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饭是泡面,红烧牛肉味,配上速食溏心蛋。一开盖就香气扑鼻。
跟着勘探队半个月,在这种环境下,算得上是很丰盛了。
向榕端好自己的晚饭,不经意地朝其中一个方向瞥去一眼,随后又仓促地收回。
因为人多,大家并没有坐在一起吃饭,而是三三两两地围成一个小圈坐在一起。
这时有人叫了她一声,“小向,来这里坐。”
向榕应答一声,随后捧着泡面坐在那人旁边。
其实,只要她向前两步,就能和她想的那个人坐在一起了。
但是她不敢。
只能在难得的间隙投去微小的,谨慎的,不惹人注目的一瞥。
沈曼语后来形容她像一朵紫菀花,隐藏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沉默地爱着她。
吃过午饭,众人又开始了工作。
体力稍微好一点的去扛仪器。
沈曼语主要负责的是绘图部分,将勘测出来的遗址位置和类型进行重点标注,以方便之后考古队进行发掘。
测绘仪器挺重的,她的工作相对来说比较轻松,看到了有个女孩扛着RTK仪器过来,随手帮忙扶了一把。
勘探队男性稍微多一些,因为工作性质,对体力要求比较高。
但是能留在队里的几个女孩毫不逊色,甚至更优秀一些。
“谢谢。”那女孩低声道谢,声音有些无所适从。
“没关系,一定要小心一点。”
沈曼语冲她笑了笑,提醒她注意安全,随后收回了目光。
休息一下,附近如果有村庄,她们就会找村民暂时租房子暂住几天,特别荒凉的情况下,就只能随身带着帐篷住在里面了。
这次的条件还算可以,附近有一个不大的村庄,她们和村民交涉之后,以极其便宜的价格租了几间土房子。
就是这几间房子有点堪忧,感觉跺一跺脚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土块。
其中一个人随口道:“唉,感觉这房子还不如住帐篷呢。苦,真苦。”
有人开玩笑说:“这算什么艰苦,你不知道,上次我们工作地点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知道我们在哪洗澡吗?”
“在猪圈!”
“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那半个月真的给我留下了不小的阴影。”那人心有余悸道:“不洗澡吧但是扛了一天的仪器浑身都是土,感觉怪难受的,但是洗澡吧,一看那四面围栏的猪圈,瞬间不想洗了……”
众人笑起来。
其实也不是抱怨,更多是一种调侃。
真的怕苦也不会做这一行,更多是苦中作乐。
一群人聚在一起侃大山。
沈曼语刚才就发现了,这几间房子没有热水器,只有一个太阳能,但是她们有十几个人,热水肯定不够。
好在现在是夏天,用凉水洗澡也能勉强凑合。
这时,队里有个姐姐辈的叫了她们几个,说是问了村里的人。
附近有一条流量挺大的河,从山顶蜿蜒而下,河水清亮,村里的很多村民都是用这条河洗漱。
她们在的位置偏上游,水质最好。而且白天河水被晒得温了,也不凉。
反正是夏天,可以入夜之后去洗澡。
但是叮嘱一定要几个人一起去,安全。另外要带好防虫喷剂,别被咬了。
沈曼语本来是想要跟她们一起去洗的,但是临时因为一些问题被队长叫去,等结束之后,她们都洗完了。
反正就在附近,距离也不远,沈曼语不好打扰她们,决定自己去。
拿着自己的洗漱用品,用照明灯照路。
四处无人,十分隐蔽。
她正要再向前几步,突然听到了声音。黑暗中,一闪而过一个光裸的脊背,瘦削,肩头有一道刺目的红痕。
沈曼语觉得挺尴尬的,没想到居然有人。
她正要悄无声息地转身走,没想到踩到了地上的枯叶子。
声音挺大,那女孩警醒地回过头扫视。
黑暗中看不清脸。
沈曼语忙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
“……没事。”有道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些紧张。但是音色很好听,不知道是不是性格的原因,发音吐字带着一些冷感。
沈曼语一下就听出来,这是白天她扶了一把跟她说谢谢的那个女孩。
她的年龄在队里不算最大,二十六岁。
这个叫向榕的女孩年纪应该算最小的,还没毕业,是跟着老师来实习的。
虽然人家说了没关系,但沈曼语还是不好意思继续呆了,拿着自己的东西要走。
没想到那女孩也很快穿好了衣服,“你在这里洗吧,我已经好了。”
沈曼语知道她是为了给自己让位置,因为刚才她一扫而过看到她的发尾还带着一些洗发露没洗干净。
没道理会洗这么快。
沈曼语接受了她的好意,小心翼翼地朝那片隐秘的角落走去。
等她洗完,穿好衣服,一转头,发现向榕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石头上,目光看向远方。
沈曼语愣了一下,意识到向榕害怕附近不安全,在等自己。
“谢谢。”
向榕长了一张一看就是好学生的脸,整张脸气质温和柔顺,不带攻击性。
戴上眼镜之后,这种温吞寡言的气质就更明显了。
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的声音。
“……不用客气。”
至少短短四个字,听起来十分好听,不急不缓,而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为了感谢她,沈曼语想起来她背上那条红痕,专门翻了翻自己的行李,找到药膏给她送去。
因为这天晚上的偶遇,两人彼此有了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经常会避开其他人一起去洗澡。
沈曼语自己是南方人,跟其他人一起去洗澡,还是多少有点接受不了。
向榕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之前相处了一个月,沈曼语之前都对她没什么印象。
但是短短几天时间,沈曼语脑海里突然对她的印象生动鲜活起来。
向榕性格有点闷闷的,话不多,但是做事很可靠,很聪明。
最显著的一点是,说话算话。
有一次沈曼语感叹,她好长时间没有吃鱼了。
向榕说这条河里有鱼,她可以试试。
趁着休息时间,向榕没什么经验,就坐在河边一直努力,直到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
沈曼语猜到了这个结果,怕她受挫,还安慰她。
没想到向榕完全没低落的情绪,当天晚上查了很多资料,第二天找现有的材料做了一个形状奇怪的装置。
当天抓到不少新鲜的鱼,全队烤了好几天的鱼吃。
过了半个月,勘探队继续往前推进,因为附近村庄距离比较远,只好住帐篷了。
十几个人,只有六顶帐篷,势必要两三个人一起住。
有的女孩话多,性格活泼开朗,就先被注意到,几个人很快就达成共识去搬行李了。
向榕性格不活泼,这个性格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但是人一多,她很容易被忽略,特别是大家对她不太熟悉的情况下。
或许是之前几天总是晚上偷偷一起行动,沈曼语这次一下就注意到,向榕没说话,但是也没人一起。
沈曼语靠近她,“你跟我一起住吧?”
向榕抿唇,想说什么。
沈曼语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怕她不自在,“好了,没有考虑的机会,就我们一起住。”
帐篷是那种小规模的帐篷,住一个人还算宽敞,但住两个人就稍微有点小。
再加上一些必备的日用品和衣服行李,小小的帐篷被塞得慢慢的。
两人在地下铺了防潮垫,躺下之后,距离会挨得很近,连呼吸声都近得可闻。
考虑到向榕之前洗澡的时候也不跟大部队一起行动,沈曼语觉得她可能是性格内敛害羞,不喜欢跟人同住。
所以为了让她舒服一点,沈曼语尽力想给她多腾出一点位置让她睡。
结果没想到,晚上正式休息的时候,沈曼语进了帐篷,一下就笑了。
向榕就睡在最角落,缩成一团,把三分之二的空间都留给她了。
沈曼语觉得好笑,故意道:“干嘛呢?这么讨厌跟人一起住?”
向榕摇头,紧张解释,“没有,不讨厌。”
沈曼语听她说话还怪好玩的,又道:“不讨厌跟人一起住,那就是讨厌我了?”
“我是会吃了你还是会怎么样?讨厌我?”
沈曼语也就是跟她开个玩笑,没想到向榕认真了,她坐直身体,看着她的眼睛,“沈老师,我没有讨厌你。”
或许是没戴眼镜的缘故,少了那层镜片的阻隔,这样认真的说话,温和的面孔上散发着一种光彩。
“我喜欢你的。”
“傻不傻,我就是逗你呢。”沈曼语忍笑道。
向榕的表现出乎意料,她认真道:“我知道,但是万一呢。”
万一什么?
沈曼语一时没转过来弯。
随即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万一自己误会了呢。
她在委婉地表达,她不讨厌自己,她喜欢自己。
狭小的帐篷里,目光相接,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
沈曼语第一次发现,这姑娘居然还有说情话的天赋。
就这么短短几个字,模棱两可的一句话,怎么说得这么好听呢?
还有点让人心脏砰砰跳。
但沈曼语没多想,她觉得就是向榕在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呀……”她笑着,本来想把这个话题一语带过的,但迎着向榕认真的目光,沈曼语突然有点说不出来话。
跟太较真的人开不了玩笑。
但是较真和认真,恰恰就是向榕身上的特质之一。
她想起来今天在勘探的过程中,她们用洛阳铲下探六十厘米,见到了生土,说明此处没有遗迹,但按照规定,为了不误判,还需要再下探。
不过因为太累了,几个人嚷嚷着,算了,就这样吧。
其实沈曼语也倾向于放弃,因为大家很累了。
但是向榕坚持了,最终发现那个地方是有遗迹的。
其实还有更多细节。
沈曼语深吸一口气,察觉到自己有点失态了,“好了,不说了,睡觉吧。”
“嗯。”向榕的声音从睡袋里传来。
灯光暗下,沈曼语很久没睡着。
这是个很小的插曲,但是给沈曼语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象。
她觉得自己被震撼到了。
或者说,被击中了。
人总是向往自己没有的,或者自己做不到的东西。
沈曼语身上的特质是温柔,温柔往往意味着柔软,容易妥协。
她尽力不随波逐流,却也有时不能免俗。
这是向榕身上的魅力所在。沉默的坚持,也是有魅力的。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但沈曼语从那天起,不自觉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一部分。
大多数时候向榕不说话,很认真工作,身影隐没在人群中,不怎么和人聊天。
因为沉默是常态,所以偶尔露出的笑会很动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带着明亮的光彩。
让人看了很开心。
起码沈曼语是这么觉得的。
两人在同一顶帐篷里住了将近半个月,足够彼此了解。从生活习惯到个人性格。
越了解,越觉得对方是个好人。此处的“好人”不含贬义。
她们住的地方距离其他村庄挺远的,这段时间经常吃速食品。
时间长了,容易嘴馋。
而且不经常补充蔬菜水果肉类的话,身体也会受不了。
所以她们会隔三天会轮流去采购物资,听起来好像原始部落出去进行交换。
怪有趣的。
这天轮到向榕和另一个同事去,但是好巧不巧,当天那同事因为嘴馋吃错了东西胃痛,找人代替一下。
“让曼语和小向一起去吧,小向估计开心死了。”
沈曼语觉得很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为什么?小向最喜欢你了,平时对你态度最好,别人找她,她都是哦哦哦,你每次找她,她都可耐心了。”
“是吗?”沈曼语将信将疑,向榕的确挺耐心的,每次找她她都尽心尽力帮忙。
但这不是因为她脾气好吗?
“还有上一次你生病的时候,可是人小向忙前忙后照顾你。”
看到沈曼语一脸懵的表情,“啧,别告诉我你没发现。”
生病这件事,沈曼语有点印象。
因为她抵抗力相对有点差,前几天温差大,风一吹,她就病倒了。
人生病后意志力会变得脆弱,情绪容易波动,意识也容易模糊。
她当时只记得好像是有人一直很耐心地照顾着自己,每隔一段时间摸一下她的额头,帮她量体温,喂她吃药。
沈曼语不知道是谁,身体难受,就不想思考。
后来也没有人跟她提起过这件事。
如今被明确说出来,她才意识到,哦,原来是向榕。
两人一起去超市买物资。
沈曼语在挑水果,她回头问:“你喜欢吃哪种?我们可以多买点。”
向榕原本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被她的突然一个问句吓了一跳的样子,“都可以。”
沈曼语觉得奇怪,余光落在她身上,脑海里又浮现出来之前那番对话,向榕对她很耐心,向榕最喜欢她了。
真的吗?
她怎么没什么感觉。
两人又挑了不少东西,按照清单给每个人按需采买。
等到回去的时候,她注意观察了一下,观察到更多细节。
向榕比她高一点,两人并肩走的时候,向榕会微微落后半步,提着东西走在她外面的那一侧。
也就是靠近马路的那一侧。
提东西时,两袋看起来体积相同的东西里,向榕默不作声拿走了更重的那一袋。
既没有假装客气地说:沈老师,都让我来提吧。
也没有故意把自己做的事大肆公告博好感。
上次生病照顾她是这样,这次拿东西也是这样。
沉默地像一棵扎根岩地的榕树。
沈曼语第一次体会到向榕名字的意味。
“向榕。”沈曼语突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
“上次我发烧是你照顾我的吗?”
“嗯。”
“谢谢你。”
向榕没有跟她对视,低声道:“不客气。”
“耳朵怎么红了?天气太热了吗?”
“……没事。”向榕声音很低,摇头。
结束这个话题,沈曼语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她交流,向榕是个很真诚的人,在没有直面那份真诚之前,她说话很随心。
现在她反而不太敢跟她交流了。
因为怕某一句话说得不对,向榕不喜欢她了。
沈曼语走了两步,又突然察觉不对,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两人带着物资回去,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当晚一群人商量着一起搞个烧烤聚会,大家放松一下。
其中有几瓶果酒,度数不高,喝多了也不会误事。
“小向实习期快结束了吧?之后有什么想法吗?”
沈曼语惊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向榕。
这段时间相处,让她都差点忘了向榕只是实习期,马上就要走了。
向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现在准备申请读博了。”
“那之后实习还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勘探队哦,生活虽然苦了一点,但是还蛮有乐趣的,是吧?”
向榕嗯了一声,一双眼温和地再次落在她身上。
沈曼语被她两次的目光搞得有点微妙,下意识回避过去。
但等避开她的目光之后,又觉得自己在心虚什么,又大大方方望了回去。
她以为向榕这么长时间会转过头。
没想到向榕不闪不避,一反常态地看着她。
最后还是沈曼语受不了,转过了头。
她觉得奇怪,今天向榕怎么一点都不内敛了?
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向榕一张脸微红,眼神仍然是清亮的,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原来是喝醉了。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沈曼语呼了口气。
过了半个小时,大家都陆续去休息了,只有两三个人觉得不尽兴,继续闹着。
沈曼语也早就不想留在这儿,趁机回了帐篷。
向榕也跟着起身,仿佛是被一道鱼竿带走的鱼,循着饵料就跟了上去。
进了帐篷。
沈曼语突然转头问她:“你什么时候结束实习?”
向榕疑惑地嗯了一下,老实回答:“下周一。”
沈曼语:“还有五天。”
向榕重复她的话,“还有五天。”
黑暗中,身旁向榕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沈曼语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因为找不到烦躁的源头,就更烦躁了。
她尝试放缓呼吸,转头看向睡在旁边的人。
黑暗中其实看不清什么,帐篷的天窗开了个缝隙,漏进来几缕月光。
借着那几缕月光,沈曼语打量着向榕。
——没戴眼镜,闭上眼睛的感觉其实有点呆。五官其实不出彩,但是组合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人觉得很顺眼。
看着看着,沈曼语有了些许困意。
这时,突然感受到身边的人有了动作,向榕坐起身来。
沈曼语原本模糊的意识瞬间清醒,立刻掩饰性地闭上眼睛。
视力不起作用时,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
她感觉到向榕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良久,突然靠了过来。
距离被无限拉进。
向榕在靠近时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随即沈曼语感觉到额头上痒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没什么感觉。
如果沈曼语现在睡着了,或许什么都不知道。
但巧合的是,她没睡着,沈曼语陡然清醒过来。
心中无比清楚道:那是一个吻。
既没有表白,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吻了一下额头。
酒精只能助长人的情绪,却无法无中生有。
沈曼语脑海里莫名出现一个念头,她喜欢我?!
这个吻之后,向榕仿佛什么都没做一样,往后退了退,缩进了自己的睡袋里。
两人都醒着,却安静地谁都没说话,仿佛两只寂静的蚕蛹。
沈曼语感觉到大脑有点宕机,这是人在接受大量信息后一时反应不及的正常现象。
她首先想起来了今天晚上向榕一直看向她的目光,随后场景倒退,两人一起去采购时,向榕很安静地走在她旁边,都是些很微小的细节,如今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深意。
她怎么也思索不出,向榕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向榕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这两个问题困扰着她。
良久,她睁开眼睛,忍不住看向向榕的方向。
疏漏的月光下,向榕也正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
两人的眼神里都闪过了诧异。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两人躲闪不及。
沈曼语先开口:“你……还没睡?”
向榕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一下红了,那张温和的脸有了些微妙的情绪,“对……我……”
沈曼语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这实在是个尴尬的场面。
沈曼语突然问:“你喜欢我,是吗?”
向榕愣了一下,点头,“是的。”
沈曼语没等她的反应,又问:“你喜欢我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向榕没戴眼镜的眼睛有些虚焦,她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种郑重感,“不知道,第一天。”
沈曼语自己扩展了答案:不知道喜欢她什么,是从第一天开始喜欢的。
向榕似乎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好,又补充道:“我查过了,这叫一见钟情。”
沈曼语忍不住笑了一下,没说话,片刻,她道:“或许,我也是喜欢你的。”
又补充道:“不是一见钟情,但是你让我很心动。”
很心动。
是从不自觉开始关注她,到后来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困扰着她。
那其实已经是心动了吧?
沈曼语不确定地想。
但唯一确定的是,在她说出这个答案之后,之前累积在心头的焦躁情绪消失了。
心头盘桓着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她也喜欢向榕。
向榕伸手摸到了自己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更好地看清她的表情,“哦。”
“哦?”沈曼语挑眉,“就一个哦字就结束了?”
“你的答案呢?要跟我在一起吗?”
“你要跟我在一起?”向榕终于显示出来了一点慌乱,有别于之前的温和平静,显得极为难得。
沈曼语:“要不然我干嘛问你?”
向榕犹豫了一下,“但是我现在还在读书,并不能给你很好的生活……”
沈曼语打断她,“只是谈恋爱而已,又不是结婚,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所以,答案呢?”
向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话,“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喜欢你。”
沈曼语听到这句话,莫名觉得心里很愉悦,“我也喜欢你。”
告白之后,两个恋爱新手面面相觑。
向榕突然提出,“我可以亲你吗?”
她的面色还算平静,好像只是询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果沈曼语没有看到她通红的耳垂之前,大概也会这么以为。
“当然可以。”
两人一顶帐篷,向榕红着耳朵凑上去吻她。
两人红着脸亲吻。
帐篷旁边是一条顺流而下的河流,水声缓缓。
夜色寂静。
沈曼语问她:“如果不是因为我正好醒着,那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你喜欢我这件事?”
向榕摇头,认真道:“现在时机不成熟,我们认识时间太短了,你对我有好感的几率不大。而且我还没有准备好,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向你告白的。”
“没准备好?”沈曼语挑眉,质问:“那你为什么亲我?”
向榕脸颊微红,好半晌吐出四个字,“情难自抑。”
沈曼语觉得自己之前的评价是对的,向榕真的很会说情话 。
沈曼语还在勘探队,但是向榕要回学校了,因为实习结束了。
对于这对尚在热情期的恋人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
临走前,向榕给她摘了一把小花,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生紫菀花。
紫褐色的花瓣,花型柔婉。被攒成了一小束,扎了起来。
沈曼语还觉得很惊讶,她以为向榕不是那种会主动送花的性格。毕竟向榕有点钝钝的。
向榕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目光微垂,“是问了我的一个师妹,她说在一起之后应该送点礼物的。”
“但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暂时送你这个了。”
“不好意思。”
向榕抬起头看她,眼神很真挚,“但我下次一定会做的更好的。”
沈曼语笑道:“好。”
如果说在恋爱之前,沈曼语还没有察觉到什么。
但恋爱之后,她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向榕这种性格的好处。
她从来都很明确地表达自己需求。
“我最近看到了一段视频,美洲绿闪日落,我在存钱,我想和你去看。”
“在慢跑,听到一首很好听的歌,分享给你。”
向榕从来都很真挚,她认真对待感情,同时又不扭捏,坦荡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沈曼语之前的温柔只是温柔,如今她好像也从向榕身上学到了很多。
两个好的人是会相互影响的。
沈曼语从向榕身上体会到这句话。
好事都是一连串发生的。
在爱情到来时,其他好事也蜂拥而至。
向榕得到了一个机会,之后从原先的工作单位到了央大。毫无疑问这是个更好的平台。
不需要很多
向榕很多时候闷闷的,她的性格不活泼,不太会说漂亮话。
从客观角度上看,其实连情话也不太会说。不过没关系,沈曼语有滤镜。
但沈曼语却从中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快乐。
好像天生有两个人是这样的契合,像是两块积木。
这天,是两人交往二百天的纪念日。
向榕说要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几个朋友。
沈曼语当天专门搭了一身衣服,一身很温柔的搭配,配了一条丑丑的围巾。
这是向榕给她织了一条暖融融的围巾。不过手艺不太好,看上去像一条毛毛虫。
向榕的朋友不多,但是性格都很不错,沈曼语对她们印象都很好,给她们准备了礼物。
这几个朋友也给沈曼语准备了礼物,都还没有完全进入社会,她们都积蓄都不多,但能看得出都很认真准备了,礼物很贴心。
有的是送了自己画的一副油画,有的送了胸针……
沈曼语在摆弄这些礼物时,向榕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满脸犹豫,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沈曼语转头问。
向榕不自在地抿了一下嘴唇,拿出了一个礼物盒递给她,轻声道:“这是我送给你的。”
沈曼语把手放在礼物盒上,“现在能拆吗?”
“可以。”向榕紧张地看着她,一错不错看着她,好像拆的不是礼物,而是什么炸/弹。
拆礼物这个环节被无限拉长。
因为礼物盒包装得很细致,沈曼语又不想破坏它,只能轻手轻脚地拆。
那是一朵紫菀花,被做成了一个手链的模样,藤蔓交织。
沈曼语诧异地看向她,“这个?”
向榕的语气难得有点慌,问:“不喜欢吗?”
“喜欢,但是这个很贵吧?”手链在灯光下闪着银色光泽,看起来很精致。
而且这个款式很小众,用紫菀花当设计,怕是不多见。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向榕放下心来,她轻声道:“是我自己设计的。”
平时画什么器物图,是有一些绘画功底的。
再加上她又找了几个美院的朋友帮忙参考,设计图很快就出来了。
原本她是想找工作室花钱做的。
没想到几个朋友听了她的想法之后,直接建议她买材料自己操作,她们可以帮忙。
“里面有个小装置,如果我们在一定范围的话,你按这个小按钮,我的手机上就有消息提示你来了。”向榕还特地给她解释一下。
当时她提出来之后,几个朋友还笑她,说这也太土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
但向榕执意要加上。
她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浪漫因子,做不出什么好东西,但是每次沈曼语来找她,她都有点注意力不集中,想快点见到沈曼语。
沈曼语反而觉得挺可爱的。
“你帮我戴上。”
那个小按钮就藏在那朵紫菀花的萼片中,设计得很巧妙,又不影响观感。
就是单纯不带滤镜地审视,沈曼语也觉得这条手链很好看。
银色的细链缠绕在白皙细瘦的手腕上,有种不突兀的好看,很衬她。
沈曼语抬起手腕多看了一会儿,无奈一笑,“你这个礼物把我的比下去了啊,我有点自惭形秽。”
她给向榕买了一个阅读器,方便她看文献不伤眼,可能价值差不多,但是心意却比不上。
沈曼语自语道:“那看来我只能多送一件礼物了。”
向榕推了下眼镜,疑惑道:“什么?”
沈曼语环顾了一下四周,她们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四周有装饰性的花墙围挡。
她靠近了向榕,轻轻吻了她一下。
向榕瞬间脸红了。
两人都在一起大半年了,亲亲抱抱很平常,但是向榕还是很内敛,总是害羞。
每次一亲她就脸红,睫毛眨不停,向来平静温和的脸上出现难为情的神色。
沈曼语觉得她很可爱。
她之前听过一句话是,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可爱,那可能是爱上她的征兆。
其实沈曼语也是第一次恋爱,之前没有任何实践经验,但在向榕面前,她莫名就成了老司机。
因为她的一个吻,这个晚饭时间,向榕都很不自在,甚至都不敢跟她对视,一对视就脸红。
沈曼语一看她就想笑。
等到吃完晚饭,两人出了餐厅,沈曼语故意道:“今晚还回宿舍吗?陪我一起住吧?”
沈曼语来学校看她,自然只能住在附近的酒店里。
但她不可能订两间房,肯定只有一间。所以这个问句就显得很微妙。
被她这么一问,向榕神色瞬间紧张起来,但是又不拒绝她,闷声道:“……哦,好。”
向榕一路上捏着包,做好心理准备,脑海里乱七八糟的。
因为这是她和沈曼语第一次同住,当然了,要排除掉之前的勘探队住帐篷的日子,那时候两人还没在一起呢。
结果向榕紧张了一路,刷开酒店房间门,一推,入目是两张床。
向榕下意识朝沈曼语看去。
沈曼语抿唇憋笑,打趣她,“干嘛这个眼神?你脑子里刚想什么了?”
向榕松开手里的包,不自然地摇头,诚实道:“就是想……”
向榕不撒谎,但是她也说不出来后来的话。只好红着耳朵用眼神向沈曼语求饶。
沈曼语悄声靠近了一些,拽过她手里的包,打开往里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准备挺齐全啊。”
向榕脸色更红了。
明明是个头比她还高一些呢,抿着唇,眼神不自然地看着地上,好像欺负她了一样。
沈曼语钳制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突然吻上去,又松开,她看着向榕摘掉眼镜后迷蒙的眼神,轻语道:
“我最近有个长假,可以在这边呆一周,下周才走。”
向榕安静地看着她。
沈曼语不满道:“不发表一下感想吗?开心吗?”
向榕凑过去回吻她,借此表达自己的开心,就是有点不熟练,一不小心磕到了牙齿。
两人同时痛嘶了一声。
沈曼语笑得肩膀都颤抖了,“张嘴啊,是不是笨?”
向榕被她笑得无地自容,但依旧老老实实地回应,甚至语气带着反思,“嗯,是有点。”
沈曼语笑得更大声了。
在一起大半年了,连接吻都生疏。
沈曼语心说,得趁这个时间好好教教她。
唯一的优点是体力很好,沉默的人大概是这样,连接吻也沉默,每一次的呼吸交换都认真。
偶尔泄露出的轻喘声就变得更动人。
沈曼语捧着她的脸,觉得很开心。
这样的日子太过美好,好像坠入到了乌托邦,以至于沈曼语都忘了自己把什么东西抛在了脑后。
一周时间到了,沈曼语要赶回去上班。
临走前,两人在校门口分别。
沈曼语没带什么行李,不需要她送。
向榕短促拥抱一下她,附近人来人往,这对她而言已经算是很主动出格的举动了,“想你。”
沈曼语笑道:“好了,快去上课吧。”
看着向榕进了校门,淹没在人群中,沈曼语准备去车站。
一回头,对上了沉默难看的两张脸,一男一女脸上是相似的表情,“那女的是谁?”
“爸,妈。”沈曼语的心瞬间沉了下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们,“是我女朋友,我们已经在一起半年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我女朋友……”沈曼语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她看向自己的父母。
话还没说完,沈父扬起手掌重重她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毫不留情面。
在人来人往的学校门口,因为这毫不留情的动静,有不少人都向这边围观。
“我之前就听邻居家小海说在这个学校见过你,说你谈恋爱了。”沈父面带厌恶地看着她,“你跟那个女的搞同性恋?你丢不丢人!”
沈母在一旁语气温和地劝诫,“别这样,这边全都是人,有什么话回家说。”
沈曼语掀起眼皮,反问道:“什么叫丢人?”
“现在就叫丢人,你跟我回家!”
沈曼语面色冷淡下来,心脏沉了下来,“爸,我跟她是互相喜欢,那不叫丢人。”
“好了,都少说两句。”沈母将两人分开,“你跟孩子说什么呢!”
然后回头又对沈曼语说:“你也少顶两句嘴,如果不是听说了你的事,要不是我俩亲眼看见,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俩?”
“你两年没回家,我跟你爸这次就是来找你想让你回家看看。”
沈母的语气还算温和,沈曼语抬头看向他们,将信将疑地问:“确定只是想让我回家看看?”
“先说好,我没钱。”沈曼语语气很差。
沈母面色一变,很不自然。
沈父的表情更是直接难看下来,用一种更厌恶的眼神看了过来。
仿佛这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沈曼语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他们从自己身上索取的面目,但是这样明显的表情变化还是让人觉得很恶心。
沈曼语彻底心冷下来,转身就要走。
“曼曼,你外婆现在躺在医院,都快病危了。”
沈曼语的脚步停下,“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可以不顾及这对父母,却无法对自己的外婆无动于衷。
沈曼语不是没有怀疑他们话语的可信度,而是觉得,就算这对父母的做法再恶心,也不至于拿老人的身体来开玩笑。
可能对于有的人来说,家庭是港湾,是停泊休憩的地点。但对于沈曼语来说,家庭永远是挣脱不了的牢笼。
但她真的没有预料到这对父母的恶心程度。
外婆生病是假,千里迢迢来找她,不过是因为从邻居家小孩口中辗转听说了自己和向榕的事情。
在这个小县城里,仿佛是文明的隔绝地,屁大点事都能传得风吹草动,让人议论纷纷。
这对父母觉得丢人,所以宁愿把她带回来,让她放弃工作,让她跟向榕分手。
沈母语重心长的劝她,“曼曼,你跟那女的分手,同性恋是有问题的,你找个正常人结婚生小孩不行吗?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知不知道我我们俩被议论了多少回了?你想让我跟你爸再也抬不起头做人吗?”
沈曼语不可置信,“现在同性婚姻法都实行好几年了,我跟她在一起是合法的,丢你们什么人?”
沈母的脸色冷下来,变得很难看。
“让你过正常的生活就这么难吗?非得给我们俩找不痛快吗?两年不回家,不往家里面寄钱,跑那么远干什么?”
起初沈曼语还没有明白过来。
想让她回家看看是假的,这番假惺惺的言论也是假的,想借机从她身上谋利,榨取她身上最后一滴价值才是真的。
沈曼语脸色比她还难看,她背上包,收拾好自己的衣服行李,没打算继续跟他们理论,打算直接就走。
“谁让你走的?”
门被重重摔上,手里的行李袋被抢走,手机和其他通信设备也一并被带走。
沈曼语被软/禁了。
被她的父母。
这听起来很像个笑话。
之后的一周里,她没办法走出房门
沈曼语心里焦急,甚至有种隐隐的绝望。
家庭带来的痛永远是抹不去的。
沈曼语被收了手机电脑,没办法对外联系。更别提把自己的情况跟向榕传达了。
她想,向榕联系不到她会发现不对劲儿吗?
向榕会想办法来找她吗?
一方面她假装屈服,另一方面又找机会能不能拿回自己的手机,或者是给向榕传递一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