯打断。
“可是这件案子已经过了法律时效。现在还有杀死玛莉亚的必要吗?”
“这也是我觉得头痛的地方。”
“但是志方的推理,的确有成立的可能性。”
车子从鹰峰下来后左转,向东行进,北山跑到左手边。
“凶手找了个好理由,把玛莉亚与鸿山分开,然后分别杀害。玛莉亚是在舞鹤西港喜多码头被杀。之后,他又开车将秀树带到冰室去丢弃。问题是高津的行动。他立刻察觉到玛莉亚和鸿山此行的意义,所以也和凶手有了接触。”
“说的对。将鸿山隼人事件与玛莉亚这条线连结起来的话,凶手便指向当过俘虏的这些人。况且高津本来就想利用句集,做个战后大清算,自然马上就懂。但是,当高津知道隐瞒过去的罪恶,使凶手犯下新的罪行时,一定感到忐忑不安。志方兄恐怕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高津的。”
“当初看到他大声痛哭,还以为只是因为失去了玛莉亚而痛心。现在回想起来,应该也含有自己认识的人再次犯罪的懊悔之情吧。那个让他祟拜的对象,一定是在他短暂的青春时光中与他有过一段深厚感情的人。而在集中营里肝胆相照的,除了句会成员之外,再没别人。高津如果活着,一定会想让凶手负起责任;可能叫他去自首,或者自己打算去向警察通报?然而连他也消失踪影超过一星期。说不定高津也被杀了。”
“天平的意义呢?”
“应该是想嫁祸在高津身上吧。”
志方朝着大月说道。
“我曾经怀疑高津会不会行凶后畏罪自杀?但是听了大月的话,我又想了一下。你不是说,你感觉到他对生存的执着吗?听了你的话之后,我觉得自己的推论有些不够成熟的地方。没错,我察觉到,自己被这本句集打动正是不够成熟的地方。高津一点都不强悍,但他活下来了。他遍体鳞伤却没死掉。这就是高津既弱也强的地方。他是绝不会杀人,也不会自杀的。”
“让我整理一下。志方。这点对犯人来说有利吗?高津把自己牵涉进这个案子,应该在他意料之外吧。若是他没发现报上的新闻,为了确认玛莉亚的死而到舞鹤警署的话,任谁也不会把玛莉亚遇害事件与高津连在一起。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