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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因我而死的人也不少……不多他一个
“爷,就……就……就这么把他们放了?”
看着晨雾中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蒙面人忐忑地问。他身上原本的嚣张气焰已经荡然无存,他垂手而立,身子都在不自主发抖。
站在他旁边的男人额上有一道刀疤,这使得他连愁苦皱眉时也带着一股杀气,他冷冷道,“不然呢?你们做事废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被人看清了底牌。”
“属下该死!”黑衣人赶紧跪下求饶,“是……是是属下无能……属下一定叫他们……嘴巴都严一点……绝对不会牵扯到主子……”
“不必了。他们不会泄露了。”
一听这话,黑衣人脸上泛起一丝惊恐,“什么——”
但他话没说完,就径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脖颈间,多了一道血痕。
他没有来得及说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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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的马车在山路上缓慢前行,吴牧风精神高度紧张,警惕地看着窗外。直到确定目之所及范围内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车夫后,他才忐忑地收回视线,看着身旁的男人,不无担心地问,“他们……真就这样放了我们?”
男人一脸倦色地倚着车厢壁,听到他问话,眼也不睁地问,“你就那么怕死?”
“我……”吴牧风有点支吾,“能活着干嘛死啊……”
眼看男人没再理他,吴牧风又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和他们说了什么啊, 他们就放了咱俩?”
男人淡淡地说,“不该你知道的少问。”
“怎么就不该我知道啊?他们本来可是要杀我啊!”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小命刚刚保住,就想去报仇?”
“我……”吴牧风又被怼得哑口无言。是啊,他这条命还是靠面前这个男人才保住的。他纵然把刀砍卷了刃,也还是被逼到死路,而男人只是上前去说了几句话,就被人恭敬地安排了马车送回来。
“这事,是不是和蒙县有关?和八年前的那场打仗有关?”
听了这话,男人终于睁开了眼,“你怎么知道?”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
“那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不行吗?蒙县是我老家,他们杀的那些人都是我同乡,就算我什么也做不了,那我总该替我那些不明不白死掉的老乡们知道个原因吧!”
看着吴牧风激动的脸,男人的神情有些复杂,他过了半晌才说,“官道上横着的那些板车……是朝廷运粮的……上面有人想贪污那些粮食,就自导自演了一出官粮被打劫的戏码,拉你们冒充土匪,其实是找你们当替死鬼。”
“所以那些蒙面人是官府运粮的?”
男人点点头。
“那和蒙县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找的都是我老乡?”
“因为……因为你们那曾是叛乱逆贼的老巢,人们更愿意相信,你们对朝廷心存不满,会打劫粮车……”
“凭什么?这不公平!”吴牧风勃然大怒,“我们那都是好人!去年闹大灾,饿死那么多人,也没人去打劫啊!”
听了这话,男人表情微变,“蒙县……闹了大灾?”
“是啊!去年大旱,草场庄稼全枯死了。老百姓去官府门前求放粮,结果官老爷说粮食早交上去拉走了。我们那一半的人都饿死了,但就这样,也没人说去抢官家的粮库。”
“所以你来了这里?”
“是啊,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听人说京城好,京城能吃饱……结果来了才知道,没户籍连城门都进不去,所以就来了这……”
听了这话,男人似乎有点动容,他沉默许久,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冰冷的,“你们要怪就怪那个勾结外敌的逆贼,非选你们那造反。他坏事做尽,连累你们遭殃。”
“他……”吴牧风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不公平……”
男人打了个哈欠,“不公平就让自己更强大一点。”
吴牧风突然感到一种无力感——试图杀死他的,居然是官家的人。用的理由,也是每个人都愿意相信的。而他一个最低贱的奴隶,要怎么反抗。
男人没有再理他。这个平时连路都不走几步的人,如今却折腾了一夜没睡。现在危险解除,他终于放松下来,倚着车厢壁沉沉睡去。
看着男人疲惫的睡颜,吴牧风觉得,这短短一夜,似乎又重新认识了他——以前只知道他疏远又冷漠,今天才发现,他即使面对死亡威胁时,也那么从容,冷静。
虽然他与蒙面人头目交谈的具体内容吴牧风没有听到,但他却清楚地看到,在面对一群手持利刃、满脸杀意的蒙面人时,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也丝毫没有惧色。
吴牧风忍不住想,如果他不是因家族牵连被困醉生楼,那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难道就像他说的,不过是一个只知享乐的公子哥吗?
男人并不知道吴牧风心里的复杂情绪。他倚着马车睡得很熟,颠簸的车厢壁都没有把他晃醒。看着他不断摇晃的身子,吴牧风伸出手,将自己的手垫在他的头和马车壁之间。
感受到他光滑的脸颊,吴牧风心跳得很快。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可以清晰看到男人细嫩皮肤上的灰尘,和灰尘都盖不住的浓密睫毛,高挺鼻梁。
看着他那微张的唇,和若隐若现的贝齿,吴牧风突然觉得,这样一张嘴,亲下去,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一想到这一点,他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移开了视线……
他盯了地板一路,直到马车停下,他才赶紧抽掉自己垫在他脑袋旁的手,尴尬地转过头,不敢再看他。
“到了?”男人睡眼惺忪地问。
“嗯……到了。”
“那……你……你先回醉生楼吧……” 男人的声音似乎也有点结巴,“事情都解决了……不会有人再为难你。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吧。”
吴牧风看了看停在避暑山庄门口的另一辆马车,点点头, “那你呢?”
“我再住段时间,等天凉快后再回去。”
“那你会有麻烦吗?”
“谁敢找我麻烦?”
“那……那就好。那你……好好养着。”
“嗯。”
话都说完了,但吴牧风还是有点舍不得离开,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男人微一挑眉,“怎么,没能逃走,有点失落?”
“啊?”吴牧风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如果不是后来被蒙面人追上,那他现在应该已经逃下山了。但他丝毫不觉得失落,甚至还很庆幸,“哪……哪有……我和你一样,身无分文的,要自由干嘛。醉生楼有吃有喝的,多好啊。”
“那就少管闲事,活长久点。”男人淡淡地说。
吴牧风早就习惯了他这人的说话风格,他咧嘴一笑,“同样的话也送给你,老甜瓜!”
说完他就飞快跳下了车,不给男人翻白眼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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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棉签浸在小巧精致的青花瓷罐里,再拿出时已经吸满了淡黄色的药水。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双膝跪在地上,恭敬地将棉签涂在面前这双修长白皙但满是磨痕的手上。
“这药消肿最是管用,一两天就好了。”
药水碰到破损的皮肤,立刻生出刺痛,那双手本能地想缩,却被牢牢抓住。
“药水有点疼,麻烦东先生忍一下。”小卓子的声音依旧恭敬,但他涂抹药水的动作却更用力了,“主子若看到您把手磨破了,会生气的。”
男人已经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丝毫看不出颠沛一夜的狼狈,但他的双手和小腿上全是血痕。
手上涂完药,小卓子又从药箱中拿出另一种药,然后跪着挽起男人的裤腿。男人白皙的小腿上多了好几道伤痕,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因为骑马时没穿马靴,被周围植物划伤了。
小卓子一手捏住那光滑纤细的脚踝,一手把沾满药水的棉签擦在伤口上。“太医院特意配的御药,保证再深的疤,也能抹干净。这可是一般人享不到的福气呢。”
他握脚踝的手很用力,涂药的手也很用力,像在故意惩罚面前这个把自己弄伤的金贵男人。直到让腿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沾满药水,他才又开口道,“东先生,奴才多嘴问一句,您昨晚去哪了?”
“王公子没有告诉你吗?”
“王公子派人来说,您昨天在马场受惊过度,晚上便由大夫照顾着,在客房里休息了。”
男人微一挑眉,“你不信?”
“奴才不敢。”
小卓子虽然话这么说,但是他抬着头,直勾勾看男人的眼睛,微笑着说,“只是东先生不小心在睡梦中把身上弄伤了,奴才怕主子那边怪罪下来,不好交代。毕竟……主子最爱的,便是您光滑细腻的皮肤。”
一个恭敬的奴才绝不敢直视主人,更不敢对主人说这种冒犯下流的话,但他却直直盯着男人,毫无惧色。
听了这话,男人脖子的筋轻微动了下,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情绪,但他最后也只是淡淡地说,“他若不信,自会问我。不劳卓公公费心。”
小卓子显然被这称呼刺痛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微笑着说,“东先生教训的是。奴才一个最低等的太监,怎配替主子操心。只是主子若知道,东先生几次三番都对一个低贱的奴隶格外上心,不知会不会……不高兴啊。”
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奴仆,男人淡淡地说,“你在要挟我?”
“奴才不敢,奴才是主子指来伺候先生的,自然是一切都为先生考虑。”
看着面前这个话语谦卑但毫无惧色的奴仆,男人过了许久,才淡淡地说,“你主子杀的人不少,因我而死的人也不少……不多他一个。当然……”
他慢慢俯低身子,冷冷地看着面前人,“也不少你一个。”
23 那你看上谁了
吴牧风回到醉生楼后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新人不停进来,老人不断离开。强者赢得轰轰烈烈,弱者输得悄无声息。相熟的人见到他也不过淡淡打了个招呼,“活着回来了。”
吴牧风想,如果他真死了,也不过是一个底层奴隶早就注定的结局,没有人会深究,他究竟是死于赛场角斗,还是阴谋暗杀。
但是麻子看到他还是很激动的,“你终于回来啦,还以为你死外面了!”
吴牧风不欲多言,只是笑笑,“这次路远,耽误的时间比较长。”
“得亏你赶回来了,不然这千载难逢的好事你可就错过了!”
吴牧风一头雾水,“什么好事?”
“当然是赢了就能一步登天的事了!快跟我来!”
麻子一脸兴奋地拉着他一路小跑,然后进了一处院子。
这是他们死斗士平时操练的演武场。有一大块空地,平时宣布通知、惩罚犯人也是在这里。但除了必要的操练课,吴牧风几乎不来。因为站在这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隔壁最气派的高楼——东书阁。
一墙之隔的前院,就是客人们游乐的欢愉场,里面的建筑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其中最瞩目的当属东书阁。它视野极好,据说站在顶层可以俯瞰整个醉生楼。
当然,这些都是奴隶们口中的“据说”,因为谁也没有去过——一听这名字就知道,那里住的是全醉生楼最尊贵的倌人,东书,东先生。而且是他的私人居所,就连一般的客人都进不去。
如今这楼黑着灯——吴牧风知道,那个男人还在避暑山庄疗养,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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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并不知道他心里的九曲回肠,他只是兴奋地拉着他,一头扎进人头攒动的院子。
他们刚一进来,沸腾的议论声就传入耳中,“你说的可是真的?没骗我们?”
院子里站着的都是年轻壮硕的男人,每个人脖子上都带着一条黑色项圈。他们围成一圈,一脸兴奋地看着站在中间的男人——这人虽然也是死斗士,但他长相斯文,据说以前还念过书,认识字,因此大家都戏称他“秀才”。
“当然是真的。”秀才眉飞色舞地说,“我进城打比赛时看到城门里张贴的榜了!绝对没错!”
“那上面当真写了,只要赢得武举,就给钱,还能当官?”
秀才点点头,“可不是,红纸黑字,我亲眼所见!”
此话一出,周围都炸了锅,“还有这好事?那咱们不就翻身了?”
“就是就是,这简直是做梦啊!”
吴牧风听得有点懵,他轻轻戳了戳麻子,“啥事啊?这么热闹?”
麻子一脸兴奋地说,“朝廷要搞武举比赛,选有本事的人呢!”
吴牧风惊讶地问,“咱们这种人也能参加吗?”
麻子激动地点点头,“所以说是千载难逢嘛,这次朝廷开恩,选拔不设门槛,咱们这些奴隶贱籍也可以参加。只要能入选,就能脱了贱籍。要是能赢到最后,还能当官呢!”
“真的?那咱们不就翻身了?!”吴牧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赶紧冲人群中间的秀才喊道,“那怎么参加?啥时候比啊?”
“一个月后才开始报名,具体还要再等通知。”
“那你到时候可替咱大家盯着点啊!咱这些人里就你识字!”
所有人都在兴奋地七嘴八舌,却有一人不屑地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吴牧风一看,这人他还认识,赶忙上前打招呼。
“浩哥,你也在啊!”
一看到他,浩哥有点意外,“你还活着呢?这么多天没见,还以为你死外头了。正想着中秋节给你烧点纸呢。”
吴牧风咧嘴一笑,“那要不中秋节请我喝酒呗。”
“你这小子倒是不吃亏!既然活着,有手有脚的,自己买去!”
浩哥说完就要走,麻子赶紧拉住他,“哥,这武举比赛,你弄明白了吗?你见得多,给我们讲讲呗。”
浩哥一摆手,“没弄明白,不感兴趣。”
麻子一脸困惑,“为啥啊?能脱贱籍,给钱,还能当官,多好的事啊,你为啥不感兴趣啊?”
浩哥冷冷一笑,“你听他们忽悠吧。”
旁边一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也凑进来,“怎么是忽悠呢?我听说十年前也开过一次恩,最后还真就让个死斗士赢了冠军,他不仅自己脱了贱籍,封了大官,他还有个相好的倌人,也一块脱了籍呢。”
浩哥摇摇头,“你们就光听到前半段了……那我问你,这武举每年都搞,怎么过去这九年都不开恩,今年又突然开恩允许奴隶参加了呢?”
听到他们的谈话,秀才也参与进来,“我看榜上说,是陛下思贤若渴,想要网罗天下人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浩哥打断了,“十年前开恩是因为边境不太平,要打仗,选出来的人是预备着上战场填炮灰的。不然这好事怎么会轮到我们这种奴隶。到时候冲锋,把你排第一个,让你去挡刀挡箭的!给了钱也是有命挣,没命花!”
“你那意思是,今年也要打仗?”
一听这话,众人都慌了,他们左右看看——这醉生楼里繁花似锦,哪有一点要打仗的样子。
“这……这天下太平的,应该不会吧……”
浩哥摆摆手,“我哪知道……反正我啊,宁可在这里,混一天是一天。”
浩哥说完就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这……你们还去吗?”
有人犹犹豫豫,“既然折腾到最后也是个死,还不如躺在醉生楼里舒舒服服的,行军打仗多累啊。”
但也有人跃跃欲试,“谁说打仗就一定会死,万一活下来了呢?”
“再说,谁说一定会打仗的?!万一就是陛下突然开恩呢!”
“就是啊!管他以后呢,先拿了钱享受享受再说!这种好日子,哪怕活一天死了,我也乐意!”
这帮人干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因此大部分对生死看得比较开,只是简单担忧了几句,很快就开起玩笑来,“哎,你们说,要是你们赢了武举,翻了身,你们先干啥?”
“那我肯定回老家,把村子周围的地都买下来!看谁还敢瞧不起我们家!”
“要买就在京城买啊!咱也当回皇城人,去看看那城里到底什么样!”
“那我要先娶媳妇!”一人眉飞色舞地说,“不是能给相好的赎身吗?那我就给咱这醉生楼最贵的姑娘赎身,让她以后只伺候我一个!咱也享受享受大老爷的待遇。”
一听这话周围人都兴奋起来,“哎,那你看上谁了?”
“那我肯定给如云!”
“我找丽娘!”
“能脱俩人不?我看桃红柳绿兄妹都不错……仨人一块过日子多热闹啊!”
一人不屑地摇头,“你们也太没出息了!自己都脱了贱籍了,怎么还在下三滥里找媳妇啊。找大老爷玩剩下的姑娘,哪有娶大老爷的姑娘爽啊!”
“切,说得就和你赢得了似的!这是全京城的比赛,不仅咱们,人家府兵、家丁、打把式卖艺的也都能参加,这里头不知多少能人呢!”
眼看众人越说越没溜,麻子知道今天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于是拍拍吴牧风的肩膀,“等正式报名了,咱们再决定参不参加吧。走,你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请你喝酒去!”
吴牧风看了看不远处那栋没有点灯但依旧醒目的高楼,然后冲麻子咧嘴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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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炎热的夏天过去了,地处盆地的醉生楼恢复了干爽,那栋气派的东书阁也终于亮起了灯——东先生回来了。
吴牧风是刚出角斗场时遇见的他。
当时他刚打完一场比赛。虽然赢了,但赢得很艰难——他与对手在地上僵持了好久,直到筋疲力尽,对方才肯投降。他也弄了一身脏灰。下场后,他累到不想处理伤口,索性把衣服胡乱一披,就离开了。
他刚一出门,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还是一身昂贵华丽的打扮,路途颠簸并没有在他雪白的衣服上留下半点痕迹。他刚扶着小厮的手从马车上下来,四人抬的轿子便已停在旁边,上轿时,有人压着轿杆,有人掀开轿帘,有人跪在地上给他拎衣摆,还有人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扇子水壶。
他从容地走进轿子。即使弯腰时,他的背依旧那么舒展、挺直,倒显得腰格外细,屁股格外圆润。
看到这一幕,吴牧风感觉心跳有点快。
“走开走开走开!”粗鲁的喊声打断了他的视线。轿子最前面的家丁挥着马鞭,驱散围观的奴隶。路过吴牧风时还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脏成这样还敢往上凑!弄脏了轿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吴牧风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十分脏污——红色的血,灰色的土,用汗水一混,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很怕被男人看到他这狼狈模样。
但华丽的轿子只是匆匆从他身边走过。轿夫抬得又快又稳,朝着那栋最气派的高楼,一会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围观看热闹的死斗士们,还在羡慕地感慨——
“你说人家怎么命这么好啊?瘸着腿都不妨碍当头牌,一个人住那么气派的高楼,想不接客就不接客,天热了还能出去避暑,同样是奴隶,这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看着走远的轿子,吴牧风心里有点酸涩——虽然在那个避暑山庄里,两人一起经历了生死,还说了那么多话。但一回到醉生楼,他们却还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连见一面都那么难。
自那日别后,吴牧风无时不刻不想到他——想他单手骑马来救他时的飒爽,想他面对刀剑时的冷静,想他回忆过去时的平淡……当然,也想和他同骑一马时搂着他的腰,想他病痛时环着他的背,还想他试探自己时突然靠近的唇……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对那个男人是什么想法。看着他凑上来的唇,他明明怕得只想躲,但那个男人就是有种魔力,让他不知不觉想靠近。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连放烟花的地方,都选在了他住的阁楼下——
24 我我我我想请你看烟花……
马上中秋,醉生楼里买了很多烟花,大到一人抱不过来的礼花炮,小到拿在手里的呲花,应有尽有。但这些都是客人专享的乐趣,轮不到他们这种低等奴隶。不过好在吴牧风手巧,在帮着搬运烟花时拾到了一些破损的残次品,他便把散落在地上的黑火药收集起来,又去花园捡了些废弃的竹筏,把竹节打通、晒干,然后灌入黑火药、垫片、引线,鼓捣了半天,倒也做出几只粗糙的爆竹。
“牧哥,你这么牛啊?这都会做?”看着一堆废弃垃圾在吴牧风手里逐渐变成爆竹,麻子脸上的钦佩都藏不住,称呼也变成了“哥”。
吴牧风头也不抬地往爆竹上扎绳子,“我小时候连炸弹都做过,何况这小小烟花呢。”
“哇,那等你赢了武举,自由了,你可以去做烟花赚钱啊。”
旁边的酒糟鼻笑着说,“你也太没出息了,就咱牧哥这水平,肯定能走到最后,拿第一都说不准,到时候直接封个大官!怎么还用摆小摊?”
麻子笑笑,“那牧哥你教我做烟花。等你赢了,你给我赎身,我替你赚钱,你当我东家,怎么样?”
吴牧风还没说话,酒糟鼻就打断了他,“你还挺能想好事呢。不自己去赢比赛,只想着抱大腿。”
“抱大腿有啥不好的。要牧哥真给我赎了身,我还就豁出这张老脸,说我是牧哥的相好了。”
“哎别别别!”吴牧风赶紧摆手,“你豁得出去,我可豁不出去。”
酒糟鼻也笑了,“就你这满是麻子坑的老脸,还是别豁了,传出去都败坏咱牧哥的名声。咱牧哥长得盘亮条顺的,要赎也给个脸蛋漂亮的赎啊。”说着,他眼珠一转,满脸坏笑地看着吴牧风,“比如,那东书阁的……”
“闭嘴吧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吴牧风挥手打断了,眼看吴牧风伸过来的手,酒糟鼻赶紧躲开,“你干嘛啊!你这一手黑灰的!弄我一脸!”
“你鼻子那么红,我给你盖盖!”
吴牧风故作严肃地低下头接着做烟花。因此没有人看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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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夜,吴牧风便揣着爆竹,带着麻子和酒糟鼻悄悄溜出了庐舍。
此时的醉生楼里,不时有漂亮的烟花腾空而起。但繁华只属于客人玩乐的前院,一墙之隔的后院里,死斗士们也只能扒着墙缝,偷一分隔壁的春光。
“牧哥,咱们去那边放吧。那里离前院近,正好混入其中。”麻子指了指远处的花园。
但吴牧风却在靠近东书阁的墙角处,停住了脚步。他故作无意地抬头看了看高楼上亮着的灯,然后说,“在这放吧。”
麻子左右看了看,“也行!这里应该也看不出来。”
吴牧风蹲在地上埋爆竹。其他两人一脸期待,“牧哥,你这烟花威力有多大啊?我们得躲多远啊?”
吴牧风掏出火石,一边打火一边说,“这花飞得高,你们离远点,看得才清楚。”
他们听后都赶紧退后几步,边退边问道,“牧哥,这么远够了吗?”
吴牧风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抬起头,看着高处东书阁顶层那个亮灯的房间,在心里暗自估计了下距离,然后又调整了下手中爆竹的角度,这才点燃引线。
看到引线燃烧,剩下两人都赶紧招呼道,“牧哥,快来!”然后睁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那跳跃的红点越烧越大。
“嗵!”
火光自泥土中窜出。但刚飞出约一人高后,便炸开一个小如鸡蛋的火球,随即消失不见。
周围重归黑暗。
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短暂的身影,脸上的表情都冻结了。
“牧哥……这……这就完了?”
“啊……”虽然夜晚看不清吴牧风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也有点尴尬,“这……这这……就这么点火药……你知足吧!”
“就这啊?这还不如我一个屁威力大呢!”
“亏我们还怕人发现,特意和你跑到这里来放。就这点小火花,你跑梁管家眼皮子底下放,估计他都以为是你打了个喷嚏呢!”
俩人正失望地抱怨着,不远处又炸开一串绚烂的烟花。
“哇!你们看那边!”麻子和酒糟鼻立刻被烟花吸引了注意,扔下吴牧风就跑了。
院墙下又重新恢复了寂静。看着炸得四分五裂的竹筒,吴牧风有点沮丧。
“怎么会不行呢?”他蹲在地上,一边用手扒拉着那摊黑粉,一边嘟囔着——他记得烟花就是这么做的啊,他小时候明明就是这么学的。
“你垫片没放好吧。”
不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吴牧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心中一喜,赶紧转过头,就又看到了那个念念不忘的身影。男人依旧是一身白衣,手里打着一个灯笼。米黄色的灯罩散发出柔和的光,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吴牧风赶紧站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男人并不拆穿他的小心思,只是淡淡地说,“你不知道声音能传上去吗?”
吴牧风抬头看了看那栋气派的高楼,尴尬地笑了——本想给他看烟花,却不想被他看了个笑话。
“你……你……你腿怎么样了?”
“好了。”
“那……后来你……你没遇到麻烦吧?”
男人摇了摇头。
“那……那……那……那就好……”吴牧风心跳得很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弯腰蹲下,伸手拿起一块爆竹残骸。吴牧风有点尴尬地说,“我……我……我……没弄好……你别看了。”
男人因骑马救他而磨破的手已经都好了,皮肤又恢复了白皙——但很快就被火药残骸弄脏了。他看了看竹筒残片,又伸手在那堆脏灰里摸索了一会,然后说,“你垫片没铺好,漏气了,所以飞不高。”
“是这样啊……”吴牧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你还懂这个啊……”
“斗鸡走狗的玩意,都懂一点。”
说完,男人撑着身子要站起来,但膝盖刚一用力就抽了下冷气。吴牧风知道他腿上的旧疾,赶紧上前搀住他。却又在扶他站起后立刻松开手。他退后半步,连呼吸都乱了。
男人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淡淡说了声“谢谢”,拎着灯笼便要离开。
“哎!”
听到喊声,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吴牧风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过两天有空吗?”
“嗯?”
“呃……呃……我我我我想请你看烟花……”吴牧风脸羞得通红,仿佛这句话烫嘴一般,说完他又赶紧补充道,“你不是懂这个吗?我我我我我回去改进一下……你再帮我看看……”
男人看了看地上的残骸,又看了看神色慌张的吴牧风。吴牧风被他看得心虚不已,赶紧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是没塞好垫片,可能选的竹筒也不太行,我回去再改改。你你你给我点时间……咱俩再研究一下……”
男人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小心别炸着自己。”
“不会的……我小时候就玩过这个!只是太久不做了,手生了……”吴牧风结巴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那你同意了?”
看着他明亮又真挚的眼神,男人感觉自己的心里似乎也被拨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避开视线,但吴牧风却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真的吗?老甜瓜?”
听着这个绰号,男人努力压下想打他的冲动,绷着脸问,“什么时候?”
“后……后天行吗?正好中秋节!”
吴牧风一脸期待地看着男人,却发现,他话一说完,男人原本有点松动的表情却又冷了下来。而他的冷仿佛能蔓延一般,吴牧风立刻感觉,自己那颗剧烈跳动的心,也一下子停了下来。
“啊……我我我就随便一说……”他赶紧往回找补,“我我我……我也不一定能再弄到火药……再说你你你也不缺烟花看……”
他说得结结巴巴,两只手紧张地不停揉搓,指尖那点火药脏灰涂了满手都没发现。
“那那那我走了……你……你注意腿……少蹲着……”说完他便一溜小跑,逃走了。
他没有看到,小楼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双深沉的眼睛。
25我要让所有人都垂涎你,但是吃不到……
吴牧风满心懊恼地走回庐舍,边走边骂自己不自量力——人家是全醉生楼最尊贵的人,什么样的烟花没有啊;人家住在全醉生楼视野最好的高楼里,什么烟花看不到啊……
自以为有了点过命的交情就不一样了……自以为能给人家起外号就不一样了……可说到底,还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生了自己一夜的气,但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男人身旁的小厮小卓子却来了。
这小厮他见过好多次,知道是一直贴身服侍的。小卓子也不多言,只丢下一句“东先生答应你了”就走了,都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吴牧风先是一愣,然后被巨大的兴奋包裹——他答应他了,他愿意和他看烟花!
他立刻冲去仓库,在贿赂了门房一壶好酒后,便把那些运输过程中破损的爆竹都抱了回来。重新拆分、装填。又按男人说的,他改进了垫片,还趁无人时偷偷试放了一个小的。确定这次能顺利窜到天上后,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而心里一旦对某个时刻有了期盼,剩下的日子便显得格外难熬。好在这两天吴牧风特别忙,留给他发呆盼日子的时间也不太多。
临近中秋,醉生楼里到处张灯结彩,他们这些死斗士也就被支派着各处干活——去伙房搬柴火,去楼前挂灯笼,去院子里搭祭台、去其他府上送礼品……
所有人都抢着干挂灯笼的活,因为可以借此偷窥倌人们的绣楼,只有吴牧风心不在焉的,被人偷偷换了活也毫不在意——他反而更愿意去给烤月饼的烤炉添柴火,一边看着红彤彤的火焰,一边在心里复盘他自制的爆竹。
“喂!”
身后突然的喊声把吴牧风从愣神里拉出来,他茫然抬头,就看到厨房里的厨子正看着他笑,“我说你想啥呢?这么投入?”
厨子是个又圆又胖的中年男人,扎着个围裙,笑起来很富态。
“没……没想啥。”吴牧风赶紧站起来,“范师傅,还用添柴吗?”
“不用了,都烤好了。你把火灭了吧。”
吴牧风点点头,封上炉子,把剩下的柴火放好,又拿起笤帚,把炉子周围的脏灰都扫干净。
“还有啥需要我干的吗?”
范师傅冲他招手,“来,过来歇会,吃点好吃的。”
盘子里放着几块月饼,但都是残次品——要么是边缘烤糊了,要么是表皮裂了,不过每块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吴牧风被这香味勾了一下午了,要不是因为心里想着晚上的见面,估计都要被折磨疯了。
“尝尝。”
吴牧风欣喜地走上前,先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才去拿盘子里的月饼。但他没好意思多拿,只拿了一块小的。
“怎么样?”范师傅问。
外皮酥得掉渣,里面的内馅又甜又香,吴牧风刚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月饼!”——当然,他这是夸张了。他小时候那么穷,压根就没吃过月饼。
范师傅很高兴,“不错吧!咱这手艺那可是顶尖的。你别看这几块卖相差了点,那可和给客人的是同一批做出来的!”说着,他指了指厨房里面的桌子——上面整齐码放了一堆食盒,是晚上要送给客人的月饼。
“喜欢就再吃点吧。你小子干活踏实,更难得的是还不偷嘴。”范师傅乐呵呵地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吴牧风却想起了麻子他们,于是犹豫着问,“呃……范大哥……我能拿回去两块吗……”
“拿回去?”范师傅眼珠一转,“给相好的?”
吴牧风赶紧摆手,“不不不是……”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我看你对着炉火傻乐了一下午了。怎么,晚上和相好的约好了?钻小花园?”
吴牧风的脸一下子红了,范师傅却嘿嘿笑道,“咱都是过来人,懂!没事,你先吃。我再给你包块好的,你晚上和相好的吃。”
说着,他走进厨房,看着面前不同档次的食盒,又问道,“看你这小伙子长得挺周正的,你相好的应该也不赖吧?”
吴牧风的脸红得不像话,却一句话也没说。范师傅也不多打听,一脸过来人的慈祥,“有好吃的还能想着相好的,你这人不错。那我今天就给你包块最好的!”
“这还不一样吗?”吴牧风好奇地问。
“那当然了!你看这不同的食盒,对应的是给不同院里送的。要是普通的散座客人,就送咱刚才吃的那种芝麻的……要是包厢里的客人,就是伍仁的……”范师傅边说边指,吴牧风这才发现,这不同档次的月饼,装的食盒也是不一样的。“你相好的是哪个院的啊?今晚没活吗?”
“他……”
明明十分魁梧壮硕的男人,一说起这话却羞涩得像个小姑娘,范师傅觉得这孩子挺质朴,对他印象不错,于是索性打开最精致的一个食盒,“甭管她是哪个院的,这月饼她也没见过!”
圆圆的月饼沉甸甸的,即使隔着油纸也隐隐透着咸香。范师傅一脸神秘地递到他手里,“这可是宫里的做法,我特意跟着御膳房的大师傅学的。是专供那几个头牌倌人房里的客人,一般人可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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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的醉生楼同样热闹,只不过热闹开始得更迟一些——再爱寻欢作乐的公子哥们也得先在家里祭过祖、吃过团圆饭后,再来这温柔乡找乐子。
入夜时分,吴牧风避开众人,悄悄拿出藏在床底下的自制爆竹,用布裹好。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小心地揣好范师傅给的月饼,然后对着门外的水缸整理了下头发,这才偷摸着出门。
即使走的是漆黑小路,吴牧风的脚步也丝毫没有迟疑——高耸的东书阁就像一个灯塔,永远指引着方向。激动使他的步伐越来越快,他兴奋地奔向那栋漂亮的小楼,却没注意到,自己也踏进了那楼的阴影里。
但这里空无一人。
吴牧风在墙脚下转了转,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于是他又朝东书阁的方向走了两步。远处是不时炸起的烟火,但这个小院周围却是漆黑一片,冷冷清清,连个下人都没有。
八月十五云遮月,天空中只有几点星光,堪堪照亮东书阁雄伟的轮廓。
本应灯火通明的东书阁楼顶此时也黑着灯,连窗户的轮廓都看不清。吴牧风刚走到楼下,就听到头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些低沉的音节。
被声响吸引了全部注意的吴牧风忘记了这是不该靠近的地方,他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响声发出的漆黑楼顶,一脸疑惑。
“啊!”
一声低哑的男声从漆黑的楼顶传来。随后,原本寂静的夜空突然放起烟花。炸开的花火盖住了头顶的声响,却照亮了那个传出奇怪声音的窗户——
吴牧风看到,东书阁顶楼那个视野最好的窗户上,映出一个男人的轮廓。那人身形瘦削,皮肤白皙,漆黑长发胡乱垂在身前,半遮着他雪白的脖颈和赤裸的胸膛。他的脸和一只手贴在窗户上,身子却在有节奏地耸动。
不断绽放的烟火映在他脸上,给他迷醉的表情又添上一层暧昧。
吴牧风大脑一片空白,身子像结冰一般僵在原地。接着他看到,一只突然出现的大手摸上他满是春色的脸,将一块点心粗暴地塞进他半张的口中。但随之而来的巨大撞击又让他发出“啊”的一声呻吟,点心随即掉落。
它顺着窗缝掉下,摔在吴牧风脚边。绵密的蛋黄馅洒了一地。
男人撑在窗沿的手已经泛白,他用力抓着窗棂的边缘,试图抑制住自己破碎的呻吟。但身后撞击的力度更大,也更粗暴,他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愤怒,也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因。
“啊……啊……”
他被撞得一阵阵眩晕,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只能喘息着呻吟。
当他的视线重新聚焦时,楼下那个魁梧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远处此起彼伏的烟火把这漆黑的房间照得忽明忽灭,他就在这光怪陆离的光影中,感受到身后之人骤然绷紧的身体。那人一声长吼,体内凶恶之物就像要将他贯穿般,狠狠钻到最深处,才肯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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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但是外面的烟花依旧密集。而且像是特意为这房间放的一般,全都炸开在窗前。
原本跪趴在窗前的男人此时正仰面躺在华贵的毛毯上。那毛毯是波斯国进贡,由最顶级的考克羊毛制成,手感蓬松绵软,躺在上面便如同在云中一般。但那原本雪白的毯子此时已满是斑驳痕迹,粘在男人赤裸的身子上,黏糊糊的。
但男人仿佛什么也没感受到,他眼睛僵直地看着窗外,看着夜色里不时窜起的烟花,感受自己被撩起的欲望慢慢消散,感受神识慢慢回归。
身后之人不知何时已披上衣服,一袭纯黑绣金线大氅衬得他格外华贵,也格外阴沉。但他依旧袒露着魁梧的胸膛,腰间余威犹在的凶物还挂着晶莹。他又坐回窗边,看着仰面躺在桌上一丝不挂的男人,幽幽问,“好看吗?”
男人依旧看着窗外的烟花——这是全醉生楼视线最好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束烟花从绽放到消亡的全过程。半晌后他才“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沙哑,不知是因为刚才喘得太厉害,还是叫得太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