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逸挣扎着醒来时,入眼是一片夺目的红纱。
她刚想伸手揉揉酸疼的肩膀,身后忽的伸出一双手,摁在她的肩胛骨处,轻重缓急很有章法的揉了起来。极大的缓解了她肩膀处酸疼的感觉。
“姐姐,可好些了?”一个长相明丽的少女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笑眼盈盈的问道。
许星逸瞧着她有些面生,在一打量,只见少女一身蓝紫色衣裙,袖口与裙摆处皆绣着远古巨兽样式的图案,腰间与颈项之间挂着层层叠叠的银饰,便知少女也并非仙门百家中人。于是支起胳膊,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是在哪?我怎么会在这里,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呢?”
少女未语先笑,本来肆意张扬的气质反而因着这几分笑意添了些亲近之意,“姐姐这么多问题,倒是要让妹妹从哪一个开始回答呢?”
许星逸不和她玩笑,一板一眼道:“当然是从头开始回答。”
她的态度不算热切,少女也不再与她玩笑,走下床榻,随着她的踱步,腰上挂着的银铃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脆响。
“好吧。”少女道,“这里是苗域,我是这里的当家,我叫小影,你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你在一片树林里昏倒了,有一派人想要绑走你,看上去挺不怀好意的,我的手下出手相救,就把你们带了回了。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他在另一间房子里休息,还没醒呢。”
少女言罢,对着许星逸俏皮的眨了一下一边眼睛,“怎么样,姐姐,连你没问到的我都回答了,可还满意?”
许星逸抬眸,注视着小影的眼睛,那双眼睛虽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能够拥有的眼神。
许星逸到底是没能轻易全信她,她站起身,道:“小影,多谢你出手相救,麻烦你帮忙叫一下那个男子吧。我们回去之后,一定会派人送来谢礼谢姑娘救命之恩的。”
小影看着她,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冷了几分,但她并未让许星逸察觉,而是道:“好啊,既然姐姐好了,我这便送姐姐出去。”
不知是否是许星逸的错觉,她觉得小影说到“送她出去”几个字时,将牙关咬的格外紧。
她说着,对着许星逸伸出了一只手。
小影面上仍旧挂着笑,她就这么看着许星逸,不再向前一步,但也不将手抽回来,就那么伸着手等着许星逸。
抬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小影现在的身份是她的救命恩人,于是许星逸便没有多想,将手也伸了出去,与小影的手握到了一起。
二人手掌交触的刹那,许星逸手心处忽的痛了一瞬,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一样。许星逸甫一皱眉,小影即刻也转过身看着她,问:“姐姐,怎么了?”
许星逸张口,才要答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小影脸色变了变,打断了她的话:“姐姐,稍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言罢,便飞身而去。许星逸没有真的在原地等她,也悄悄跟了过去。
她这时才发现,少女并没有骗她,她的确是在苗寨,整座寨子循山而建,高低错落有致。
待她跟到门口,却只见通联苗寨与外界的虹桥已经被炸毁了,碎石凌乱的堆在门口,小影气愤的踢了一脚石柱,怒声问:“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炸姑奶奶的地盘,活腻歪了是吧。”
素月走出来,将一张用过的标递给小影:“少主,您看,这是那歹人落下的标。”
小影将那个标举到眼前,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好几遍,而后愤愤道:“让我查出来是谁,一定放蛊虫吃干净你的心肝脾肺肾。”
许星逸趁着她将标举起来的刹那,也看清了那标的模样,那标中间的云腾,越看越像某个人的标志。还未等她细细看清,小影便将那块标收了起来,她猛地一转身,吓了许星逸一跳,许星逸脱口问道:“怎么了?”
小影摇摇头,“没事,姐姐,恐怕你这些日子暂时都没办法离开了,你也看见了,这虹桥都被人炸毁了。别的我不敢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方才在树林里意图绑架你的人干的。你这样贸然出去,保不齐他们在守株待兔呢,还是等虹桥修好,我在派人将姐姐送回去,更安全一些,姐姐,你觉得呢?”
许星逸看向苗寨山门前的一片狼藉,目光复杂,犹疑不决。最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道:“小影,那便麻烦你了。”
“这算什么麻烦,我很喜欢姐姐,你能多留几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小影又笑了起来,情绪高涨的吩咐着座下其他人为云千烟收拾房间整理东西,看上去倒真像巴不得许星逸留下来似的。
“就把我院子里那间雅阁收拾出来给姐姐住,姐姐,从雅阁的窗口望出去,风景好得很呢。”
素月应了一声,目光转到许星逸身上,笑道:“这位姑娘好福气呢,那间雅阁,其他人可是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呢。”
许星逸闻言,心里莫名有些不太舒服,于是道:“啊?是这样的话,就请不要收拾雅阁了,我刚才住的那间屋子也挺不错的。不用再另外麻烦你们了。”
“多嘴!”小影对着素月叱了一声,“跟姐姐说这些做什么?”素月低头下去了,小影又转过身,拉着许星逸道:“姐姐,你不要多想,这寨子里都是我自己人,自然不会让他们去住,给我弄的一塌糊涂,但是姐姐你毕竟是客人嘛!这是我的待客之道,姐姐要是拒绝的话,那我可要生气了。”
许星逸没办法,无奈的应道:“好吧,那就谢谢小影了。”
房间很快收拾好了,小影说她要去查是谁炸了她的大门,便先走了,由苗寨的其他人带着许星逸前往雅阁。
拾级而上,只见一座恢弘的圆顶小楼建在山腰,黑灰色的砖瓦反而让这小楼又额外多了些神秘绢雅的气息,推开门,景致又大有不同。若说外面看,是恢弘典雅的威压的话,那么屋内布置则是张扬肆意的喜意,大相径庭的风格,许星逸莫名觉得,按照小影的性格,的确是会这样布置屋子的。
带她来的人只是替她打开了房门,并没有和她一同踏进屋子,“姑娘,我们便先退下了,有事您直接捏传呼号,我们会有人上来的。”言罢,行了一个古怪的礼,便都退下了。
许星逸突然想起来,小影告诉她,由这个房间的窗子望出去,景色格外美丽,于是便走到窗前,推开了镂花的窗扇。
极目所见,翠影重重叠叠,期间或坐落着几座小楼,或修者高高的哨台,千花万叶乘风飞旋于此,皆是带着极致的苗族风情,各色行人闲适其中。赤红的落日将余晖尽情铺洒向大地,将整座苗寨渲染成一鎏金世界。时不时,于眼前掠过一群飞鸟,可谓偷得浮生半日闲,无怪乎小影说这边景色好。
另一边,小影翘着二郎腿,勾起的嘴角带这些洋洋得意,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木桌,听着素月汇报。
话毕,轻蔑的嗤了一声,“仙族的人也不怎么聪明啊,我只是略施小计,她就留下来了。”
素月怔了怔,道:“少主,您炸毁虹桥,伪造魔主的标,不就是将那人留下吗?怎么说的她留下来您倒是有些失望似的。”
想到那座虹桥,小影便有些肉疼,她哼了一声,“我需要她留下是因为要用她解毒,跟我瞧不上仙族并不冲突,我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要是还没有成功的话,后果你知道的吧。”
小影的话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素月仍旧是那副淡定的样子,道了一声诺,才要退下,又将那标举上来问:“少主,那这个标怎么办呢?让魔主发现了我们伪造了她的标一定不会轻易饶过我们的。”
“那就不要让她发现,你去处理干净。给魔主发信,邀她一个星期后来我这吃喜酒。”小影道。
“一个星期,这时间也太短了吧,能行吗?你体内这蛊毒,若非自愿为之,只会起到反效果。”素月好心提醒。
小影将两只腿交叠着翘在凳子上,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一个星期足矣,再者,许星逸那娘对同性之爱可谓深恶痛觉,当年云千烟走火入魔,她可是贡献了最大的一份力,你觉得她可能允许女儿在我这等下三滥之人身边留太久吗?”
“少主。”素月似乎被她的话刺伤了,神情忧忡。
小影一只手穿过腰间系带,很随便的将一块古玉扯了下来,不断的抛掷着把玩,完全不把这价值连城的古董当回事,“影三那老东西想让我死,给我下天寒蛊,想让我这一脉彻底绝种,我偏不如他的意,我不仅要活着,还要他好好的看着我是怎么把他那一脉,一个一个,全都杀光的。”
“好了,不说了。我去看看那个女人在干什么,你且下去忙你的吧。”小影说着,甩着手走了。
素月看着小影离开的方向,颇为奇怪,少主说要去雅阁,走的却是去库房的路。想到自家少主性子格外跳脱,素月摇摇头,心道还是不要多嘴提醒她,转身去信函阁了。
许星逸在雅阁转了一圈,再好的景致也看腻了,便靠在床头小息,但靠着靠着,她发现不对,苗寨的人疏忽了,没给她送被子。
她虽是修道之人,但这灵力的使用范围也是有限制的,比如这苗寨,便是一处限制外来人使用灵力的地方,这倒也是常见的,许星逸并未多想,只是捏了传呼号,想要一床被子。
传呼号才刚响了一声,许星逸的房门便被叩响了。
拉开门栓,只见小影笑的单纯灿烂,“姐姐。”
“你怎么来了?”视线下移,只见小影手里还抱着一床大被子,小影身量本就不及许星逸,那被子被她抱在怀里倒显得格外吃力。许星逸忙伸手要去接过。小影却并不给她,笑嘻嘻的躲了过去,“怎么,是我来姐姐不高兴吗?”
许星逸啼笑皆非:“怎么会。”
“姐姐有事情吩咐,我自然是要亲自来的。”小影一边将被子替她整理好铺在床上,一边道。
“姐姐,苗寨在你之前很少来客人,我们苗寨人有自己的修炼功法,因此也不怎么用得上被子,被子常年积在仓库里,有些潮了,我是晒了一会才拿给你的,因此便有些晚了。”
许星逸没想到小影看上孩子气,心思倒是真诚细腻,于是也笑着对她道:“那便谢谢小影了。”
“那姐姐打算怎么谢我呢?”小影说着,自来熟的挽上了她的手臂。
许星逸转头去看矮她一头的小影,莫名觉得自己多了一个小妹妹,于是笑问:“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姐姐陪我过年!”
“过年?”
“当然不是按照你们那边的日历,按照我们苗族习俗,明日便正好是年,姐姐,你来的赶巧呢,以前我都是一个人过,从来没有人陪我。”
许星逸由她这句话牵动了心绪,莫名想到了一个人,她也曾经对自己说,从来没有人陪她过年,她们约好一起跨一个灿烂盛大的年,结果却是惨淡收场。
小影见她愣神,抱着她的手臂摇了摇,人也贴了上来,呼吸轻浅的扫着许星逸的耳垂,“姐姐,怎么了?”
许星逸宛如应激一般,猛地推开了小影,“不要靠我这样近。”
小影立刻换上一副惊愕的表情,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就连姐姐也很讨厌我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许星逸后知后觉,看着小影的表情,立刻心生懊悔,“不是,我只是......不太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好吧。”小影眸光闪了闪,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仰着头只道:“那明天晚上姐姐可要陪我去看烟火秀啊。”
“好。”话说到这份上,许星逸哪里还能拒绝,只得应下。
素月思来想去,觉得仅一纸书信,不太可能将云千烟叫过来,大概率是派个什么使者送上一份贺礼了事,为了少主的计划,她决定亲自去魔域一趟。
苗寨和魔域相隔不甚远,她赶到门前时,云千烟恰好也刚回到魔域。
甫一靠近云千烟身边,素月便嗅到了一股血腥气,虽不甚浓烈,但苗人用蛊,天生嗅觉便优于常人,因此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血气并没能逃过她的鼻子,云千烟似乎有所察觉,和她拉开了一截距离,冷声问:“素月姑娘突然到访,是有什么要事吗?”
素月拱了拱手,算是行礼,“的确是有一件大事。”
“那且随我进来吧。”云千烟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素月随着云千烟,一路到了正厅,一旁的小使上来斟了两杯茶,素月端起瓷杯,笑道:“这茶闻着倒不像魔界的东西。”
云千烟抬眼,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寒意灼灼,威压力十足,“素月姑娘的确聪敏,不过是于人间随便带过来的一点茶叶罢了,你先前说有大事,所指的是什么?”
那茶入口极苦,可若忍着那苦味咽下肚去,嘴里便会慢慢弥上一股甘香味,且气味芳香沁人,闻着有安心定神的作用,哪里可能是人间产物,素月所知,这上天入地能够采到这种茶叶的地方,便是仙界的洛神树。
云千烟竟然还和仙界私交甚好吗?素月心里又多了几分揣摩。
“我们少主要成亲了。”素月并未将心中所想表露出来,笑着答道。
云千烟怔了一瞬,有些不解的重复了一遍:“成亲?”继而又问,“和谁?”
素月端着茶杯,只放在鼻子地下嗅着,却并不去喝,“是一个仙族的人。”
云千烟更愕然了,“仙族人?”
“是啊,这个人来头不小呢,为着她的安全着想,我们不能贸然将她的身份透露出去,所以,这神秘的面纱,还是请魔主一个星期后,亲自前来我们苗寨揭晓吧。”素月放下茶杯,起身施礼,“告辞了,殿下。”
素月走后,云千烟立刻便叫来了秦晚晴。
秦晚晴作为云千烟的左膀右臂,自然是知晓方才的事,只道:“仙族有名有姓的公子哥那么多,怎么可能会把许星逸一个女修掳去结亲,殿下,你也太异想天开了。”
云千烟原地踱着步子,仍旧是紧蹙着眉头,“不行,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你去,去仙界刺探一下消息,看究竟是何方人士要去结亲,顺便问一下许星逸现在在哪。”
秦晚晴瞅着她,只觉哪个是主要任务,哪个是顺便可不好说,无奈叹了一口气:“殿下,你这是何必......”
“快去,回来有赏。”云千烟拿赏激她,秦晚晴即刻脚底生风,奔着仙界去了,不消一刻钟便又回来了。
“殿下,打听清楚了,许星逸好好地待在剑灵宗呢,我还瞅着她和许母叙话呢。”
云千烟点头,莫名松了一口气,乱七八糟的心也终有平静了下来,转身坐在圆凳上,问:“那是谁要和影桦那个诡计多端的女子成亲?”
秦晚晴:“这个......没有打听到。保密这么严格,看来真是个来头不小的人呢,殿下要去看看吗?”
云千烟蹙眉,细细思索了一会,道:“我去,你和梦瑶随我一起,你去挑一份贺礼吧。”
“诺。”
仙界,稽查司大殿内再次乱成了一锅粥。
平白无故的,许星逸和拂宁两个人都消失了,还没留下一点痕迹,有之前的巫族一事在,众人不敢怠慢。
“报,查清楚了,梦妖是被魔主带回魔域了,她说梦妖实际是一只鬼继承了妖力所化的,不归咱们仙界管。”
听到梦妖在魔界,许母想到过往种种,激动的拽住了仙使的衣袖,“那星逸和拂宁呢?是不是也是被魔界的人掳走了?”
仙使低头:“宗主,这倒没有,我们沿途查了个遍,没有证据表明是魔界抓走了他们。”
“不是她,还能有谁?!不行,我要亲自去魔界看一看。”许母怒气冲天,当即御剑要赶往魔域。
许父一把拉住她:“阿芳,你不要冲动,我们才放出星逸在剑灵宗闭关的消息稳固人心,你这么一闹,魔域恼了要和我仙族再起冲突不说,咱们自己这边也是会人心不稳,前功尽弃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要我睁眼看着女儿受苦吗?”
“阿芳,你冷静一点,咱们首先要相信星逸的能力,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再者,如果真的是魔主绑走了星逸,那必定是不会苛待她的。若不是魔主做的,你如此贸然前去,伤了两族和气不说,还耽误了救星逸的时间,不是吗?”
许母转念一想,觉得许父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对于云千烟,她心底到底还是有几分愧疚,同时也觉得,如果真的是云千烟,那么必定不会伤害她的女儿。
到此时,便也冷静下来,放弃了杀到魔族的想法,只是仍旧加大了追查的力度。
远在苗寨的许星逸,只当她发出的消息顺利的送了出去,待在苗寨和小影一起准备着过苗年要用的东西。
过苗年的前一天晚上,小影端着一个檀木盒子来找许星逸。
盒子打开,是一套染蓝配紫的衣服。
小影伸手将衣服从盒子里拿出来,一套华丽的长裙赫然出现在许星逸眼前。
“这是?”
“这是给姐姐过年穿的礼服,姐姐喜欢吗?”
只消打眼一看那繁杂的重工苗绣和缀绰的金银链子,便知价格不菲。
许星逸向来奉行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一个小妹妹的东西。
“美是极美,只是不必送给我。心意我领了,这样贵重的裙子小影还是自己留着吧。”
“怎么了,姐姐不喜欢吗?”小影瘪着嘴巴,有些不开心的问。
许星逸素来看不得别人对她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见到小影这幅样子,便又犹疑了,“倒也不是,只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窗外,一阵烟花燃爆的声音。
小影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扯着许星逸的胳膊:“姐姐,开始放焰火了,我们下去看焰火吧。”
不待她回答,小影便将她拉了下去。
人潮裹挟着二人涌向广场,俚语言唱声交合着焰火绽放的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许星逸沉寂的心也被带着微微躁动。
“走吧姐姐,我们也去玩一玩。”暖橙色的火光映亮了少女的面庞,看着她言笑晏晏,置身于热闹的氛围,许星逸这才发觉,她自以为已经习惯了孤独,实际并没有。
越是热闹,衬得她越发孤独。
越是孤独,她越是难以抑制的疯狂想起那个人。
她晃神的间隙,手中被塞进了一个焰火棒,小影小心的替她点燃。
金花闪闪,紧接着一片缤纷冲上云霄。
“姐姐,新年快乐。”
耳边是喧腾的人群,但小影这句“新年快乐”仍旧是格外清晰。
许星逸唇瓣动了动,轻吐出一句:“小影,新年快乐。”
许是脸上表情出卖了她,小影没再继续随着人群闹腾,而是和许星逸一起攀上了屋顶。
二人席地而坐,也不嫌冷,各自闷头喝着杯中的酒,小影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姐姐,我们正式的认识一下吧。”
“好。”
“我姓影名桦,是苗疆蛊的传人。”影骅说着,悄悄用余光去瞧许星逸的脸色,见她听的专注,表情没有什么波澜,才又放心的讲了下去。
“我每日习炼蛊之法,偶尔也和伙伴去下河摸鱼上树捉鸟,日子过的平淡安宁。直到我十三岁的时候,我阿叔为了和我父亲争夺苗王的位子,给我们一家全部下了蛊。”
听到此,许星逸的眸光敛起,带着些紧张,但并未开口发问,只是等着影桦自己接着讲下去。
“我娘体质敏感,当场不治身亡,我爹撑了几天,最终也一命呜呼。临死之前,他把他炼制的,最毒的一只蛊虫给了我,告诉我,复不复仇,全凭我的意愿。”
“我没有顺着爸爸的意愿,把蛊虫下到阿叔的身体里,我把蛊虫吃了下去,将自己炼成了一只最为强大的蛊,毕竟,一只蛊虫只能杀一个人,而我变成蛊的话可就不一定了。”
影桦说这话的时候,恰好一只明蓝色的烟火在二人头上绽放,蓝光映着她的半边脸,更显癫狂之态。
许星逸已经有些醉了,她痴痴苦笑着评价:“疯了。”
影桦转头,看着许星逸透着酒意的眼睛,突然梗了一下,半晌,才接着讲道:“不错,当时的我,的确是疯了,在那时的我看来,只要是站在我阿叔那边的,全部都是该死的。我把血管割破,将血流进他们的水里,只要是喝过水的人,无一例外都中了我的蛊,供我驱策,因我而死。我阿叔也因此被从苗寨赶了出去。”
“但是,我的下场却也并没有比他好上多少,我身中天寒毒,每到大年这一天,都要忍受剔骨之痛,若是不能解毒,成年那日,便是我的死期。”
“我看上去好像是报了仇,但是我的爹娘却也回不来了,而我自己,也要因此献祭。”
许星逸一双眼睛在夜幕中好似星子,她眨着眼,抬起手,摸了一下影桦的发顶:“小妹妹,可怜的疯子。”
影桦勾唇,扯出一抹不带多少感情的笑,“姐姐,我只是想告诉你,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
许星逸闻言,却忽的一下靠近了影桦,一双漆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半晌,道:“撒谎,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根本就没有放下。”
影桦经年挂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伸手捏了一下许星逸的肩膀,附在她耳边悄声道:“姐姐,你喝醉了,安心的睡吧。”
她的话音很低,入耳像是鬼魅轻语,许星逸下意识的想要抵抗,最终却还是沉沉的睡去了。
影桦方才营造出的那点微醺感瞬间全无,她又恢复为了惯常的冷漠张扬,抬手吩咐:“把她抱回雅阁,生蛊,取血。”
那名小使才刚触碰到许星逸,忽然却又被她一把打开了手,“罢了,还是本少主来吧。笨手笨脚的。”
她一展胳膊,伸手从许星逸的腿弯抄过,很轻松的便将她抱了起来,素月跟在后面,心道:“莫不是演戏入了迷,将自己也困了进去。”
回到雅阁,屏退了左右侍从,偌大的屋子里很快便只剩下素月,影桦,许星逸三人。
见影桦迟迟不动手,素月开口催促,“少主,动手吧,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年了,再不取血炼丹,等到天寒毒发就来不及了。”
影桦并没有直接回答素月,而是先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
“和姐姐一起被抓进来的那个男人呢?”
“在地牢里关着呢。”
“全手全脚吗?”
“全手全脚。”
“取血炼了丹便不一定要成亲了吧?”
素月秀眉拧起,“那怎么行,炼制丹药只是起辅助作用,想要治根还是要双修才可以,少主,这种时候你不要说你起了恻隐之心。”
影桦并未否认,“她很像我的姐姐。”
尤其是她醉着酒喊她小疯子的时候。
素月细细的端详了一番许星逸,侧脸看上去的确与影桦的胞姐有几分相似,当下便道:“少主,镜花水月,物是人非,影烨少主如果还活着,一定不想看到您这幅优柔寡断的样子。”
不错,她的姐姐已经死了,许星逸长的再像,终究非是能取代影烨的。
影桦眼神又冰冷下来,漠声下令,“动手吧。”
素月拿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在许星逸手腕血管处刺了一下,接着将血尽数引到一个银碗里。
“少主,稍等在下一时半刻,这就去为您炼制丹药。”
许星逸再睁眼,只觉头昏脑胀,她起床,甫一下地,双膝一软差点直接将地板磕出两个窟窿来。
她伸手支住自己,目光落在手腕上那个不易察觉的小红点,抿嘴一笑。
小孩子到底就是小孩子,这么快便被她带着走了。
她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串钥匙。
事不宜迟,许星逸运气恢复了一阵后,觉得经脉没什么大碍,灵力运行如常,便即刻轻手轻脚的向着苗寨地牢赶过去。
拂宁被关在地下好些天,见到许星逸登时扑上来,但并未出声,只是那表情分外扭曲,着实将许星逸吓了一跳。
四下的看守已经全数被许星逸打晕了去,她一把一把的试着钥匙,无奈运气不佳,一直试到最后一把的时候才成功的打开牢门将拂宁放出来。
拂宁只是脸花了一点,味道难闻了些,身体倒没什么大碍,深知此时不易多言的道理,二人即刻向着寨子门口飞奔过去。
奔了没一会,拂宁突然出声叫住许星逸:“师妹,我有一个问题。”
许星逸头也不回:“出去再问。”
拂宁摇头,“出去再问就晚了。”
“我想问的是,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御剑飞出去,那不比两条腿跑快多了。”
许星逸脚步未停,“飞不出去的,你以为我没试过吗?这苗寨四周都被设了结界,飞到一定高度就会被拍下来。我猜想要出去说不定也有结界一类的东西,昨晚偷偷拔了那少主一个发簪,大抵能蒙混过去,快走!”
拂宁伸出大拇指:“师妹好聪明。”
影桦站在二人身后,抚掌称颂:“姐姐果然聪明。”
这声音实在是再耳熟不过了。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加快了步伐。
影桦负手,不紧不慢的跟在二人身后:“姐姐,停下,再跑我可要生气了。”
许星逸心道:“这种时候,谁会听你的乖乖停下啊,那不是傻子吗?”
于是脚下生风,跑的更快了。
身后,影桦冷冷一笑,接着伸手一抽,从腰间顿时抽出一条数米长的鞭子,横腰打过去,地面登时列出了一条宽大的缝隙。
许星逸和拂宁暗道不好,下一刻,两个人便齐齐的摔在了地上。
许星逸胳膊擦到了一块碎石子,鲜血汩汩流出,影桦踱步上前,很果决的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几下缠在许星逸的胳膊上,替她止住了血。
眼瞧着计划败露,影桦也不再伪装,她蹲在许星逸面前,笑的格外肆意,“姐姐,你的血可是好东西,千万不能这样白白流掉。”
拂宁再一次回到了阴冷潮湿的地下牢房,许星逸则是被送回了雅阁。
二人就这样站在雅阁里对峙着。
影桦看上去并不慌张,事实上她也不需要慌张,她早在许星逸体内种下了蛊,只是许星逸并不知晓而已。
管他天南海北,只要影桦愿意,意念一动便立刻能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影桦并不想那么对许星逸,尽管她才摆了自己一道。
她只是像通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道:“再过几日我们成亲,你不要再搞幺蛾子。这里是我的地盘,你逃不出去的。”
听着影桦淡然的语气,她说的结亲的重要程度似乎就等同于“我们一起去吃一顿饭”。
纵使不悦,许星逸却也只能暂时先应下来,防止她一个不开心下个蛊毒死自己。
影桦并没有因此放松了对许星逸的监视,雅阁内外派了重兵把守,她本人也不再前往大殿议事了,就在雅阁对面的房间里待着。
许星逸与她斡旋几日,每次都很快被抓了回来,如此几番下来,她竟然生出了一种插翅难飞的感觉。
大婚如期而至。
许星逸宛如行尸走肉般被换上了喜袍,正是之前影桦送她的那套重工苗绣礼服。
云千烟自觉旁人结亲,她穿一身暗红色的袍子似乎不太妥,于是便换了一件靛色的,带着夜明珠便赶去了苗寨。
影桦早早的便在门口等着了,见云千烟一行人来了,眼中滑过一抹得逞的意味,她笑着迎上去,“呦,魔主殿下终于来了,我在这等了您许久啦。”
云千烟深知眼前人面上笑说好,心里记仇账的性格,态度礼貌又疏离,只是公事公办的祝贺了一句,便随着小使进到了大殿里。
苗人没有那么繁杂的礼节,宾客到齐之后结亲礼便很快开始了。
云千烟瞧着那被盖着盖头,被人缓缓牵着走到高台之上的身影,惊愕一瞬:影桦结亲的人,竟然是个女子。
接着,便又觉得那女子的身形格外熟悉。
她蜷在膝头的手指缩了缩,紧盯着台上一双人的动作。
在影桦的手即将碰到那女子的脸时,两根筷子突然飞速的袭击过来,影桦闪了过去,同时也和新娘拉开了一段距离。
台下,云千烟才堪堪放下手,是谁扔的这两根筷子不言而喻。
霎时,热闹的宴席再无一人出声。众人的目光齐聚在影桦和云千烟二人身上。
那一道道隐忍克制的目光投射出的精光无不在呼吁一件事:打起来打起来。
苗族和魔族不合,已经是人们心中的共识了。但如此摆到明面上的不对付,倒还是第一次。
影桦微微一笑:“殿下这是何意。执意要与我过不去吗?”
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齐聚在云千烟身上。
云千烟看向影桦的眼神冷漠,“你要跟人家结亲,问过人家的父母没有?”
众人的目光又唰的一下,转移回了影桦身上。
影桦并不惊慌,她勾唇笑道:“我苗族人认为,二人结亲,只关乎自身,无关于父母,也没有拜父母这个习俗,她虽是仙族人,可与我结亲这件事,是她自己同意的。”
众人的目光又都齐聚在新娘身上。
新娘蒙着盖头,缓缓点了点头。
只那么一瞬,云千烟抑制不住的想要掀翻面前的桌子,她摁在膝头的手有些颤抖,只是还没等她动作,从天而降一记重石,瞬间将地面砸了一个大坑,连带着伤了好几个宾客。
影桦算着时机到了,拉着许星逸便要走。
许星逸却站在原地,“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将那标在这个时候送去仙族,想激化仙族和巫族的矛盾达成你复仇的目的,对吗?”
影桦只道:“你看,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你过去又能讨到什么好处呢?”
许星逸已经确定了十之八九,她掏出捆仙锁,麻利的将自己和影桦的手腕绑在了一起:“你也不要跑了,仙族更安全。随我去说清楚你的所作所为。”
影桦盯着她,仍旧是保持着那惯常的笑脸,露出两颗虎牙,“姐姐,你这么怕仙族与魔族交恶吗?是因为谁这么顾虑呢?”
许星逸手指一顿:“你不要瞎说。”
影桦并未闭嘴,接着道,“姐姐,你以为你这样做,她便会承你的情吗?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少做为好,她根本就不在乎你啊。”
“她一开始知道结亲的时候,可是不愿来的。方才你以为是在维护你,那只不过是演给你看罢了。”
许星逸越听越乱,索性不再继续听,她伸手拽住影桦,“你有话还是留着去稽查司说吧。”
“恐怕没有那个机会喽。”影桦笑道。
“什么?”许星逸蹙眉。
影桦努努嘴,“看身后。”
云千烟几乎是顷刻间便斩断了二人之间的捆仙锁,影桦趁机逃走,许星逸才要去追,一股劲力抓住了她的手腕,逼的她不得不停在原地。
转身,对上一双妖冶的狐狸眼,眼尾带着明显的红,许星逸被她抵在石壁上,二人仅隔一指的距离,呼出的气息互相纠缠。
云千烟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许星逸手腕处突然传上来一阵酸麻,她脱口而出:“云千烟,你干什么?”
云千烟没有回答她的话,一片柔软点上了许星逸的唇,许星逸推她不开,只能咬了她一口,血腥气在唇舌间蔓延,云千烟却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似乎想要将许星逸拆骨入腹。
本章所叙苗族相关均有为剧情需要加工内容,切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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