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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作者:浅花醉 当前章节:11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4:42

白枫记忆力惊人,很快就从人堆里找出了那个新人。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新人的品质居然很好。

模样顺眼,身体健康,虽然是双灵根,但天灵根的本就可遇不可求,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说起灵根。

白枫突然计上心头。

如今离七月十五就剩七天,也该从这些人里挑选种子容器了,照白氏兄弟所说,能抓的都抓来了,再去寄希望于未知的强运,不如先从这里面挑出能用的,到时就算不能十全十美,也好有个托底。

“把三灵根的都拖出去吧,剩下双灵根就够了。”白枫道。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把大部分人都否了,少女们顿时如遭雷击,以往只是挑一两个出去,这下子却一气挑走了这么多人,昨夜的快乐还未消散,就要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这种反差让她们难以接受,纷纷哀嚎起来。

但她们的嘴都被堵着,只能发出哼哼的声音,眼泪流下来打湿了前襟,昨夜说好要结拜的姐妹就在身边,彼此相看,只剩泪眼。

但白枫并不理会,直接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白氏兄弟冲进来抓人,一时间哀嚎声更大,这些平日里像是被驯养的家畜,见到同伴被杀也无动于衷的木偶人,突然奋力反抗起来,他们不知这是什么缘由,抬手就往少女们的脸上扇去,被打了耳光,可她们却丝毫不退,要是没有塞着口,这会恐怕已经咬上来了。

他们也是人,也怕不要命的,便道:“怎么办?”

白伯道:“再闹就杀,真是疯子。”

这句话声音并不大,但却印证了她们的猜想:被挑走的那些人就是被杀了。

这是个极其残酷的现实,意味着她们接下来也将迎来前人们的结局。

有几个人直接双腿一软瘫了下去。

她们并非不知道反抗是无用的,但之所以还要反抗,就是经历了昨天的美好,对逃出去还抱着希望,本以为就算迟早要死,至少还有几天可活,可灾难来得毫无征兆,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

所谓困兽犹斗。

但白伯的话就像是一声惊堂木,戳破了她们最后的希望。

正在这时,她们的脑中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不要怕,出去之后,你们要尽早回家,把自己遭遇的事告诉父母,让他们组成讨伐的队伍,一齐攻上山来,如果没有领头的,就去找江南齐家,告诉齐妙风,他的妹妹在擎苍台。”

“还有,不要怕力量薄弱,来的路上,要尽可能多的纠集各个小世家,声势越隐秘越好,记住,你们只有七天时间,不要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要请齐妙风做计划。”

“我这边也会告诉仙盟里的其他宗门,到时,你们自可以畅通无阻。”

“不要看我,记住了就不要再闹。”

这是明雨的声音。

她们虽然不明白,但这些话蕴藏着一个她们非常在意的前提。

出去之后,就能回家。

她们想问清楚,却发现传音已经断了。

白氏兄弟自然是没有听到这些话的,他们只奇怪刚才还想拼死一搏的女孩子们,突然安静了下来,而且这种安静并不是认命,反倒透着一种祥和,甚至坚定。

所幸这样绑起来容易许多,他们也没深究。

就这样,房间里的二十几人鱼贯而出,只剩下三个人。

白季落在最后,他双目无神,路过明雨身边时,突然掉了一样东西。

接着,跟上人群走了出去。

明雨低头看去,是一枚戒指。

戒指很细,而且与肤色相近,应该是特意挑的,不愿引人注目,她的手指触到戒指的瞬间,就自动打开了一个界面,里面是放的满满当当的物资法器。

是一个储物的戒指。

明雨大略看了一遍,里面有自己的剑,一些食物被褥,常用的符纸丹药也都齐备,还有自己的法器和衣袍,像是一个宝库,应有尽有。

明雨不知谢冷焰是什么时候回雨霏峰拿的这些东西,按理说自己是昨晚子夜才去找的她,就算连夜过去拿,也需要一定的时间,除非她根本没睡。

这时,她突然看到宫格最后一栏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应该是一封信。

等外面恢复了宁静,明雨把绳子解开,取出信件打开,仔细看去。

上面是谢冷焰的字,极漂亮的蝇头小楷,可以看出对方在写的时候有多认真。

但与明雨期待的不同,这并非是一封情书,而是这些天对方调查来的各种信息,有的很有用,有的就很鸡肋,但她没有做筛选,直接把自己所知全都写了出来,甚至在信件的末尾,还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把整个擎苍台所有阵法机关都画了出来。

明雨不由惊叹,这些东西看起来只有一页,但信息量非常大,需要细致的调查,充足的耐心,这根本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工作量,除非她在擎苍台上的每一份每一秒都行动着。

这也意味着,就算生了她的气,谢冷焰也没有中断任务。

明雨自问自己做不到这么好,甚至她混进这里,也是出自想见一见谢冷焰的私心,能把这些人救下来当然好,可要是救不了,也是不可抗力,人的能力有限,不可能在任何地方都尽善尽美。

她掩住自己的额头,轻轻笑出了声。

昨晚谢冷焰之所以会生气,就是因为她这种态度吧。

书中的谢冷焰从来不会在危急时放弃同伴,更不会觉得就算救不了也没办法,自己却用这种自以为为对方好的私心去为她开脱,岂不知这是轻视了对方的责任心,难怪会惹对方生气。

这才是女主,这才配为女主。

这是明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努力远远不够。

至少想要配得上女主师尊这个称谓,她还不够。

既然如此,她就要把活再做得漂亮点,不负徒弟的期待才行。

想到这里,她起身把那两人的捆仙索也解开,道:“来策划一下吧。”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齐妙雪和另一个被关时日最长的白衣女子,她们都是双灵根,所以被留了下来,此时听明雨这么说,齐妙雪立刻道:“什么?”

“逃出去的办法。”明雨道:“我们有七天的时间,在这期间应该不会有人淘汰了,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一定会看牢我们,不会给我们任何可趁之机。”

之所以说是七天,是因为在仪式举行之前,她们不能贸然逃走,这一方面是保护今天赶回去的同伴们,一方面是防止白枫又一次抓人回来,只有把时间卡到极限,才能杜绝横生枝节。

听起来,七天似乎很长。

但明雨知道,越是到了后面,脱出的难度就越大。

她们这三个留下来的,要面临的挑战绝对要比出去的人更严格。

白衣女子有些怯懦,弱弱道:“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呢?”

明雨看她一眼,这正是在房间里被锁时间最长的姑娘,她虽然看起来柔弱,但能在这里坚持这么久,意志力绝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另一个齐妙雪更不必说,容貌和实力都是房间里最强的,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好沟通。

再加上她,所谓三人成虎,若是能把三个人的力量整合起来,未必就不能逃得出去。

只是在那之前,必须要解决力量的问题。

修士的灵力是从体力而来,但不单单是体力,体力作为基础,支撑着很多体系的运行,灵力也包含其中,她们在这里关了多日,灵力早已被封,饭菜没人管,她们就靠耗体内存储的灵力过活,要是以这样的状态出去,就算解除了符咒的限制,也无法发挥自身的实力。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把身体补起来。

明雨想到此处,道:“你们想吃什么?”

齐妙雪和白衣女子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对视了一眼,道:“什么?”

明雨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可以靠修炼补充灵力,但她们的灵力都封着,无法修炼,所以暂时都要恢复摄入,一日三餐一顿都不能少。

齐妙雪看了看周围的墙壁,道:“你在开玩笑吗?你去哪弄吃的?”

她们进来时被搜了身,什么东西都没留下,这个人能有多大的本事,能从那么严密的审查中漏东西下来?

就算是漏了什么,也该是法器,怎么会是吃的?

明雨道:“你就说想吃什么吧。”

她的戒指里什么原料都有,极端点说,满汉全席都不在话下。

齐妙雪像看傻子一样盯着她看了一会,挑衅道:“金丝卷,你有吗?”

明雨白她一眼,这金丝卷是种点心,不扛饿,制作工艺又复杂得很,亏她能想得出来。

便又朝那白衣女子问:“你呢?”

白衣女子倒没为难她的意思,只柔声道:“什么都行。”

“好嘞!”明雨从戒指里抽出一只锅子来,当然,土灶是没有的,但明雨是火灵根,压根也不需要灶台,直接原地支锅,和面架笼,不一会,锅子就冒起了热气,明雨又取出一张矮桌,放了几只碗和筷子,静等着饭熟。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直接把那两人看呆了,她们百思不得解,为什么明雨身上的储物戒没有被搜走,若是没搜走,她昨晚为什么没有拿出来和大家分享?

当然,这是马后炮了,再说她们是得了便宜,没必要还卖乖,于是没有质问,只默默盯着锅子咽口水。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筑基了仍爱美食的修士,更别说她们身世不俗,从小就养尊处优,绝没有筑基了就不进食的道理,多日没有吃东西,身体的饥饿还好熬,馋虫一下子被勾出来,可就再没有缩回去的道理。

三人围坐在桌边,明雨把蒸笼取下来之后往桌上一放,笼盖一掀,香气四溢。

齐妙雪伸出筷子夹起一个,立刻皱眉道:“这不是金丝卷。”

“废话,我问的是正餐,谁让你说甜点了,那东西吃半桌也没用,还是吃点朴实的碳水更管饱。”明雨说着夹起一个包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里面的肉汁立刻迸溅出来,鲜得她差点连舌头都咬住,虽说只饿了两天,但这一口的满足也不作假。

她平时别的东西不敢说,唯有各种面食做的最好,比如以前和谢冷焰一起吃的小馄饨,还有这次量大管饱的灌汤包,里面的馅料调味又鲜又香,外面的面皮松软香甜,比平时发挥得都绝妙。

抬头一看,白衣女子果然吃得正欢。

见齐妙雪还呆愣着不肯吃,她问:“怎么?”

“这个太大了,我平时吃的都是小笼包……”她看了一眼白衣女子,道:“你们吃得也太豪放了。”

明雨又想翻白眼了,这可不是参加名流晚宴,还要注意吃相的,便道:“你爱吃不吃哦,吃完了我就收拾,半夜饿了想要也没有。”

齐妙雪脸色一变就要发作,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传出轻响,她立刻红了脸,咬咬牙,把包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下去。

汁水透过她咬的小口流淌出来,微辣,鲜香,真是再刺激食欲也没有了,她咽了一口口水,略一迟疑,立刻大口咬了起来。

三个人全都没有说话,只剩大快朵颐的咀嚼声。

直到把整整一笼的灌汤包下了肚,三人才后仰着停了下来。

吃得太多,简直有种肚子都要被撑爆的感觉。

明雨瞟了一眼齐妙雪,对方立刻扭过脸去,红着脸不与她对视。

因为肉馅里放了辣椒,所以吃起来一点都不腻,但毕竟吃了这么多,明雨还是害怕她们消化不了要失眠,于是取出一瓶助消化的丹药来一人发了一颗,又切了点西瓜来换口。

谈论间,明雨得知白衣女子名叫白薇,说起来还是白枫的本家,也正因为有这层血缘,所以她和白若长得很像,论辈分,白若要叫她一声表姐。

齐妙雪气得不轻,道:“她竟连亲戚都不放过?”

白薇苦笑道:“说是亲戚,其实也出了五服,算是白家最没势力的分支,说来惭愧,其实我不是被他们捉来的,是被我父母献出来的,好像换了五千灵石吧,所以就算出去,我也没地方可去,有时候我想,就这么被取代了也没什么不好,白若比我更有资格活在世上,而我,只是个没人在乎的透明人罢了。”

“说什么呢,谁也不能否定你活着的价值,你父母不在乎你,你要在乎你自己,难道没有父母的认同人就不活了吗,你又不是为他们活着的!”齐妙雪怒道。“我绝不会屈服的,如果她真要夺舍我,我就算直接自断经脉,也不给她们机会!”

她们两个人,一个烈得像火,一个柔得像水,在明雨看来,都不可取。

“好了,我会让大家都安全逃出去的,不用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明雨把瓜皮扔进储物戒,又挥手消去房间内的气息,才道:“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脱身了的那些姐妹,她们一定会带着人来救我们的。”

白薇点点头,又道:“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明雨张了张口,她也不知道谢冷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得含糊道:“买通了狱卒吧。”

“什么吧,你自己都不知道,难道还有帮手?”齐妙雪道:“可是不对啊,自从被抓进来,你就一直在这里,怎么把信息传出去的呢?”

明雨听她的话透着十足的审问意味,不由起了防备。

白枫有没有可能在这里面安内鬼?

明雨说不好,但不能彻底排除这个风险。

至今为止她还没暴露身份,单纯只是把人救了出去,如果有内鬼,那一定会赶在她救人之前,就把消息递出去。可既然没人阻拦,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认为,是不存在内鬼的。

明雨其实并不怕白枫发现自己,虽然白枫的修为高深,但只要她想跑,有无数种方法能跑得掉,她怕的是连累其他人,虽然现在大部分人都放走了,但还有两个风险系数最高的,一个动不动要献舍,一个动不动要玉碎,在把她们救走之前,她还不能放松。

不过,内鬼风险不小,还是得警惕一下。

几人各自找地方睡下之后,明雨又一次出窍离魂,朝谢冷焰的舍监飞去。

到了地方,她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谢冷焰穿戴整齐,立在门内,昏黄的光从她身后印出来,形成一个柔和的轮廓。

“你是在等我?”明雨有些错愕。

“算是吧。”谢冷焰淡淡道:“我猜到师尊会来。”

明雨讪讪道:“我没想打扰你休息,所以比昨天来得早点,你昨晚——你昨晚回雨霏峰去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但谢冷焰却知这是从何说起,她让白季丢下的那枚戒指里有师尊的私物,的确是她连夜赶回去拿的,目的就是要让师尊在牢房也活得舒服些,只是不知有没有派上用场。

谢冷焰不由往明雨的手上看去,但对方只是个虚影,也看不出有没有戴戒指。

便把话题揭过,只说师尊最关心的部分:“那些人已经全都遣散回家了。”

明雨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不知时间够不够。”

“放心,是南宗主安排了仙舟送回去的,之后的调停沟通她也会做好。”谢冷焰顿了顿,又转了话题:“师尊,你打算怎么脱身?”

明雨暂时还没想好,便道:“这个你不用管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你要小心些,别被白枫发现了,也别到处晃悠,就安安静静做好弟子的日常,别让她怀疑到你身上。”

谢冷焰沉默一阵,道:“我没有叫别人师尊。”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明雨虽然不懂她怎么会突然说这个,但还是道:“我知道。”

“我不是别人的弟子,我是雨霏峰的。”谢冷焰又强调道。

明雨听她的话音里,似乎有种幽怨的自白,刚想说自己没有不放心,就发现不对,难道谢冷焰是在提醒自己,自己应该担心一下?

于是她轻咳一声,道:“这样最好,这些天我日夜忧心,怕你被白枫的话术打动,已经偷偷投了她的门下。”

谢冷焰的表情立刻生动了些:“这个师尊大可放心,我当日既然立下誓言,就会从一而终,不管之后世界如何变幻——只是有一点,我想请师尊答应。”

明雨让她直说。

“当日,我答应师尊来这里潜藏,一月为期,如果到了时间,我希望你们能够履行诺言,允许我回到望月宗。”

明雨道:“这个自然。”

其实根本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还有七天,各大世家仙门都会攻上擎苍台,到时白枫被抓,谢冷焰自然能回来。

这一点,明雨也已经安排好了。

到时南知意会把她们的计划公之于众,表明谢冷焰是为卧底而来,与白枫并无勾连,这样她也算是大功一件,自有赏赐与正名。

“我希望师尊也能平安回来。”谢冷焰轻声道:“你答应我,不要勉强自己。”

明雨看她双目清明,不知有多少浓情在眼底翻滚,不由心中暗道:果然,对方还是喜欢她的。

那天不下来见她,未必就是因为生气。

也许和她一样,也是发现了割席更能获取白枫的信任,她们都是聪明人,自然能够看出白枫是在挑拨离间,会借机做出同样的决定,也不愧是师徒。

其实这一点明雨早有预感,因为从那晚之后,两人不约而同没再联系,按谢冷焰的恋爱脑性子,生气了断不能这么冷静。

不如就此说开,也好别再误会。

明雨正要说话,就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朝着谢冷焰的舍监来的,她心中一动,朝对方嘘了一声,便躲到了房间的阴影里。

来人却是白枫。

她穿着一件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进门之后先到处看了看,道:“你刚才这里有客人?”

谢冷焰轻轻摇头:“您听错了。”

白枫盯着她看了一阵,谢冷焰脸色不动,丝毫不心虚,一副“你冤枉我”的正直。

“罢了,许是我听错。”白枫没再深究,只撩开斗篷往椅子上一坐,道:“这些天,明雨没再来找你?”

谢冷焰沉默一阵,道:“嗯。”

“那就奇了,她这么个交际稀少的人,深更半夜能到哪儿去?”白枫喃喃道:“哦,我刚才路过雨霏峰,看到山顶黑漆漆,故有此一问——对了,你昨晚回去了一趟?”

明雨心道这白枫果然监视着谢冷焰的行动,昨晚那都是后半夜的事了,她却还能知道,别说一开始说好的就是每晚回去休息,就是没说好,人家回自己家,关她什么事,真是管的太宽。

“是,我特意挑了半夜回去,就是不想与她撞上。”谢冷焰略敛了敛眉,如水般的双眼被睫毛覆上,看不清表情。“我心里已经没有明峰主,以后也不再会回去了。”

明雨听到她叫自己“明峰主”,疏远又陌生,心里满不是滋味,可恨又不能现身,只能在一旁锥心刺骨地听着。

白枫抚掌笑道:“这么说,你把东西都搬过来了?”

她眼睛四处瞟去,却不见一样谢冷焰的私物,但也不好多问,便道:“好,好,好。”

她连说三声好,又道:“看来我那天的话,你是听进去了。”

“是,您说得不错,擎苍台这么多青年才俊,我大可把眼界放宽些,明峰主虽然优秀,但感情上却并非良人,我还是应该去找一个一心一意的,别拿我当替身的才好。”

白枫没想到她这么上道,那天看她没有反应,还以为说服失败了,没想到她只是反应迟钝些,却并不愚蠢,连忙道:“对,明雨实在是一无是处,你早点看清早点脱身,哎呀,冷焰,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是个有决断的姑娘,日后跟着我,不仅修为上可以突飞猛进,夫婿上我也可以随你挑,不管看上谁,尽可以告诉我!”

她听说谢冷焰昨晚回去过,立刻就警铃大作,害怕她们师徒又勾结到一处去,本来想到雨霏峰去探探虚实,只是没找到明雨,她只得返回来直接问谢冷焰,这下心头大石放下,便不再多说,往门外走去。

等送走了她,谢冷焰关好门,就听明雨幽幽道:“明峰主?”

谢冷焰转头回来,淡淡道:“我只是想早点打发她走。”

“你说我并非良人,心里也没有我?”明雨步步逼近。

既然如此。

为什么要那么说?

为什么要说从一而终?

为什么还要担心自己的平安?

那满眼的深情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她的情绪波动太大,就连魂魄上都起了波澜,表明她现在无比激动。

谢冷焰却好整以暇地端起杯子,道:“我说了,只是为了打发她早点走。”

她面上不变,掩在杯子后面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要上扬,师尊果然还是在乎的。

“我不信。”明雨道:“你刚才说得真真的,一点看不出来是骗人。”

谢冷焰放下杯子,道:“那师尊呢?”

“什么?”明雨不知所云。

“师尊那天在抱剑面前说我是替身,又怎么说呢?”谢冷焰幽幽道。

明雨张口结舌,她根本不知道这句拿来麻痹白枫的话,居然传到了谢冷焰的耳朵里,不用问,一定是白枫说的。

刚才被白枫一顿轻视诽谤已经够生气了,这下还又添一笔,不由怒而反驳:“那是我骗他的!”

“你那时说得真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是骗人。”谢冷焰反将一军。“我那时就在屋后,没想到吧?”

“我……!”明雨差点气死,怎么这种狗血的事都能被她碰上,怪不得谢冷焰那几天对她冷冰冰,早知道是因为这个,她早就来澄清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缓一下,血压要高了。”明雨虚扶在桌子上,按了按并不存在的太阳穴,她觉得自己几百岁的身体受不了这个刺激。

谢冷焰还真过来扶她:“师尊息怒。”

“我不用息怒,该息怒的是你。”明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不发疯的,要是这事放她身上,说不定直接就黑化毁灭世界了,这可是自己亲口承认啊,含金量这么高!

她看过书,她当然知道这是谢冷焰最大的逆鳞,可听到了这句话的谢冷焰只是没理她,没理她!

多么温柔又可爱的反应,让她简直想跪下给徒弟磕个。

谢冷焰大惊道:“师尊你做什么?”

明雨生无可恋:“我给你磕个头。”

谢冷焰突然笑了,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半晌才停下抹泪道:“师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知道你最在乎的就是这个。”明雨却笑不出来:“对不起,那不是我的本意,我看出抱剑是白枫派来的探子,便故意那么说麻痹白枫,让她能够不为难你。”

谢冷焰笑够了,正色道:“师尊,你真的是明雨吗?”

明雨不知她竟会在这个时间问这个问题,沉默半晌,还是道:“我不是。”

她突然福至心灵,难道谢冷焰就是看出这点,才并不在乎?

因为不是明雨本人,所以不管怎么说都无所谓?

这的确是说得通的,不然就以谢冷焰那偏执的性子,怎么可能在得知那句话后还这么冷静?

唯一合理的猜测,就是这个了。

明雨的心里突然非常的不是滋味,她倒宁愿谢冷焰能够冷落她,记恨她,把她当成一生之敌——谢冷焰会因为她的话误会,生气,甚至离开,这些都是建立在喜欢她的基础上,而面对不喜欢的人,对方不管做什么,也休想引起自己一丁点的在意。

她是这样,谢冷焰也是这样。

谢冷焰不生气,是因为她是彻底的局外人。

连参与的可能都剥去,这简直残忍到极点。

她沉浸在痛苦中,并没有发现,在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后,谢冷焰脸上浮起的安心。

太好了,她想的果然没错。

师尊不是那个师尊,这真是,太好了。

谢冷焰从重生回来见到明雨的第一天开始,就怀疑她的芯子已经变了,但一开始她没有证据,也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么巨大的转变,她害怕自己的爱恨没有着落,所以刻意忽视了这一点。

但在被魔物袭击后做的那场梦中,她看到了师尊,真正的师尊,与自己生活在一起之后,所能够成为的模样。

坦白说,很无聊。

她在那时明白了,也许自己只是追着那个执念,被蒙蔽了双眼。

她真的爱师尊吗,还是爱出现在她生命中,唯一对她好的人?不管对方是谁?

她以为在一起之后就能够把这个好永远延续下去,所以一直紧抓不放,但这是何其功利的事——她只是舍不得放弃这点好,而不是真的对师尊的品行和理想有认同。

这种没有基础的喜欢,迟早会崩塌。

也许这个世上有很多以“对自己好”作为择偶的标准,这当然也无可厚非,每个人都想要活得舒服一点,但她不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做成什么样的事。

而她的伴侣,也绝不是简单的,站在她身后,为她洗手作羹汤。

她想要与其并肩作战,她想要与其携手并进,跨过一个又一个的阻碍,共同成长共渡难关,而不是囿于厨房与日夜。

而现在,她找到了。

她抬头朝师尊看去,但对方只是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楚表情。

她正要说什么,明雨突然道:“我要回去了。”

谢冷焰看了看时间,的确快到了,便道:“好,你路上小心。”

明雨闪身出去,飞出好远,突然想回头看看,就见谢冷焰站在栏杆前,白衣飘舞,仙气十足。

可这么好的人,偏偏不喜欢自己。

明雨早有预料,可真到了这天,她还是很痛苦,她当然可以不承认,可谎言换来的也只能是谎言。

她早就决定不用别人的身份恋爱,要不是有这层顾虑,她不必等这么久。

带点这点意难平,她卡着点回到了牢房。

那两个人一人占据一个角落,也看不出睡了没有,明雨左右睡不着,爬起来靠着墙发呆。

大概是她的声音吵醒了别人,不一会,就见白薇揉着眼坐了起来,道:“你还没睡啊?”

明雨点头,道:“你睡吧,我睡不着。”

白薇柔柔地笑了笑:“我也睡不着了,我们说会话吧。”

说着她拖着外袍走到明雨身边,轻轻坐了下来。

明雨看了一眼另一边的齐妙雪,对方正睡得香,发出小动物似的鼾声,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人夜不能寐,有人呼呼大睡。

她叹口气,不由羡慕起齐妙雪的睡眠质量来。

“我们小点声,不怕吵人的。”白薇道:“你睡的时候就不打鼾,安安静静的。”

明雨心道我那会形同死尸,怎么可能打鼾,便道:“你刚才没睡着吗?”

白薇点点头:“一下走了这么多人,我有点不习惯,总觉得房子都空了。你呢,你做噩梦了吗?”

明雨沉默一阵,道:“问你个事啊。”

白薇坐直了些:“你问吧。”

“我有一个朋友,她喜欢上一个人,可那个人喜欢的是她身体的上一个主人,该怎么办呢?”

白薇反应了半晌,才道:“你是说,那个人喜欢夺舍前的那个灵魂?”

明雨没想到她会这么理解,不过这也不错,便点了点头:“算是吧。”

白薇思索了一阵,突然露出一个脆弱的笑来:“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很欣慰吧,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白若夺舍,还能有人记得我,愿意表明喜欢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灵魂的话……”

“停。”明雨无奈道:“没问被夺舍的那个,是身体现在的主人有困扰,她喜欢别人,别人喜欢她身体里原来的那个人,她该怎么办?”

白薇愣了半晌,道:“她夺去了别人的身体,还要夺走别人的爱吗?”

“不是,那个人不爱!她爱她,她爱她,她又爱她,总而言之这里面根本就没有双箭头,都是单相思!”明雨觉得越说越乱了。

“我不知道。”白薇道:“我只是觉得很不公平,她已经得到了别人的身体,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不满意的呢?人生并不是十全十美的,她得到了,就必然会失去,我想,这求不得,也是她罪有应得吧。”

明雨愣住了。

她没想到白薇居然会这么想。

可想想也是,站在白薇的立场上,她是个有可能即将被夺舍的容器,就算之前说的再怎么丧气,心里还是想活的。

是,白若的确天资高,身份高,人格魅力也高,可也不代表,她白薇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她就必须把身体让给这个处处都比自己强的妹妹。

她恨白若,恨不得诅咒她永远求不得。

原主也在这样诅咒着自己吗?

明雨不知道,她的夺舍并非是自愿的,可再怎么说,她都是既得利益者,也许在原主看来,她也是个为了自己不顾别人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本想讨论的东西是爱情,可不知觉偏了十万八千里,明雨觉得自己需要考虑清楚的事不仅仅是谢冷焰到底爱谁,还有她到底该怎么走出这个道德圈套。

只有名正了,言才可以顺。

而与此同时,白枫回到了住处,卸下斗篷后,露出一张阴鸷的脸来。

谢冷焰的决定固然令人欣慰,但也只是锦上添花,就算她不愿意放手,也不过是一杀了之,成不了她的心头大患。

真正有可能阻碍到她的,是南知意现在在做的事。

她今晚之所以会去望月宗,当然不是为了看看明雨在不在家,她也没有那么闲,真正的原因是有人给她传了讯,说南知意似乎在策划一件大事。

今天淘汰掉的那二十几个少女并没有被杀,而是被南知意弄到了手,作为自己作恶的人证展示给了仙盟中的其他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纠集人手,准备攻上擎苍台上来了。

说实话,她并不意外。

从策划这件事开始,她就预料到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她甚至期待着她们能早日发现,让这场大战能更名正言顺一点。

到时仙魔乱战,她正可以坐收渔利。

她要将女儿死去那天的情景重演,然后逆转生死,让所有人在浴血奋战中,见证女儿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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