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通讯符后,白枫强压火气,等调整好气息后,才推门走了出去。
她一路走到后院,在门前站定了,深呼吸了几次,才堆出满脸的笑,边推门边说:“若儿,猜我今天给你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这个房间并不大,看陈设像是一个祠堂,进门就能看到厚重的玄色帷幔,帷幔被风吹动,露出几排黑漆漆的牌位,供桌上还有蜡烛和贡品,像是经常打扫,到处都一尘不染。
她边走边笑,一直走到供桌前面,才有一个弱弱的声音自供烛里冒出来:“娘,你小声一些,这是祠堂清静地。”
这供烛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蜡烛,只是罩了一层琉璃,轻易不会被风吹熄,火苗随着声音一跳一跳,就像是有生命似的。
这里面的确有生命。
“不怕,祖师们心胸宽广,怎么会与我计较这种小事,你怎么不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消息?”白枫立在桌前,爱怜地看着那支蜡烛,虽然知道有罩子,她还是不自觉放缓了呼吸,就怕不小心,给魂灯打散了。
对方无奈道:“你天天都有好消息,我都懒得猜了,你直接说岂不更快?”
“这次不一样,这次真是好消息。”白枫循循善诱道。“和明雨有关哦。”
那魂灯沉默了一下,才道:“娘,你还是不要去打扰小雨的生活了。”
白枫道:“怎么,你不是喜欢她吗,再说,她现在是峰主,与擎苍台这有事务往来,平时见到了说几句话,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专门去雨霏峰找她。”
那火苗炸开了些,灯芯都变得红红的:“娘!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说那个啊,我对小雨是发乎情止乎礼,根本没有打算和她,和她……反正,你不准在她面前说,多丢人啊!”
白枫忍不住笑道:“傻丫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也喜欢你呢?”
魂灯沉默一阵,才轻声说:“我知道啊,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身边肯定也有别的朋友了,又怎么会把我这个死了多年的人放在心上呢?”
白枫听她这么说,心里也不由得发涩,可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强打精神道:“若儿,你不必这么自卑,莫说是仙界,就是整个三界六道全部的女孩加起来,也不及你一个指头,明雨只要不瞎,就不可能看不到,我问过了,她还一直喜欢你,这么多年都没变心。”
“真的吗!”少女的声音欢快起来,但又很快压低下去:“可,可我现在还不能与她相见……”
白枫安慰道:“不怕,就快了,等中元节那天,娘就给你安排仪式,我问过了,那天的效力最强,还刚好能赶上你的生日,到时娘好好给你庆祝一番,你想吃什么,娘都给你烧!”
“好!”魂灯闪烁,像是很开心似的。“可是娘,你真的找到合适的身体了吗,和我生辰一样还好说,但要刚好得了重病恐怕很难吧?”
她顿了顿,又道:“娘,我不想害人,要是没有合适的,我就这样陪着你也很好。”
白枫听她这么说,眼底不由涌上一股酸涩,她的女儿就是太善良了,连一个无名小卒的命都怜惜,才会惨死在阵前——那么多的人啊,他们就眼睁睁看着她这么个良善的孩子去死,也没有松口去救的意思。
魔界提出过分的条件自然可恶,可再多的财宝,再好的洞府,又怎么能比得上女儿的一条命呢?
她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即使做了盟主,即使坐拥天下,却连女儿的命都保护不了,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女儿纯白如花,那她就来做漆黑的土壤,脏事坏事都由她来做,阴司报应都由她来扛,没关系,以后只要她在世一天,她的女儿就不必再受任何委屈!
“……娘?”白若弱弱地喊了一声:“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白枫回神道:“没事,若儿有这个心,为娘的真是欣慰,不过你不用担心,那个姑娘确实重病缠身,也和她家里人说好了,她们愿意的。”
白若道:“嗯,娘,多给她们些补偿,这是我们有求于人,不能让人家吃了亏。”
白枫心不在焉应着,她不会对白若说的是,这个仪式事关重大,一旦施行就没有再来的余地,她不可能去找个病痨鬼做容器,她找的全是年轻健康的小姑娘,饶是如此,她还嫌那些人的长相难看,身量不足,挑来挑去都入不了眼呢。
其实她最满意的是谢冷焰,只是条件不符。
说起谢冷焰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谢冷焰受了委屈,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她必须得过去趁热打铁,让对方彻底对明雨死心。
“若儿,为娘还有公务,就先去了,到晚上娘再来看你。”她作别白若,匆忙朝弟子监赶去。
只是与她所预料的不同,谢冷焰并没有气得无心梳洗,而是早早起来了,这会儿正立在窗前,不知想着什么。
有一说一,她的容貌真是举世无双的。
白枫在远处看了一阵,心中郁结难解,别人家的女儿都能平安无事长大,为什么偏偏她的若儿会遭受那种无妄之灾呢,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
为情所困也好,顾影自怜也好,至少她们还有命去这么做,而自己的若儿那么乖巧,与心上人又两情相悦,要是按那条路走下去,明明会走向最幸福的结局,谁知天降灾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如果若儿还在,根本就没有谢冷焰的位置。
是她,抢走了若儿的幸福!
她越想越气,对谢冷焰的那一点欣赏也化为了怨毒,接着她宽宽袖子,刻意发出一点声音来,假装自己是刚到。
“冷焰。”她亲切地唤道。“怎么起这么早,还没到早课的时间呢!”
谢冷焰慢慢将目光移到她脸上,淡漠的眼睛如同琉璃般透明,看不出喜悲情绪,声音也十分疏离:“怀瑾尊。”
“别叫我那个了,你既跟我学艺,就叫我师父吧!”白枫道。“你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其实她看不出对方心情好不好,但昨夜经历了那样的事,谁的心情也不可能好,只要以此为切入点,就可以把话题引过去。
到时,要达成洗脑就很容易。
谢冷焰果然有所动容,但还是摇摇头:“没有,能够来擎苍台学艺,是我的荣幸,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心情不好呢?”
“好了,你也不用勉强自己,我都听说了,昨晚明雨来接你,你没跟她走吧。”白枫道:“不是我说,她既然心里没你,何必装这个样子呢?你也该看开些,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老是巴着她一个人,可不就被欺负吗?”
谢冷焰张了张口,垂眸道:“您教训得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就是把你当替身,这话她自己也承认了,对吧?”白枫趁机攻城掠地:“虽然我是若儿的娘,说这些话有护短的嫌疑,但若儿已经走了那么久,你又和她长得那么像,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她一样。
实不相瞒,把你要过来也是我的私心,我是真把你当亲女儿,有哪个亲妈想让女儿错付了人的?
要是明雨也喜欢你,我绝对不会说什么,可事实不是这样,那我们就要多想想了,世上的人这么多,何必非和她在一块?
她是长得倾国倾城,还是身家无人匹敌?好像都一般吧,不说别的,就这擎苍台上,就不知有多少比她强的青年才俊,你生得好看,看上谁了,谁都会受宠若惊,把你捧在手心里爱重!”
她一口气说了一连串,半分真半分假,自问有理有据,足够打动人心,特别是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更是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但谢冷焰只问:“您知道昨晚的事?”
白枫愣了愣,她刚才一时激动,把自己本不该知道的事也给说了出来,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她是擎苍台的主人,耳目众多,就算她不刻意去查,也会有人把消息送到她的耳边。
还是说得通的。
她不以为意道:“是,但这是事实,对吧?”
谢冷焰慢慢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白枫看她闷声不响,不由有些烦躁,她身居高位,最擅长的就是收买人心,基本一套连招下来,没有不对她感恩戴德的,但这谢冷焰却像个木头,说多少都没个响,挫败的同时,她不由在心中默道:到底还是比不上若儿,光是口齿就上不得台面!
但她面上不显,还是维持着慈爱的人设,道:“好了,我也不多说了,这些话你记着,私下里好好想想,我没有害你之心,全是肺腑之言。”
又道:“你既来了,我就有教导你的责任,不过我不会直接教你剑术心法,这是教习师父的事,你白天就在校场里上课,如果有事,我会去那里找你。”
谢冷焰点点头,道:“好。”
白枫也不知自己的话有没有起效,又怕说多了反倒不妥,便取出一道腰牌给她,让她可以在擎苍台任意走动:“好了,我走了,认识校场吗?”
谢冷焰不认识,但看她已经说了要走,便道:“认识的,您慢走。”
白枫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谢冷焰目送她远走,心中突然起了疑虑:昨晚大雨,引客云台上也冷清,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她便只剩那个童子,怎么这会还不到卯时,她就得知了消息?
便是童子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该拿这种八卦小事一大早扰人清梦吧?
除非,这本就是她关心的事。
才会有人这么殷勤地,拿到她面前请功。
谢冷焰是个聪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这点,可她并不想借此为师尊开脱,因为不管白枫这边有多少奇怪,昨夜在那里的的确是师尊本人,就算有人能冒名顶替,身上的衣服却是变不出来的。
而且,师尊还给她传音了。
那总不会有假。
有疑点,但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谢冷焰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绝不能再屈下身段,在师尊面前摇尾乞怜。
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拒绝沟通也不是想故意置气,若是没有原则问题,她便是多让步,多忍耐些又如何呢,可这次不一样,她亲耳听到师尊说自己是个“替身”,这句话,她前世都没有听过,没想到这一世,却是求仁得仁。
她要是还上赶着求和,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只是。
她不对师尊低头是一回事,但望月宗给自己交派的任务却又是另一回事,她不是拎不清的人,即使对师尊失望,她也还是雨霏峰的弟子,她不会为这点私情就颠倒自己的立场,更何况——
这样的结果,可能对她的调查更有利。
这个想法浮起的同时,她突然福至心灵。
既然白枫想让自己和师尊割席,她就割给她看,越是这样,就越是能让对方放松警惕,人一旦以为自己稳居上风时,破绽自然就会跟着来了。
她握紧手中的腰牌,向着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的明雨,还沉浸在自我怀疑中无法自拔。
她昨晚回来之后,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的应对不够严密妥帖,确切地说,对白枫的迷惑力是够了,但她当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做法是有风险的——要是这个世界有可以录音的设备,走被抱剑录下来给谢冷焰一听,那她可就彻底完了。
越想越心虚,一直捱到早上,她才迫不及待给梁书瑶去了传音。
梁书瑶正睡得香,喉咙嘶哑声音朦胧,反应了好一会才道:“你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录音的法器?”明雨又大声说了一遍。
“什么是录音?”她问。
“……”明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对方的知识盲区。“就是,你说句话,有个法器可以把你说的话存在身体里,然后播给别人听。”
“哦,我没听过。”梁书瑶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道:“你问这个干嘛,一大早的不睡觉。”
梁书瑶所在的传音阁注重交际和人脉,对修炼并不严格,所以大部分人穷其一生连筑基都到不了,自然也离不开吃饭睡觉这两样大事,不过他们也不在乎——对他们来说,像明雨这样正宗的修士,每日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既不能饱口腹之欲,也得不到片刻休息,活得跟苦行僧似的,反而是比较凄惨的那方。
明雨道:“没什么,就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山下喝点?”
梁书瑶大惊小怪道:“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这么个日理万机的大峰主,居然有时间约我?”
明雨无语,觉得她在阴阳自己。
“开个玩笑,你别不说话嘛,我的时间非常不值钱,什么时候都方便——你说吧,哪天?”梁书瑶连忙补救。
“择日不如撞日。”明雨道。“今天可以吗?你当不当值?”
“当值,不过你好不容易约我一次,我就是爹死娘嫁人,也得舍命陪君子啊?”梁书瑶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声音猝然离远了些:“你说是吧?”
明雨刚要回答,就听那边传来一个少女柔柔的笑:“对啊。”
不是,谁啊?
梁书瑶身边还躺了个人?
明雨愤然挂断,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这是什么道理,昨晚那么大的雨,她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在小破屋前坐了半夜,最后人没等来不说,还被迫说了违心的话。
得亏没录音机,不然给谢冷焰听到了,那得多难受?
她垂着头看自己的鞋,那上面染了一些泥点,是昨晚她火急火燎赶去时溅上的,就算不明说也知道,没人会对不喜欢的人这么殷勤,可是为什么,对方就连一点解释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呢?
白若和原主的关系,的确值得生气,但说白了,也就是吃吃醋的程度,毕竟两人都没有在一起,谁没在懵懂时对玩伴有过好感,难道人一辈子只能动一次心,再也不配和其他人重新开始?
退一万步说,就算白若和谢冷焰长得像,这又怎么样呢?很多人喜欢的都是同一个类型,喜欢眼镜娘的永远会喜欢眼镜娘,喜欢甜妹的往往会接连不断喜欢上甜妹。
再说看谢冷焰的样子,分明对这段关系心知肚明,之前一直好好的,没道理突然翻脸吧?
就因为自己应对不够自如?
明雨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她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拼命为自己找理由,是因为她失去了依仗,很慌,迫切需要什么来稳住心。
自从穿进来之后,虽然谢冷焰的态度几度更叠,但每次眼看要崩盘了,无一例外会被她的示好拉回来,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非常得意,谢冷焰是喜欢她的,这种喜欢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让她有了依仗,自觉在这段感情里占据了主动权。
可主动权,真的在她手里吗?
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谢冷焰喜欢她,才会给她发挥拉扯技巧的空间,要是某天对方决定收手,她立刻就满盘皆输。
她从高高在上的提线者,变成了患得患失的木偶人。
而这,只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明雨不由苦笑,这种感觉可真不好。
离她本来的打算歪了十万八千里。
她的想法本来是离谢冷焰远一点,就算交流,也仅限于师徒之间,不近也不远,维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只要对方不动心,自己就算不上渣女,更不可能被囚禁。
可她根本没想到,谢冷焰的好感度,从一开始就是满的,并且一再露出小兽一样的占有欲。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
也是因为这个,她沦陷得那样快。
明雨不想承认,但有时候动心就是一瞬间的事,也许是喜欢被依赖的感觉,也许是喜欢被认同的感觉,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无法预料,自然也控制不了。
她握着酒杯对梁书瑶诉说的时候,对方也醉了大半,没听出她这些话里的错漏,只大着舌头道:“那……那你打算怎么办?要我说,你昨晚就不该走,走了就功亏一篑,你站足了时间,站她个天荒地老,让所有人全都知道你的心意,这样一来,她必定会扛不住压力出来,到时再一顿哭诉,心肝肉的乱叫,她的心一软,自然就原谅了。”
明雨骂道:“别跟我说你那些馊主意,什么心啊肝的,我能叫出来吗,而且这是妥妥的道德绑架,利用女孩子的善良达成目的,可耻!”
“可耻?”梁书瑶举起食指轻蔑地摆了摆:“我告诉你小明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可耻吗,找不到老婆才叫可耻!我还就告诉你,不管你是穷还是丑,都不耽误找老婆,这个世界上只有要脸的人找不到老婆!管它是什么办法,能得手的就是好办法,不然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人家走不拦着?”
明雨沉默了下来,她当然知道冷处理不妥当,可她更不想用这种道德绑架的办法,就算勉强成功了,她也会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
“对了,我有一计。”明雨突然想到一种办法,既可以避开白枫的耳目,也可以保持和谢冷焰的联络。“你不是传音阁的吗,那正好可以帮我传信!”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白枫不想让她和谢冷焰联络,对她这边有所防备,但对传音阁可没有,只要转一遍手,就算是她也防不住吧?
梁书瑶沉默了一阵,道:“小雨啊,这个办法不是不行,但是有一个漏洞,我得提前跟你说。”
明雨示意她别卖关子。
“你要知道,我们传音阁对接的是宗门,所有的信件都会通过驻守宗门的弟子送到收信人手中,理论上说,驻守弟子同时从属于传音阁和宗门,如果宗主提出要看某位弟子的信件内容,他们作为弟子是不能拒绝的。”梁书瑶道:“所以,你必须考虑到,如果白枫把所有发给小焰的信全部截下来,一一看过,甚至篡改的话……”
后面的话,不用她说,明雨也知道了。
这简直就是绝佳的,挑拨她和谢冷焰关系的机会。
这个办法肯定是不能考虑了,可她不能去,又不能传信,岂不只剩下等死?
梁书瑶看她的脸沉得像水,不由道:“其实呢,这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之地。”
“我不去那站桩丢人啊。”明雨道。
“不不不,我不是让你去等她,还有一个办法,是个奇门,而且风险极大,我就一说,用不用是你自己决定。”
看她这么郑重,明雨也不由紧张起来。
“你说。”
“你可以混进去,直接和小焰对话。”
明雨盯了她半晌,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道:“我要是能混进去,还用这么纠结?擎苍台只有一个入口,就是迎客云台,想混进去哪儿那么容易?”
她可是问过的,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手续齐全,而且必须有长老以上身份的人允许,小童才能开启法阵。
要是简单,那天晚上她早就进去了,何至于在云台上等半宿?
“原本是没那么容易,不过最近却有个漏洞。”梁书瑶压低了声音。“你忘了吗,她们在搜集少女,这些人不能过明面,所以肯定有别的入口。”
明雨思索半晌,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混到那些少女里面去?”
想法是好的,但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先不说外貌上的问题,就说进去之后会被怎么对待,都是个未知数。
万一白枫丧心病狂,给每个人都喂了安眠药呢?
那她进去不是自投罗网?别说找谢冷焰,恐怕连自己都保不住。
“所以我说让你自己定夺。”梁书瑶道。“孤身入敌营,这是胆大心细的人才能干的事,我觉得你就挺适合,反正也是枯坐,何不冒险一试?”
明雨知道她说得不错,要是让她在家一直等着,迟早会疯的。
她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但为了喜欢的人,倒也未尝不可。
许久,她才抬头道:“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寻人吗?”
与此同时,白枫正站在关押少女的房间里,冷眼扫视着众人。
这个房间很大,只在角落的墙上点了四盏昏黄的小灯,这些少女年纪有大有小,个子有高有低,身材倒是一水的纤瘦苗条,姿色也都在中上,她们全都被绑了手脚堵了嘴巴,扔在墙根下,此时虽然都醒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们知道白枫一来就没有好事,每次临走都会带走几个人,这些人生死不知,但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
刺目的光照在她们脸上,迫着她们纷纷缩起身子眯着眼,看起来每个人都面目苍白,形如走尸。
终于,白枫说话了。
“她,她,还有她。”她指了几个少女,身后立刻有人窜过去,把这几个人给拎了出来。
这几个人有的高大有的瘦小,还有一个不住闷咳,白枫嫌恶地皱了皱眉,道:“带出去吧,以后你们把眼睛放亮点,这种病秧子抓来做什么,还有那个,长得那么壮,一眼看过去像堵墙……”
她边抱怨着,边走出房间,随着大门关上,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又一次安静下来。
剩下的人全都暗暗松了口气,这几天,她们被关在这里,脑子里想的最多的一个问题是: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想不出结果,就算是做祭品,也用不了这么多。
何况,活祭的事,也只是在异闻里听过罢了,现实里谁也没见过爱吃童女的妖怪,也没有见过想要美人做媳妇的河伯。
一开始,还有人坚信亲人会来救自己,但随着时间推移,她们也不再抱这种希望,反倒不停祈祷,只要不被选中就好了,维持现状就好了,就像是被饲养的家畜,一旦现状发生变化,那绝对是离死亡不远了。
刚才那几人被挑出去的时候,就全都一脸绝望的死灰。
想也知道,她们看到了绑架者的真容,哪里可能还有活路?
过了半天,就在众人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又一次开了。
开门的声音就像是死亡的象征,有几个人吓得直接绷紧了身体,随着一声“滚进去”,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逆着光被扔了进来,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众人这才知道,又来了新人。
这些天她们也习惯了,每到一天的某个特定时间里,就会有新的少女被绑了来,这甚至可以作为衡量她们在这里呆了几天的计数方式。
这个新人在地上伏了半晌,才慢慢支起身子,扫向众人的脸庞。
最边缘的那个少女挪了挪身子,给她分了一点地方。
但她却没有爬过去的意思,只仰着头好奇地看来看去,仿佛不是被抓的犯人,倒像是来观景的游人。
傻子吧?
这么大的缺陷,很快就会被挑出去杀掉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震惊到无以复加。
她说话了。
确切的说,不是直接开口说话,因为她的嘴被堵着根本发不出声音,这些话是直接显示在众人脑子里的:“大家好啊!”
这人正是明雨,她变了副装扮和容貌,此时看起来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为了符合人设,她特地变了声音和性格,以免惹人联想。
今早,她在某处村落里被抓,因为抓人的修为远不及她,所以没有发现她的真实境界,她也准备了一些手段,防止自己真的被封住了灵力无法行动,但那些一个都没用上。
那些人只是流水线工作似的给她头顶贴了一张符,这张符不能说没效果,但顶多能封住一些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对她来说,就像是透明胶粘大水管,稍一用力就冲开了。
而现在,她成功混了进来。
只不过,去找谢冷焰的计划恐怕得暂推一下了。
因为摆在眼前的,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在搞清楚附近的守卫和法阵之前,她不能贸然行动,其实她自己被发现倒好说,怎么都逃得掉,万一连累了这些小姑娘,那就太不负责任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只见她嘴巴虽然被堵着,眼睛却笑眯眯的。
没有人回答,她们有的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回答,有的虽然知道,却并不想理会。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别怕,守卫听不到的,我给你们拉了个群聊,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别害羞,说说嘛,不然就这么关着多无聊?”
“有什么好说的?”终于有人说话了,声音高傲倔强,明雨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大小姐。
“对啊,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省省力气。”又一个丧丧的声音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至少我们可以聊聊怎么逃出去啊!”明雨道。“你们不会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了吧,难道甘心就这么被杀?”
那个大小姐冷笑一声:“逃?说得容易,你倒是试试啊?”
丧丧的也道:“劝你别妄想啦,自从我进来之后,无数次观察过房间的结构,也试着发动过灵力,全都失败了,这里看起来简陋,实际上无异于铜墙铁壁,别说是逃,就是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都难如登天。”
明雨笑道:“的确,白枫不会给人留下可趁之机,不过要是只想活动筋骨的话,却是不难。”
说着她身子一扭,就从捆仙索里抽了出来。
她这么举重若轻,顿时让四周的人全都亮了眼睛。
要知道,被抓来这里的不乏身怀灵力的世家姑娘,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来了这就连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没有灵力她们就形同凡人——当然,就算她们没变成凡人,也绝不可能从捆仙索里脱出来,捆仙索就是为禁锢修士所创的,即便是金丹修为,想休想轻易脱身。
房间里炸了锅。
“好姐姐,快帮我解开绳子,让我也松快松快。”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难道是上天派来解救我们的吗?”
“能空手解开捆仙索的绝非常人,你是哪门哪派的?”
明雨并不回答,只笑了笑:“大家不要着急,既然同为落难人,我当然愿意帮忙,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跟大家做个交易。”
这下子,顿时就有人不乐意了。
“原来是想骗钱的,就说嘛,哪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什么交易,分明是勒索,我看你是买通了守卫,故意绑了一条普通绳子来做戏的吧?”
“不想帮忙算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因为这点恩惠受你的钳制!”
最后这句话,是那个高傲的大小姐说的。
“大家别激动,干嘛这么大火气呢?我还没说交易的内容是什么呢。”明雨无奈道:“我就是想跟你们换一点情报,这也是为了逃跑做准备,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提供线索,靠我自己瞎猜,我们猴年马月能逃出去?”
她这话一出,刚才出言讥讽的立刻像锯了嘴的葫芦,倒是刚才没说话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多嘴,纷纷道:“姐姐看看我,随便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乖啦乖啦。”明雨悠悠然走过去,对那个叫得最欢的圆脸女孩道:“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比你还久的有没有?”
小圆脸甜甜道:“报告姐姐,我来这有十天了,比我久的也有,就是那边的白衣姐姐,还有那边的黄衣妹妹。”
她刚一回答完,明雨就挥了挥手,把她的绳子解开了。
小圆脸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这么简单就换得了自由,立刻跳起来叫道:“好耶,谢谢姐姐!”
“没事没事,说好的嘛,回答问题就能松绑,我一言既出,决不食言。”
明雨的话一出,等于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其他人也在这被关了多天,身上早已困得发麻,看到圆脸女孩在房间中央舒展筋骨,心中想得到解救的渴望一瞬间到达了顶峰,特别是被圆脸提到的白衣和黄衣少女,大概是因为被关的时间最长,看起来精神不怎么足,但看向明雨的眼神中透着巴望。
明雨自然紧着关的最久的先救。
“你刚来这里时,守卫有多少,现在是否增加了?”
白衣少女怯怯道:“我刚来的时候只有两个,现在加成十个了。”
“好。”明雨大手一挥,给她松了绑。
她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想抬手擦却发现麻了根本抬不起来,她苦笑了一下,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就见明雨已经走到了另一个人身边。
就这么接二连三地问下去,一直问到房间里只剩那个高冷的大小姐,明雨才慢慢走到她身边,道:“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情报吗?”
大小姐扭过脸去,并不答话。
因为刚才她说了就算死也不受明雨的恩惠,而且好多人都听到了,所以她一直没有吭声,忍耐着在心里说服自己不需要。
但看着众人聚在一处欢欣鼓舞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明雨顺着她的目光朝那边看去,笑道:“想和她们一起,那就放下面子,给我提供一点信息如何?”
大小姐如何肯?
光是放下面子这一点,她就绝对不可能答应!
“不用了,我这样也很好。”她冷声道。“我们齐家从来不出没气节的人。”
明雨听她言罢,不由一愣:“你是齐妙雪?”
对方也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明雨又问:“你哥哥是不是叫齐妙风?”
齐妙雪神色立刻变了,忙道:“你认识我哥哥吗?他是不是在到处找我?”
明雨没想到自己居然瞎猫能碰上死耗子,这个齐妙雪在原书里着墨并不多,真正出名的是她的哥哥齐妙风,他是主角团的重要成员,因为名字很好玩,所以明雨有些印象,有一次夜谈,大家都说起自己的往事,他说自己之所以会对魔界如此深恶痛绝,乃是因为一年前,他的宝贝妹妹齐妙雪离奇失踪,种种迹象表明,她是被人掳走的,至于被谁,当然是魔界!
现在看来,她是死在白枫的手里。
至于为什么死……
明雨看了她一眼,心道,要论长相,她可能是整个房间里最拔尖的,但之所以没被选上,恐怕就是因为太过刚直,这样的性格在顺境时不算什么,但到了这种绝境,仍然不知变通,就会加速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