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厨房,苏壹便来到了阳台上,放空思绪在朦朦胧胧的雨幕中欣赏别样江景。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场不在天气预报里的小雨淅沥沥从傍晚下到了夜深,雨势看着明显比她来时大了许多。
她伸出手去,落入掌心的却不是一滴一滴成型的雨珠。
细看之下,雨丝细如牛毛,飘飘洒洒,在这天地间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就是不知网住了什么。
每一次来这边,都会观赏到不一样的景致,也会体验到不一样的感受。
待她从雨夜中收回缥缈思绪,锦缘已洗完澡吹完头发,像不久前的某一次那样,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人。
“你洗好啦?”苏壹进来时顺手把落地窗关了,窗帘也拉上了。
锦缘没说话。
苏壹凑近观察她的头发,确认是吹了的。
见她神色平淡,苏壹也收起了再要挑/逗的心思。反正该说的都说了,该亲的也亲了。
这个阶段要进退有度、适可而止,不能逼紧了给锦缘造成压力。
“那我……”
她伸出去抓背包的手腕,被锦缘捏住:“跟我来。”
这一行径,某人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了。
然事情却并非如她所想。
苏壹被锦缘拉着手腕进入卧室,松开手后,锦缘指了指靠近窗台那边的单人沙发椅:“坐那儿。”
虽不明所以,但苏壹还是听从锦缘的指示,坐了过去。
沙发在床尾靠着墙壁,坐上去的视野直线范围正是床头,而床头柜上摆放着那张当初把她吓得六神无主的五人全家福。
不知怎的,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紧张得手搓着手,心也顿时悬了起来。
当锦缘的手触碰到全家福相框时,苏壹脸上的表情凝结成霜,想笑却笑不出来,更是呼吸都不顺了。
“锦壹之所以会问你为什么她没有爸爸妈妈,”锦缘拿着相框坐到了苏壹对面,手指轻轻从照片上年轻力壮的男人和他旁边的女人身上抚过,“是因为他们,都不在了。”
都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苏壹一瞬间懵了。
她不是听不懂“都不在了”这句话的含义,是她不敢相信从锦缘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的含义。
不。
一定是她产生了幻听。
可她的目光却像是被钉在了照片上,眼睛和鼻腔同时酸涩难忍。
“去年三月底的时候,我哥哥锦铖和大嫂许砚,在国外度蜜月时意外身故了。”
回忆至亲离世的过往,锦缘性子再冷,也不可能毫无情绪波动。她低垂着眼眸,目光同样也紧紧附在照片上。所以她没看见,苏壹夺眶而出的眼泪。
听到那句“身故”,苏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砸在了手背上。
为了不让锦缘发现,她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她只能微微低下脑袋,又微微张开手掌,让眼泪无声地落在手心里,一滴不漏地接住,再一滴不剩地销毁。
许砚,死了。
在她以为许砚过着幸福美满的人生,等再相见时自己能亲口送上祝福的时候,却得知…她死了。
怎么可能呢?
怎么就…死了呢?
许砚的生日在二月,去年三月,她才刚满三十周岁啊。
哪有人刚过完生日,紧接着就又过忌日的?
老天爷的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锦壹还太小,不能理解死亡,也记不住死亡。我们只好骗她说,爸爸妈妈去国外工作了。”
“那时她只有一岁多大,语言能力还不强,只能哭着找爸爸妈妈。”
“哭了几个月后她不找了,直到两岁多,出门玩耍时碰到其他爸爸妈妈带小朋友在小区散步,听到别的小朋友喊爸爸妈妈,她才又开始问,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不在家?她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我们又拿出了过去的那套说辞。就这样,又是几个月,她现在也不找了。”
“我父亲是在大哥结婚后突发急症病逝的,不到两年,大哥和大嫂也骤然离世。为了照顾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锦壹,我才迫于无奈向集团申请调回了衡原。”
“在我原有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与男人的婚姻,也没有孩子。”
“如果不是发生这样的意外,我不会离开京平,不会负责千景汇项目,更不会…认识你。”
苏壹沉浸在故人身亡的震惊中。
随着锦缘的讲诉,她的眼泪越来越多,视线越来越模糊。
生与死的距离,
怎么能那么近?
非要用许砚的死,来成全她和锦缘的相遇吗?
眼泪已经多得连掌心都藏不住了,从指缝间流向地面。苏壹一个箭步起身,直奔盥洗间。
打开水龙头,埋下脸。
一捧接一捧的水扑在脸上,却依旧洗不掉眼泪的痕迹。
那个让她明白“一见钟情”真的存在的女人,那个让她不再怀疑自己性取向的女人,那个祝她能和未来的老婆携手白头的女人,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做好再见面的准备了,却再也见不到了?
许砚,你不是说你要嫁就嫁一个又高又帅又有钱的男人,然后享一辈子清福吗?
锦铖算帅吧?锦家也算有钱吧?可你的清福呢?
还有锦壹。
你的女儿那么可爱乖巧,你们做父母的,怎么就能狠心扔下她不管呢?
“苏壹?”锦缘敲了敲玻璃门。
听到一门之隔的锦缘的关切之音,苏壹浑身震了一下。
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更难过的……是锦缘啊。
锦缘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哥哥嫂嫂,失去了理想还有自由。
她该有多难过啊。
玻璃门从里面打开,苏壹泪流满面,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像极了一个遭遇莫大悲痛的未亡人。
“锦缘。”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门外的女人。
锦缘的确难过,只是她最难过的时候已经成为了过去。如今再提起,已是能隐忍克制的程度。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原来她跟锦缘的相遇,根本不是什么天注定的因缘邂逅,她和锦缘的相遇,是建立在锦铖许砚的生命代价上。
如此沉重的代价,如此沉重的相遇,叫她如何承受得起?
难道要让她感谢老天,感谢它夺走了锦缘大哥大嫂的性命,以此来福泽她和锦缘的爱情吗?
苏壹的情绪失控,苏壹的痛哭失声,令锦缘喉头发堵。只抚上她的背,眼眶泛泪,哽咽着说了句“没事了”,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然而得到她安抚的苏壹却越哭越大声,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喷涌在她肩头。
打湿了她的衣服,也濡湿了她的心。
她抱着苏壹,任她哭了许久。
直到没有哭声了,她才轻抚着苏壹的后背,用恢复如常的声线说道:“有失有得,在我三十年人生中最彷徨、最低迷的时候,遇到了你。”
“是你让我觉得,回来衡原,不只是为了责任,也是为了我自己。而你,就是那些责任之外的意外之喜。”
锦缘的真情袒露没有对苏壹起到抚慰作用。
停歇的哭泣,又卷土重来了。
苏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僵硬了,几乎失去了知觉。锦缘跟她一样的姿势,肯定身体也都僵了。
哭了这么久,眼泪干了。
脑中一片空白,心也痛得麻木了。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为什么而哭,又是为谁而哭。
时间仿若静止了一般,苏壹在无尽的黑暗中飘来荡去,摇摇欲坠,锦缘是她仅有的支撑。
她是工作中的乐天派,却是感情里的悲观者。
她被天罗地网困住了。
一团乱麻中,她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线头。
锦缘说——有失有得。
是因为先有失去,才有了获得。
而不是因为要获得,才会失去。
“锦缘,”她动情地用唇在锦缘肩上贴了贴,“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
“不脏。”
哭过之后,苏壹面色发白,唇色也发白。
锦缘用温水帮她擦了脸,在她提出要回家时,让她就在这把眼睛冷敷了再走。
“冰箱里有冰块,用量多少合适,你自己弄。”
“嗯。”
苏壹拿保鲜膜裹了适量冰块,又外加两层干净的洗脸巾,老老实实躺在沙发上给红肿的双眼做冰敷。
不然明天没法见人了。
锦缘坐在单人沙发那边,手机搜索——眼睛哭肿冷敷多长时间,搜到的答案是:“15分钟。”
她多留苏壹的这点时间,是观察苏壹的情绪。
苏壹…反应过激了。
她也一直在等苏壹跟她撒娇,跟她卖乖,问她今晚可不可以留下。
但显然,苏壹…并不想留下。
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吗?还是自己一叶障目,过度自信了?
鸦雀无声的十五分钟过去,苏壹处理掉冰敷工具后,开口就是:“很晚了,我回去了,你……”
“你走吧。”锦缘截断她的话,“门口有伞,需要的话,自己拿。”
说完从沙发上起身,抓起小毛毯径直进了卧室。
望着锦缘消失在房门口,苏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她痛恨自己多情善感,痛恨自己理不清因果关系,痛恨自己深陷在了过去与现在交织的情感迷惘中。
许砚的死,固然令人惋惜,令人悲痛。
但许砚的死,不是她造成的。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她努力地说服自己,要像一个真正的锦家的“局外人”那样来看待锦铖和许砚的死亡,诚挚地表达哀悼之情,再给予锦缘真切的关怀和慰藉。
她不能就这么走掉,不能任由锦缘再独自面对这孤寂冷清的夜。
尤其还是在,为了向她“介绍”自己的家庭情况,而想起了那么多痛苦的回忆之后。
把包重新放回沙发,掐了掐腿,揉了揉眼,又给面部肌肉做了大范围按摩,调整好呼吸,抬脚朝锦缘卧室走去。
“锦缘……”
门没关,苏壹走到门边刚喊出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住了。
锦缘正背对门口在换睡裙。
身上只一条小裤。
眨眼间,另一条吊带裙就上了身,遮挡住大好春光。
锦缘拿起被苏壹哭“脏”的睡衣往门口走来,路过苏壹时说道:“时间不早了,回去抓紧时间洗漱,早点睡。”
脏衣服被扔进了浴室,苏壹那句“我能不能不回去”终是没能问出口。
她也没有再拥抱锦缘,再害她换一件衣服。
她说了“再见”,说了“晚安”。
得到的只有一个“嗯”。
她的心神支离破碎,好不容易装满了勇气的气球也被扎破了,漏了气的气球要怎么补?
就算是她想补,可锦缘会给她时间让她补吗?
不会了。
起码今晚是绝不会了。
孤零零来到玄关处,握上门把手的那一瞬,苏壹很想破釜沉舟,将自己与许砚有过的瓜葛和盘托出。
托出后呢?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今晚的痛哭流涕?
又该怎么让锦缘相信,她五年没有谈恋爱不是因为还“深爱”着许砚?
毕竟她心里要是没“鬼”,锦缘带她回家过夜那次醒来,她也不可能会溜走跑路吧。
单是她自己这方的心路历程就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以她现在的状态压根儿说不清。再牵扯到许砚那方…未知的心理动态,就更说不清了。
许砚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的想法,无从得知。
如果这个时候让锦缘知道许砚在嫁给她大哥前的性取向是女生,那锦缘必然会怀疑许砚对她大哥的真心。
许砚的行为算什么?形婚还是骗婚?
还有锦壹。
锦壹,何其无辜。
没有了爸爸妈妈,难道还要让她的出生都再被质疑吗?
苏壹打开了大门。
坦白的理由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爱锦缘。但却有一千个一万个让她不要坦白的理由横亘在她与锦缘之间。
不,是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爱锦缘的这颗心上。
苏壹的眼泪哭进了锦缘的心里,可苏壹的心里却灌满了天降雨水。
打车回到小区后,她就抱着背包坐在那日和锦缘牵手赏月的台阶上,仰面让雨水冲刷她剪不断理还乱的哀愁。
锦壹的名字,许砚的死讯,这两件事对她的冲击不亚于七级地震。
那天温子洁骂醒了她。
她逃,她不敢跟锦缘继续下去,都不是因为害怕见到许砚这个人,也不是害怕见到许砚嫁人生子过着美满生活后而无地自容。
她爱的是锦缘,不是记忆里的许砚。
但许砚已然是锦缘的大嫂,锦缘的亲人。所以她怕的,是自己的介入会破坏许砚的婚姻,乃至锦缘幸福的家庭。
自从看到那张全家福起,每一天她都在怕,怕锦缘会因她而受到伤害,怕得一再退缩。
可锦缘却包容她,宽容她,纵容她,接纳她,才让她燃起了希望,有了对抗恐惧与未知磨难的信心。
许砚不在了。
那她之前所有的恐惧也都不存在了。她只是一时间过不了心里那关。
她和许砚没有相爱过,却都向对方表达过好感。
她们一起吃饭、唱k、散步,她陪许砚找房子,陪许砚逛学校,许砚陪她做简历,陪她去面试。
是那些实实在在又铭记于心的回忆,曾一度是她坚持走这条路的精神支柱。
许砚说,一定还会有比她更合适的人出现,让她不要放弃,不要怀疑。她也确实一直在等待那个比许砚更适合的人。
五年,她用五年的沉心静气,等到了锦缘,等到了再次心动。
她没有错,她和锦缘的爱也没有错。
但她还是难过。
为许砚,为锦壹,为锦缘,甚至为锦铖,为锦妈妈。
衣服已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抹掉脸上的雨水,轻触眼角。微疼,却没有再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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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鱼不忆99
感觉红锁警告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