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怕苏壹等久了起疑,苏雯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在医院等我啊,一会儿一起回。】
锦缘带路,和苏雯在楼下花园里找了一处人迹鲜至的僻静角落。
此处没有长椅可坐,但她们接下来的谈话,又的的确确需要这样静谧的环境,便都默认了就在这儿聊。
好在两人今日穿的都不是高跟鞋,站个一二十分钟倒不费腿脚。只不过两个第一次见面又关系难明人一直站着聊的话,多多少少有些奇怪,也有失礼数。
锦缘在病房门口偷看了一眼苏壹,那人半靠在床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隔帘遮住了苏壹的上半身,只见她右腿屈膝,而裹着白色纱布的左脚映入锦缘眼帘。
她是有些自责的,昨晚不走,苏壹就不会受伤。
可她又为什么要自责呢?
感情里的受害者是她,她也没口不择言地跟苏壹说狠话,如果苏壹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连这点理智都没有,那…苏壹也不值得她这几个月的喜欢。
锦缘走神了。
苏雯从斜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将纸巾铺开在花坛的围边石上:“将就一下,还是坐着聊吧。”
“谢谢。”锦缘回神,淡声道了谢。
下楼时锦缘也在想,苏壹是什么时候跟苏雯坦白性取向并提及她的?是只有苏雯知道,还是家里人都知道了?
那昨晚的事呢?苏壹又是怎么跟苏雯讲的?苏雯找自己聊,是兴师问罪,还是借题发挥让她们好聚好散?又或是别的什么?
“苏壹她……”
坐下后,苏雯先开口,“我先替她向你道声歉。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是为什么而产生了矛盾,但我知道,错不在你。”
妹妹和妹妹的知心挚友都这么说,那就一定不是锦缘的错。
“你能花心思为她安排高级陪护,又能来医院探望她,证明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不可调和的。”
苏雯说完,暗恼自己目的太过明显,讲话太过直接,“抱歉,我好像太心切了。”
“没事。”
锦缘跟自己的家人都相处不好,更不知该如何跟苏壹的家人相处。
错不在她,她却没法直视苏雯,视线落在自己放于膝盖的手背上,局促又拘谨地任由思绪发散。
“我怎么感觉,你跟她形容的不太一样。”
听了这句,锦缘总算有了反应。她微微偏头望向苏雯,而苏雯也噙笑看着她。
论年龄,锦缘虽然比苏壹大,但却比苏雯小。在苏雯面前,她没必要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拉低苏雯对她的第一印象。
“她是…怎么说的?”
“我想想啊。”
苏雯绕起了关子,时刻注意着锦缘面部表情的微变化,“她在我们全家人面前,帮你树立了一个精明睿智,聪慧过人,在工作中雷厉风行,在恋爱里温柔体贴的近乎完美的形象。说你是锦衣玉食的白富美,也是有真才实干的女强人,还说你德艺双馨,表面高冷,实际心热,妥妥的就是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霸道总裁的翻版,是她事业上的向导,也是她这一生所追求的…心之所归。”
锦缘听罢笑了笑,遂又偏正了头。苏雯转述的这些,从风格和用词上,的确像是苏壹说出的话。
她的笑,令苏雯走了神,也令苏雯想起来苏壹所言的烟火。
绽放的刹那,美到了极致。
却又…转瞬即逝。
该有数不胜数的人为之倾倒吧?在这些人中,苏壹是凭借什么脱颖而出,将之拥进怀里,又被她放进心里呢?
苏雯挥散疑惑,继续道:“前不久她的二十七岁生日刚过,也就是五一,她回家了一趟。”
“没做任何铺垫,就跟我们说她恋爱了。二十七年啊,那是我们头一次听她说起个人感情的事。毕竟从大学毕业面临催婚,她就拿独身主义当幌子来应付爸妈。用我妈的话来说,她是没开窍,油盐不进。”
“听到她终于谈对象了,我们都以为她开窍了,想通了,缘分来了。可高兴不过两分钟,她就又说,她是同性恋,从最初情窦初开,喜欢的就是女人。”
“她说她变成同性恋跟你没关系,但却是你给了她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勇气和底气,也让她看到了自己不会孤独终老的未来。”
“我妈起初不信,问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她说不是玩笑。”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苏雯还能感受到那种心惊肉跳。
瞥见锦缘的手收紧,苏雯放轻语调:“我们家不是棍棒教育,我爸妈也没有暴力倾向,她没挨打。”
“我妈气坏了,把自己关进了卧室,在里面哭,然后我爸也进去了。”
“再然后,她就跪在了爸妈门前。”
“不管我怎么拉她,她都不起来,她说她这些年没尽到的孝,以及未来很多年也尽不到的孝,就让她跪着来还。”
“她就这么跪在地上,跟他们说她为什么会喜欢女人,也跟他们科普说同性恋不是病。接着又有针对性地站在父母的角度一一解答了关于同性恋人的婚姻、子女、养老等社会普遍关注的问题,说她走了这条路,就承受得起压力和后果。最后才说起了你,说你是她14亿分之一的幸运,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辜负和放弃的人。屋里没有回应,她就坚持说,说你的好,说她对你的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那天晚上她跪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二天清晨又跪了两个多小时,她说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爸妈消气,只能用这种传统的方式来赌他们的心软。”
锦缘忆起她从京平回来那夜,跟苏壹同床共枕碰到了苏壹膝盖,苏壹低呼了一声。
原来是因为……在家里跪伤了膝盖吗?
她们亲密无间地躺在一个被窝里,她却没发现苏壹的膝盖受了伤。
很多场合里,苏壹对她的形容和评价,她都没否认过,只“温柔体贴”这个词,她受之有愧。
“我问她,如果跟女人在一起的代价是永远得不到爸妈的理解,是失去这个家的家人,她也还是要这么做吗?”
“她哭得很伤心。边哭边对我说,姐,爸妈身边有彼此,有你,有女婿,有孙子,有一大家子的家人,可她身边只有一个从来都不懂怎么爱她的母亲和一个小到连爱字都还不会写的侄女……”
“我听明白了她的话外之音,若我们逼着她做出选择,在我们和你之间,她会义无反顾地选你。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
“从她说自己喜欢女人不是开玩笑起,到她回了衡原的很多天里,我妈都没再跟她讲过一句话。”
“直到周末…子洁来了家里。”
苏雯穿了件雪纺衬衫,袖口是收紧样式设计。而袖口里,是苏壹送她的黄金手链。
她侧目去看锦缘,锦缘今日没有束发,她看不到她的耳朵。
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那条手链。
“你和苏壹在游乐园玩儿的照片,就是子洁发给我看的。她们姐妹俩串通好了,只给我看照片,不透露你的姓名、住址、单位等信息。”
“应该是担心我们家的人会顺藤摸瓜找上你、为难你,从你这边入手,给你施加压力,迫使你跟她分开吧。”
“子洁那天来,也跟我们说了很多关于她亲眼所见的,以及从你助理那里获知的,关于你对苏壹有多上心,苏壹跟你在一起有多开心,你们两个有多般配的好话。”
“我问子洁,为什么她只见过你两面,就这么偏向你,笃定你这样的白富美不是在游戏人间,不是在跟苏壹玩儿感情?”
“子洁说,她看到你戴了苏壹送你的情比金坚。”
“那对耳钉,是子洁陪苏壹买的。”
“同一家店里的同一时间,苏壹买下的黄金首饰还有一个手镯、一条手链、一颗转运珠,分别送给了母亲、我、子洁。”
“你们有的,她也要有。这句是苏壹买东西时的原话。”
“子洁说她当时没听懂,但后来懂了。原来苏壹是在说,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她的家人。”
苏雯句句真挚,深深地触动着锦缘的心。
她记得苏壹买耳钉的时间,是在她们去了游乐园的隔日。那是苏壹第一次见到锦壹,也还不知道她的大哥大嫂已亡故。
那么早,苏壹就把她当家人了吗?在那个时间点上,是不是能说明苏壹许诺给她的情比金坚,与锦壹无关?
不。也有另一种可能。
苏壹从逃避她到追求她,是想利用跟她的恋情来报复许砚的始乱终弃,让已为人/妻人母的许砚难堪。
锦缘被自己对苏壹的恶意揣测吓到了。
苏壹…不是这样的人。
苏壹…是她自己主动示弱、蓄意引/诱,一点一点勾进家门、勾到床上的女朋友。
况且买耳钉和送耳钉的时间并不一致,苏壹是在得知许砚已故之后,才将耳钉送给了她。
“从那天起,我开始由衷地去理解你们,去接受你们,去帮你们做我父母这边的思想工作。也是在那天,苏壹给爸发了条消息,说你们在一起,给了彼此一个家。”
“晚上,我们跟苏壹通了电话。”
“我爸表态中立,我表示支持,我妈…稍微顽固一些。赌气在电话里对苏壹说了伤人的话,说她既然在外面有家了,那就当她远嫁了,以后不用再回来了。”
日头越来越高。
树荫的范围越缩越小。
近来暑气渐盛,温度渐升,可锦缘的内心世界却又仿佛回到了冬季,冰天雪地,漫无尽头。
所以她丝毫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彻骨的冷,冷得身体和心脏…都在疼。
那晚在阳台,苏壹的身体也很冷,抱着她问——锦缘,我们在一起会有一个家,对吧?
原来问出这句时,苏壹才刚刚被母亲“赶出了家”。
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呢?
——对,我们,会有一个家。
苏壹不是在“算计”她,是在“乞求”她,是不惜为了她,不顾身死地从湖泊游进了大海,求自己给她一个家。
“我妈在说那话时也没哭了,她就是心里堵得慌,以此宣泄。”
“实不相瞒,我的婚姻也没让我妈顺心,这几年她就把女儿要嫁好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苏壹身上。”
说到此,苏雯不禁笑了起来。
惹得锦缘不解地看她。
于是她摸着手腕上的黄金手链,笑说道:“我没见过苏壹谈恋爱的模样,不知道她在你这个女朋友面前是小鸟依人,还是强势霸道。”
依人、强势,这两面都有。锦缘在心里回复道。
“我妈妥协说也不盼她嫁多好了,只要是个男的就行。苏壹当即反驳,说你是貌美多金又宠她的千万富婆,怎么就叫不好了?”
锦缘愣了愣,心里甜苦交织,老实说道:“我…并没有那么多钱。”
就说咱锦总是有点呆萌和可爱在骨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