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快一点。
黑羽快斗紧攥着汗湿的双手,在心里无力地吶喊着。白色的滑翔翼少见地在白日下无头苍蝇似的来回盘旋,在枪炮横飞的大楼间寻觅着那个让自己魂牵梦挂的身影。
再快一点,求求你。
他不知道在求谁,他知道求谁也无用。
可他实在太过害怕。每一声枪鸣都像打在他的心口,鼓动着耳膜发出晕眩的嗡鸣。
害怕差一点,害怕来不及。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他仿佛受到某种心电感召般回头,只一眼变锁定了子弹的目的所在。
只一眼,心神俱裂。
他停掉了所有思考,任凭身体迸发出强大的惯性。他听不到枪声密集地紧追着他的方向,也感受不到滑翔翼在这炮火轰隆中已摇摇欲坠。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飘坠的身影。
是枯败的枝叶,是浴血的天使,是折翼的蜂蝶。
是他的情之所钟,欲之所念。
他从未有过如此惊惧和失措。
自他成为怪盗基德,污蔑构陷也好,生死一线也罢,他早已练就一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镇定。从他穿上这身白衣开始,就将自己的生死摆上博弈的棋局。
为了赢这一局,作了弃子也在所不惜。
他早该知道,这个人和他一样。不,这个人更加疯狂。
为了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他都敢以性命和天意做赌,只为了他口中,公众的利益。
这个该死的,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笨蛋侦探。
他的思绪被恐惧搅得恍惚,直到将人揽进手里,仍没有真切的实感,如梦似幻一般。
太轻了,这具满是血污的躯壳轻飘飘的,像孱弱的羽翼,只有硌人的骨节昭示着他真实的存在。
黑羽快斗双手横抱着将他揽在身前,想用力紧紧抱进怀里,又颤巍巍地害怕触碰到他啜血的伤口。他双手握成冷硬的拳,指尖深深掐进柔软的掌心,才勉力维持着头脑的清明。
这个人全身都是伤。
在看到他的一瞬,怀里的人瞳孔倏地张大。像是惊诧,像是喜悦,像是不可置信,像是沙漠中迷途的人偶见沁人的甘泉,渴望到灵魂都战栗,又掺杂着对海市蜃楼的疑惧。
他苍白的嘴唇无力地颤动着,似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名侦探。
从他们相遇开始,这个人就总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永远自信满满地站在他魔术的终点,兴致勃勃地揭开他所有的谜题。眼里迸发出摄人的光彩,连月光都衬的黯淡。
他不敢再看他,可又无法错眼不看他。
他的伤痛仿佛一寸不落地透过衣衫皮肉,全数倾倒在他的骨血里,牵扯出哀恸的泪。
“不要睡,名侦探,”他声线颤抖,“求求你,再坚持一会儿。”
怀里的人缓慢地眨动着眼睛,像是随时都要睡去。
“求求你,”他几乎哽咽地哀求着。
“你还没有抓到我,你不是要亲手摘下我讨厌的镜片吗?我还没有向你好好介绍自己,我还有很多的魔术想给你看,你不想解开我的魔术吗?”
“你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你一定会拥有很好很好的未来。我还没有问你,可不可以,让我也参与其中?”
他看着他茫然涣散的双眼,心口像是积塞着无处疏散的淤泥,连呼吸都染上了悲切的气息。
“即便你不答应,我也不会放弃的,我总会纠缠到你答应为止。你这样心软,一定拿我没办法。”
“我会和你去同一所大学,我们会住在同一间寝室。你爱睡懒觉,我可以每天叫你起床,你喜欢看书,我可以陪你去图书馆排座。等毕业了,我们可以搬到一起,你继续做匡扶正义的大侦探,我就去做魔术师,好不好……”
心口的淤泥终于蔓延到了喉管,挤压着他的声音都有些扭曲。
“名侦探……”
怀里的人终于阖上了双眼,面色恬淡,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沉入了一场美丽的梦境。
“我喜欢你啊。”
他设想过无数表白的场景,从未有一个是如此刻般绝望而浪漫。
他们像是末日奔逃的爱侣,身后是呼啸肆虐的炮火,追赶着他们逃往未知的迷泽,或是生路,或是深渊。
滑翔翼早已破开了无数弹孔,碎裂如编织的蛛丝,勉力支撑着他们摇坠到射距之外。终于,它再也承接不住风的依托,两人身形一倒,被引力拉拽着,直直坠向地心。
黑羽快斗一手将人牢牢锁在身前,另一只手不断抓握着高耸的枝桠,以放缓坠落的速率。折断一枝,又抓上下一枝,白色手套磨成残破的丝线,渗出蜿蜒的血痕。
当再也无枝可握,他将自己垫在身下,往满是枯枝碎石的地面坠去。
博士家的小小姐有名侦探的定位,很快就能找过来,很快就能……救下他。
这是他陷入昏迷前唯一的念头。
怦地一声闷响,世界陷落进一片刺目的苍白。
黑羽快斗挣扎着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墙体。
他费力地转动着眼珠,透明的吊瓶滴答着从输液管送进他的肌体。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人影交错,连珠炮般抛出担忧的问句。
五感渐渐回笼。
“醒了!快去通知风见警官。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费力地开口,想要问名侦探在哪里?现在怎么样?却只能挤出几声粗粝的咿呀。
“你已经昏迷三天了,不要急着说话。”护士小姐急忙给他端来一杯温热的水。
他抬手想要半撑起身子,一阵刺骨的疼痛从手腕蔓延开来,惊得他痛呼着倒回了床垫。
“你别动,”护士小姐一边将床垫转动着抬高至45度,一边将水递到他嘴边,“你的腕骨骨折了,现在不能用力。”
他无暇思考腕骨骨折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自己身上还有多少伤口,他还活着,这就足够了。他急切地吮吸着嘴边的温水,想要让疏于发声的嗓子尽快湿润起来,让他问出想问的话。
过于迫切的动作让水流在喉管里岔到了气口,他剧烈地呛咳了起来,未来得及入口的温水沾湿了衣领。
“欸,你急什么?慢慢喝啊。”护士小姐急忙轻拍着他的背,呵斥着这个急躁的病人。
他终于止下咳嗽,直起身准备询问工藤新一的状况。只见病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风衣,带着黑框眼镜,面色冷峻的男人。
是那天在现场和自己配合的公安人员。
黑羽快斗眯眼打量着这个伫立在门口的公安,心脏鼓动如雷。他知道自己所想了解的一切,都可以在这个人这里得到解答,无论答案是真,还是假。
“风见警官。”护士小姐起身向门边的人问候道。
风见轻颔下颚,道:“辛苦了。如果可以,需要请您回避一下。有些事,需要和这位先生谈谈。”
“好的好的。”护士小姐急忙抱着病历本离开了房间,并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风见拖来一个冷硬的座椅,来到病床左侧坐下,开口道:“很荣幸再次见面,怪盗基德先生。上次合作……很愉快。”
“他呢?”简短的两字喑哑如生锈的铜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和颤抖。
他确信对面的人知道他指的是谁。
可风见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文件,低头自顾自地说道:“基于我们这边某位……高层极为信任的人员,提供了您为击败黑暗组织做出过巨大贡献的担保和证据,高层经过考虑和衡量,决定撤销关于怪盗基德的一切指控,并封存所有档案。”
“他呢?”他执拗地问着。
仿佛风见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不入耳,一丝一毫都与他无关。
风见抬头,伸手虚扶着镜框,没有理会他的问话:“FBI那边,也是一样。只要怪盗基德不再出现,过去的所有案底,都会作为对抗黑暗组织的一部分,一笔勾销。”
说罢,他站起身,合上了手里的档案,“也就是说,怪盗……哦不,黑羽先生,从今天开始,您自由了。”
真正、彻底的自由了。
不必担心锋芒太露惹人注意,不必担心手法和基德过于相似,而不敢显露自己的才华,更不必在有人对怪盗基德的身份表达质疑时,小心翼翼地遮掩自己的身份。
可以自由地、肆意地,向世界挥洒耀目的光芒。
那个男孩背身站在透窗而过的夕光里,语气满载着纵容和骄傲。
风见垂眸,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还有更多、更为严重的事情,等待他的处理。他没有时间为这样无望的深情感慨唏嘘。
“工藤……新一,”在他握上门把的瞬间,那个男孩再次开了口。
他侧身看了回去,刚刚还低垂着头的少年径直望着他的方向,嘶哑又坚定地问道,“他在哪儿?”
他的目光如此坚定,仿佛在说,你不告诉我,我也总有办法知道。潜入公安窃取文件也好,黑进FBI的数据库里也罢,就算是再变回怪盗基德留下更厚的案底也没关系。
你不告诉我,我总有办法知道。
长相如此相似,连个性也是如出一辙的倔强,风见无奈地想到。
他有些不忍地回头,视线死死垂落在冰冷的把手上,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漠然。
“工藤先生,在打击黑暗组织的行动中,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他没有再停留,快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病房。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对自己职业操守的诘问。
刺目的白灯晃得时间都丧失了尺度,只有墙上的时钟还在尽职尽责的刻录着光阴的流逝。床上的人静悄悄地坐着,像一尊泥塑的雕像,呼吸都不见起伏。
“是吗……”
屋外泼洒着彻夜的骤雨,天空昏暗的仿佛被撕扯出一条巨大的裂缝。
可屋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唯叹息轻起,微如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