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
那句话说完,程姻身子晃了晃,迟滞的酒意终于涌上来,她啪一下,一头栽到了秋斐的枕头边。
秋斐睁开眼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第二天一早,程姻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打量了一圈才发现自己睡在客卧的床上,脑袋有点发懵,昨晚的记忆好像空白了一小段,她脑子里最后的印象是在秋斐的卧室……然后呢?
电话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程姻暂时按下疑惑,接通电话。
是技工老师给她打来的。
她昨晚出去时,几个实习生都回自己房间打算休息了,没人发现。
今天早上吃早饭时,发现她不在,敲门也没有人答应。
只好打了电话过来。
程姻抿唇,有点不好意思,交代了几句,说自己会尽快回去的。
没想到下床刚穿好鞋,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法院的电话,谢书和程聆风两人都接受调查,现在已经一审判决。
程姻这几天没关注,没想到进度这么快。
谢书是房子的产权人,程聆风以公司名义借贷,谢书正好是她的贷款担保人
现在财务空了一大块补不上,这房子也被法院查封。
现在案子已经到了诉讼阶段,马上就要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之后,房子就不允许住了。
这周至少要把东西都收拾好带走。
程姻对这件事早有预料,她给预订的搬家公司打电话,穿着拖鞋一心二用往外走。
“你好,我七号预订的搬家,对,今天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早上十点……”
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前方。
秋斐正站在卧室门口看她,“搬家吗?我跟你一块去。”
昨晚的记忆还没消弭,程姻睫毛眨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好啊。”
程姻好久没回来过了,这房子还是跟之前一样,优雅。
原先有阿姨每周打扫,这段时间谢书焦头烂额,估计没心思关心这个,房间里落了一层灰尘。
满打满算在这里住了大概有七年,其中大概六年多的时间还是个小孩,处在不太懂事的阶段。
程姻对这栋房子没什么感情,这对她而言不算家,搬走了也就是换个住处。
自己的房间收拾起来很方便,就是书有很多,一整面墙。
她计划是先把书都放到付灵的公寓,她的公寓挺大,有一间不住人的空房子足够放下。
其他东西则暂时挪到工地的住处。
秋斐也在打量这栋房子,典型的独栋小别墅,庭前有一块绿色的草坪,草坪上还有个木制的狗屋。
“你养狗了吗?”
程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头,“那是程聆风,也就是我姐养的。”
说起来,她好像没有见到那只狗了,不知道是不是被程聆风的朋友带走了,还是被保姆阿姨带走了。
但这跟她也没关系。
几个搬家小哥开着小皮卡到了之后,动作很麻利地开始干活,将梯子搬出来爬到高处整理书籍。
有几本大块头书籍比较重要,已经绝版了,需要小心磕碰。
程姻站在底下监工。
搬家小哥一本一本将书装进箱子,封存,突然举起一本书疑惑道:“这个也需要装进去吗?”
那是一本封面为橘色的书,上面有一个小狐狸插画,四指宽的书封,中间夹了书签。
这本书和其他书放在一起格格不入,所以小哥才有此一问。
如果翻开扉页,就能看到一个秀致的签名——秋斐。
程姻一慌,冲过去,唰地一下合上书,将书抢过来抱在怀里。
秋斐不解地看过去:“怎么了?”
程姻摇头,故作平静,“没事。”
秋斐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那本书上,似笑非笑道:“哦,这书有点眼熟。”
程姻心头一绷,将书抱在怀里藏得更严实。
谁料秋斐突然不按套路出牌,手掌摊平展在程姻面前,“拿来。”
程姻玩了个小聪明,哼唧两声,把自己的左手搭在她伸出的手上。
另一只手飞快地将书混进了那一堆书中。
秋斐:“……”
秋斐愣了一下,笑看着她,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是很温柔的,好像对待小孩子那样的感觉。
反倒让程姻不好意思了。
秋斐其实第一眼就认出那本书了,印象深刻,那是她出版的第一本书。
出版两次,第一次当时记得好像就预售了一批,量很少,没想到程姻居然淘到了。
“好了,不闹你了。”秋斐帮忙把一摞书整理到箱子里。
很快一书柜的书就整整齐齐地装箱堆到了货车上。
她所有居住过的痕迹被一扫而空,程姻看着身后的房子逐渐成为一个很小的缩影,然后彻底消失。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至少是没有什么怀念遗憾的情绪。
付灵其中一套公寓就在附近,大约三公里。
她之前提前跟付灵说了这件事。付灵虽然现在还没回岩城,但是家里的密码她是知道的。
秋斐在楼下等她。
程姻独自上楼,结果输入两次,密码错误。
她蹙眉,确信自己没输错。
正要给付灵拨电话,房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人叫了她一声,“小姻”
程姻愣了一下,收起手机,“姑妈。”
宋黎颔首,也挺惊讶的,“你来找付灵?她不在。”
程姻摇摇头,“是有些书要暂时放在表姐这里。”
宋黎笑了一下,给她让位置,“行,那进来吧。”
程姻有点摸不清什么情况,怎么密码还换了呢?
结果她让搬家小哥把书搬进空房间之后,宋黎突然叫住她:“小姻,等一下,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灵灵跟那个小明星的事情你知道吗?”
“啊?”程姻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好模棱两可道:“'知道一点点。”
“之前纵容她玩,是因为觉得她年纪小。”
宋黎叹了口气,“但是这两年她把拍卖行经营得很好,感觉也到了要收心的年纪,前几天给她安排了一场相亲……”
相亲?
程姻有点惊讶。
这些事情付灵都没跟她说过。
宋黎接着说:
“……她给拒绝了,我不太放心就查了查,查到她现在在跟那个小明星在一起。”
之前宋黎是不怎么管她的,毕竟付家家大业大的。
但查了之后,发现她有点乐不思蜀了,甚至有点认真相处的苗头。
这就出大问题了。
家里允许她玩,但不允许她玩上头了给人掏心掏肺。
宋黎问了几个问题,程姻都一概含糊过去。
等下了楼,立刻给付灵打电话,“家里催你相亲,这件事跟竹心姐说了吗?”
“怎么了?”付灵脸色原先还有点笑嘻嘻的,瞬间变了一下,她捂着听筒朝房间里看了一眼。
邹竹心正在铺床单,没有注意这边。
她压低声音,走到阳台,“没有,我想处理完再告诉她。”
“再说了……”
她是金主嘛,总不能让小情人担惊受怕的。
不过这句话不能跟程姻说。
她这段时间和邹竹心相处得不错,虽然……虽然竹心不是她想象中的女神,但是她也有点……喜欢的。
程姻:“……”有点喜欢,看看这用词,老傲娇了属于是。
程姻想了想,语气不无担忧,“确定可以吗?我感觉姑妈的态度……”
付灵心头其实隐隐也有些担忧,她察觉到宋黎这次的态度比以往要坚决,但之前都没事,这次应该也没什么吧。
她强压下去,装作不在意道:“没事没事,我会好好跟我妈沟通的。”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好了,不聊了。”
邹竹心走过来从背后拥抱她,“怎么了?”
付灵摇摇头,“没事,在想给你打分的事情……”
邹竹心吻她脸颊,一心二用:“多少分?”
付灵强行笑了一下,“八十八,恭喜你及格了。”
程姻有点心不在焉地下楼,心头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缠绕。
在她印象里宋黎虽然性格有点强势,但是对付灵特别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有段时间,她对付灵甚至有点嫉妒,一直以来,宋黎都是她想象中的母亲的模板。
所以她从没想过宋黎会催付灵相亲,而且对邹竹心如此不屑。
程姻难以表达现在的感觉……
就好像是印象中的大人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大人。
简称——崩人设了。
她一路上有点发心不在焉地盯着窗户外面的风景看。
拐过一个路口,秋斐停车,温声问:“怎么了?不高兴。”
程姻摇头,“没事。”
秋斐:“真没事?”
程姻抿唇:“……有。”
秋斐被她逗了一下,“那你跟我说。”
挑去细节,简单说了一遍。
程姻刚才闷在心里,现在说完自己又有点尴尬,她觉得自己有点小孩心态,不是很成熟的样子。
犹豫地问道:“我是不是想得太单纯了?”
秋斐失笑,她以为程姻是因为搬家才闷闷不乐,没想到是因为另一件事。
“你这样没什么不好啊,至少我就挺喜欢的。”
至少在秋斐看来,程姻这样就挺好的,稍微有些单纯,偶尔像个小孩,但大多数时候也能做个成熟的大人。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对程姻说:“但是每个人承担不同职责……就像我是个好老师,但不一定是个好女儿。或许你只看到了她的其中一面,并不了解其他的面。”
这些道理程姻也懂,但是秋斐说出来就格外好听。
心中那点郁气散去。
程姻的重点放在了那句:“我就挺喜欢的……”
她嘴唇翕动,支吾道:“在我这里,你是个很好的朋友。”
语气带着一点试探。
秋斐轻飘飘地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程姻低头,手指攥了攥,叹了口气。
车辆过了个红绿灯,秋斐又突然笑了一下,直白地问:“只是好朋友?”
“啊?”程姻心脏被绷了一下,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却隐含期盼地看过去。
秋斐的下半句话,“我还可以是你的老师。”
程姻:“……”白紧张了。
程姻皱皱鼻子,不满道:“可我现在还没去央大呢。”
再说了,央大能师生恋吗?
秋斐看着她的神情,没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心说,我说的可不是这方面的老师。
两人吃完饭,一起回家。
路上她收到了技工老师的消息,问她今天晚上要回工地吗?
……她把这事给忘了。
一开始是因为受伤,后来又喝醉,自从接手这个工地以后,她有点玩忽职守的。
搞得她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不是技工老师一直坚守岗位,工地估计要停摆了。
她回复:“抱歉,我明天一定赶回去。”
技工老师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也没事,反正现在只是发掘初期,我带着这群实习生都挖了大半个月了,就挖出来几袋陶片……连正经东西都没见到。”
“你再抓紧谈几天恋爱……到时候有得你忙。”
程姻:“……”
程姻:“谢谢您。”但还没谈呢。
没想到技工老师一语中的,发完消息第三天,她们在西南角的一个探方里发现了少量车辙。
判断出应该是一条横贯东西的道路遗址。
果然有得忙了。
勘探了一遍土质土色,大致判断出遗址范围。
技工老师面色有点不好,“我们得抓紧了,过两天是雨季。”
她说完,程姻面色也有点严肃。
她们运气不好,正好要赶上雨季,探方是露天的,进度慢一点,到时候整个遗迹被雨水冲了,那就完蛋了。
程姻打开天气预报,一整排密密麻麻的暴雨大雨预警,看得人心惊肉跳。
必须得先发掘完,她给几个人同学都划分了任务,几个人清理遗迹,剩下两个人测量记录拍照。
清理路土又是一件挺麻烦的事情,几个实习生都没有相关经验,还得细致。
即使程姻心里有点着急,但是表面上仍然很淡定,没给她们压力。
好在她们只开了三个探方,所有人合力一起先把这三个探方目前发掘出来的车辙遗迹清理完毕。
这一个星期里所有人早出晚归,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坏消息是她们最终还是没有清理完成,差了最后一小段。
好消息是,只剩了最后一小段。程姻提前让技工老师买了大雨伞,竖在旁边,又用防水布盖了一层。
风猎猎作响,乌云翻滚,转眼间天色暗了下来。
程姻带着她们回住的地方。
雨从早上十点多开始下,到下午五点时分,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止的趋势。
程姻站在院子里的走廊下,看着黄豆大的雨滴一颗颗砸到地上,狂风骤雨将院子里的几个树快吹弯了。
她有点不放心,找跟技工老师说了一声:“我们去看看吧,有点担心。”
“行。”技工老师老师也有点焦躁,二话不说跟她一起去。
两人抄近路去,一人撑了一把伞。
防水布果然被冲开了一角,不过发现及时,没有渗进太多水,两人冒着雨重新盖好。
探方周围都是泥土,十分湿滑,技工老师摔了一跤,程姻吓了一跳,赶忙去扶她。
人没事,只是手里那把伞的伞骨折断了。
准备回去时,程姻脚步停了一下,“那里还有点漏水。”
那正好有个土堆挡着,程姻犹豫了一下,从伞下钻出来,飞快跑过去重新将防水布盖好。
技工老师举着伞在后面喊:“小心点。”
程姻动作很迅速,雨声淹没了声音,“没事!”
结果等返回院子,浑身已经湿透了,身上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流。
技工老师稍微好一点,上半身没湿,但是两条裤管也是湿透了。
“快去洗个热水澡。”技工老师催她。
这个院长本来是个小学办公地点,在卫生间安了个洗浴设备,不太好用。
在等待水加热的几分钟里,程姻猛地打了个寒颤,感觉到一阵冷,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吃完饭,她掩唇咳嗽了几声,有点吃不下,轻微的反胃。
程姻察觉到自己可能是感冒了,吃了两片药,喝了杯热水,躺下,夜晚感觉到一阵阵冷,她裹紧被子,又迷糊地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隐约看到技工老师满脸担忧地摸了摸她额头,又给她吃了两颗退烧药,她清醒了一会儿坐在床上,察觉到胸口闷闷地疼,闭上眼休息。
过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听到低声的说话声。
“这么热哦,根本没退烧,还是得送医院。”
“我已经打了120,来几个女生过来帮我一下……”
太吵了,程姻脑袋成了一团浆糊,又睡了过去,朦胧中做了个梦。
这个梦十分冗长,她很累,很想快点醒来,但是眼皮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梦里的人潮汹涌,她站在原地,所有人都面目模糊,她反复抓住路过人的手,没有人停下,所有人都要甩开她。
抽象又悲伤的一个梦。
梦境影响现实,越想醒来越做不到。她有点喘不过气,张嘴急促呼吸,想要挣脱。
直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叫了她一声,“程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