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腿不能多走路!”
花园的羊肠小道上,几个下人打扮的年轻人边说边退,他们满脸焦急,试图拦住正往角斗场走的男人。
“让开。”男人的语气很冷。
“东先生,那角斗场里全是人,您万一被挤出个好歹,主子怪罪下来,我们没法交代啊……”
听了这话,男人脸色一沉,“上一个敢拿主子威胁我的人,你们该知道他下场。”
男人眼里发出的寒光令所有人都身子一冷,而他说出来的话,则更可怕——谁都知道,即使是恩主亲自拨来贴身伺候的下人,这个男人也是说杀就杀了,而事后恩主也不过淡淡地说了句“奴才不听话,该杀”。
没有人敢再阻拦,他们满脸焦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病未愈的男人,拄着拐杖向角斗场走去。
他以前从不拄拐。即使腿疼得再厉害,即使走得再慢,他也拒绝使用那代表屈服的东西。
而现在,他却拄拐走得飞快。
但他的腿依旧很疼——上次被摁在床上跪了好久,事后连膝盖都直不起来;火灾发生时,根本下不了床的他本想去拿床头柜里的佛像吊坠,却直接跌倒在地。
“东先生,您……”角斗场门口的护卫一看到他,立刻恭敬地迎上去,却在看清他的样子时愣住了——一向典雅得体的男人,此刻却是神情焦急,举止慌乱。
“您……没事吧?“
“现在谁和谁在比?”男人语气很急,因为走得太快,他喘得厉害,胸口不停起伏,领口泄出的春光也时隐时现。
护卫们勉强收住乱瞟的眼神,“呃……狼王对吴牧风,刚开始。”
“梁尽忠在哪?”
一听这名字,护卫们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是谁——在这醉生楼里,除了眼前这个男人,恐怕没人敢直呼梁管家名字。
“他……在楼顶包厢。要不我去通禀一——”
护卫话音未落,男人已经冲了进去。
角斗场里的楼梯又窄又陡,男人刚上了几阶就扔掉了拐杖。他一手提着碍事的裙摆,一手抓着扶手。因为走得太急,腰间的玉佩都缠到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他烦乱。
虽然楼梯里看不到角斗现场情况,但耳边却不停传来观众席上的呼喊。无论是欢呼、鼓掌还是嘘声,都像一道催命符,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的腿越来越疼,胸口也越来越闷——因为吸入太多毒气,自火灾后他就一直呼吸不畅。他使劲抓着楼梯扶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自己拉上下一级台阶。很快他细嫩的手就被磨红了,纤细的胳膊开始酸痛,头也开始发晕。
焦急之外,一股无名怒火在他心中升起——这具身子,怎么就这么废物了。这几级破楼梯,明明以前跳着就能上去,现在却狼狈成这个样子。
他不知第多少次厌恶这具破败的身体,但这一次,他要给它找到一点意义。
赛场上又掀起一股高潮。狼王一个抱摔,将吴牧风摔到地上。但吴牧风不甘示弱,立刻抱住对方双腿,将他拉下地面。
作为连胜最多场的冠军,狼王绝对是最可怕的对手,他不仅实力强悍,而且实战经验丰富。虽然刚开始时吴牧风尚能用年轻充沛的精力与他打个平手,但随着时间推移,吴牧风能感受到自己渐渐吃力起来,他越来越多的招式开始被对方猜到并化解。
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贴得很近,近到吴牧风能看清对方脸上的嘲弄,“你小子还凑合。但遇上我算你倒霉。早死早超生吧……”
“谁死还不一定呢!”吴牧风一个咬牙,硬生生挣脱了对方的钳制。但他的背被摔得好疼。因为眩晕,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眉骨流出的血滴在睫毛上,连视线都泛红了。
头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观众们脸上都是兴奋,连巴掌都拍红了。但坐在顶楼包厢里的梁管家,拳头却攥得更紧了。
何止楼下的裁判们,就连身边的家丁心腹也不明白,梁管家为什么非要将这两个王牌选手放在第一场进行死斗——他明明看表情也是如此凝重,如此不舍。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在这醉生楼,没有人敢如此粗鲁地推开梁管家的门。家丁以为是要来闹事的奴隶,立刻护在梁管家前面,全身戒备,“什么人?”
但在下一秒在看清来人后,他的警惕又变成了震惊,“东先生?是是是您?您……您没事吧?”
在他不多的印象里,这个醉生楼里最尊贵的男倌人向来举止稳重、打扮精致,仿佛永远不会失态。但此刻的他却满脸是汗,头发凌乱,原本垂坠的衣服上满是褶,下摆处还蹭了好多灰。
但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梁管家似乎并不意外,他轻轻挥手示意下人退下,然后恭敬地说,“东先生,有事吗?”
因为一口气走了太多路,男人喘得厉害,白皙的皮肤涨得通红,但他的语气却很冷,“叫停比赛。”
31 我喜欢你!
听了这话,梁管家淡淡一笑,“东先生,不好意思,这比赛已经开始了,落子无悔啊。”
男人的脸绷得很紧,“朝廷搞武举是为了选人,不是让你赚人命钱。”
“您这就说笑了,咱们醉生楼,哪天赚的不是人命钱呢?”
台下又掀起一阵欢呼声,“狼王干死他”的喊声越来越大。男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看着面前油盐不进的人,他冷冷道,“梁尽忠,阻碍朝廷选拔人才,这罪名报上去,你担得起吗?”
听了这话,梁管家那张惯于假笑的脸稍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恭敬,“东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您第一次搬出主子的名号,压我吧。”
男人的脸色很冷,梁管家继续说,“从您来这醉生楼第一天起,主子就吩咐我们,要好生伺候,咱们上下都知道主子有多看重您。但这三年以来,您从来没有借此搞过特殊。请问东先生,现在您是在要挟我,要把此事报告给主子吗?”
更大的喊声“狼王干死他”灌进这房间,扰乱着男人的呼吸,他浑身紧绷,声音都有点变调,“是。我可以让你看看,我狐假虎威,到底有没有用。”
看着男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杀气,梁管家恭敬地一笑,“您言重了。既然您开了口,那奴才哪有不从的道理。”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手,下人立刻推门进入,“梁管家,您吩咐?”
“告诉下面,叫停比赛。”
下人的表情有些惊讶,“现在?”
“是。”
因为楼下的呼喊声太大,有一瞬间下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此刻的观众席就像一个烧得冒烟的油锅,任何一滴水滴进去都会是爆炸般的后果。
“可……可可现在观众正在兴头上……”
梁管家语气不变,“叫停。”
下人虽不理解,但也只好点点头,“……是。”
他办事麻利,很快楼下便传来一声代表停止比赛的哨声。梁管家伸手推开男人身旁的窗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见楼下角斗场上,三个健壮的裁判冲进赛场,拼尽全力才拉开一个正在奋力挥拳的魁梧男人,而躺在他身下的年轻人,满脸都是血。几个大夫打扮的人赶紧将人抬上担架,抬走了。
不出所料,观众的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屋顶——“还没打死呢?怎么就停了?!”“滚回来接着打啊!”“不是说好死斗吗?诈骗啊!”“回来!”
梁管家再次关上窗户,但满是愤怒的咒骂声依旧不停传进来。他不无惋惜地说,“这样一弄,不知又要得罪多少客人,赔多少票钱。”
男人脸色并没有放松,看着面前这个油滑得像泥鳅的人。他冷冷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
“为什么开局就让他们两个死斗?你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梁管家一改之前的谦卑恭敬,定定地看着面前身材纤瘦、气场却很强的男人,一副似笑似不笑的神情,“是啊。让两个最顶尖的奴隶死斗,这是自断一臂啊。谁舍得呢?”
男人的表情突然凝重,“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梁管家微微一笑,“奴才虽然是这醉生楼的管家,但也不过是‘丫鬟拿钥匙’,当家……不做主啊。”
听了这话,男人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声音微颤,“是……只要他参赛,就安排死斗,打死他吗?”
梁管家轻轻摇了摇头,“主子心怀天下,怎会计较一个小奴隶的生死。主子真正在意的……是您啊。”
“你……什么意思?”
“一个不自量力想赢得比赛替您脱籍的奴隶,主子才不会放在心上。但您却肯为了他……”
梁管家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过了半晌才说,“若主子知道您第一次肯搬出他的名号压人,却是为了这个奴隶……”
梁管家没有接着说下去,但男人却全都懂了——原来这场死斗赛,目的不是杀掉吴牧风,而是试探他会不会来救他……
“那我今天若是没有来,你要怎么做?”
“那奴才只好,痛失一臂了。”梁管家站直身子,恭敬地向男人作了一揖,“所以奴才打心底里,是感激您能来救人的。”
上等包厢里燃的是最高档的蜡烛,映得屋里格外富丽堂皇。但男人却仿佛坠入了无边黑夜——原来无论怎样,他们都没有活路。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扶着门框,踉跄地慢慢往外走——冷静下来后,腿疼的感觉又回来了。
身后梁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放心,我们日后一定多加关照那个奴隶,不会让他轻易死掉的。主子还要看他,爬到最高,再跌下来——就像十年前的旱忽律一样。”
看着男人骤然绷紧的背,梁管家继续说,“主子说,您记得他,是吧?”
————
吴牧风刚一睁开眼时,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对手的拳头确实厉害,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时刻,他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每挨一拳,他和这个世界的羁绊就少了一分。
在他觉得自己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根弦也要断开时,他的脑子里,竟然又浮现出那张清冷的脸。他以为是自己执念太重,所以即使下了地狱,一睁眼看到的,也还是他。
“你……怎么也死了?”
说完,他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咳……咳……咳咳……”
“你醒了?怎么样了?”刚一睁开眼,麻子那张满是坑印的脸就怼在他面前,“牧哥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吴牧风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地狱里应该不会有这么“好看”的恶鬼。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就感觉浑身都在疼,麻子赶紧扶着他,“慢点慢点……我说你他妈是真抗揍啊,都被打成那个德行了,居然还能活下来。”
吴牧风努力拼凑之前的记忆,他只记得他被摁倒在地,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身上……
“我……赢了?”
“你赢个屁!” 麻子翻了个白眼,“你丫都快被打死了!”
“那我这……”
“你丫嘴里真是没一句实话。”麻子没好气地看着他,“开始说不参赛,结果最后又报了名!开始说和人家东先生没啥关系,结果人家为了你,直接跑去找梁管家,逼着叫停了比赛,才没打死你!”
吴牧风本来就头晕,这些话听得他脑子里更乱了,“他……救了我?”
“不然你以为你还活得了?!你是不知道,场上观众当时都骂成什么样了……恨不得冲下台去直接打死你!”
“你知道人家东先生有多大面子吗?!不仅保住了你这条小命,梁管家还说,你可以接着参赛,这场就算打平了,你俩人都晋级。”麻子挤眉弄眼道,“你就偷着乐吧,估计狼王现在还在骂娘呢!”
太多信息同时涌入,吴牧风感觉脑子里很乱。麻子又凑上前,一脸坏笑地看着他,“赶紧说说,你俩到底啥时候勾搭上的?是不是你坐他马车那回?”
“什……什么啊……”
“你还拿不拿我当兄弟了?到现在还不和我说实话?!你为了给他脱籍,明知赢不了还去参加死斗赛。他为了不让你死,拖着瘸腿去找梁管家!你俩这还怪感人的!”
“他他腿怎么……”
吴牧风还没说完,就听到了敲门声,他一抬头就看到门外一个白衣身影。麻子回头一看,立刻高兴地说,“东先生,您回来了……他他他刚醒。”
说完他又俯身趴在吴牧风耳边悄悄说,“等你俩拜堂那天,记得让我坐主桌啊!”然后就快步溜走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又恢复了高贵典雅的装扮。他表情清冷,对麻子临走前挤眉弄眼的笑毫无反应。他慢慢走到床边,把手里的药放在床头,“按时吃。”
“谢……谢谢。”吴牧风觉得脸有点红,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你腿没事吧?”
男人没有回答他,冷冷地说,“你技不如人,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退赛吧。”
吴牧风很羞愧,“我我我……我再练练……我以后能打过他的……”
男人却打断了他,“我不需要你给我脱籍。我不会离开醉生楼。”
隐秘心思被骤然戳破,但吴牧风顾不上害羞,他猛然抬头,焦急地问,“为什么?”
“我在这过得很好,为什么要走?”
男人的表情疏远,看得吴牧风莫名感觉气势矮了一截,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你……若是过得好……咱俩压根就不会认识。”
对吴牧风来说,初见那天,是重获新生的一天——他一个快要饿死的人,靠打赢了第一场死斗赛,终于在这陌生他乡找到一个落脚之地,第一次白面馒头吃到撑,也第一次有闲心登高看景。
而对那个男人来说,却是他想借大炮爆炸自杀的一天。
一个拼尽一切才活下来的人,却误打误撞,救下一个活够了的人。
看着这张紧张慌乱却又无比执着的脸,男人感觉心里有点酸——到底是哪一步走错,才让面前这个年轻人,因为好心帮自己,而陷入这个危险漩涡。
但他说出来的话依旧是冰冷的,“你以为你是谁?还想帮我?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我……我是什么都不是……”吴牧风尴尬地低下头,“可……万一……万一我赢了呢?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男人冷漠地打断了他,“我对你没兴趣。”
他说完就要离开,但吴牧风却拦住了他,“你你你既然对我没兴趣,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这么怕我死?”
男人冷着脸并不看他,“火场里你救了我一次,我还你一次,以后两不相欠了。”
“既然两不相欠,那你干嘛还留着我送你的东西?”
下一刻,一个木制挂件垂在男人眼前,“你当时都晕过去了,为什么手里还握着它?”
这个被和尚忽悠着买的廉价佛牌,先是被吴牧风强行塞进男人手里,后又被吴牧风在火场中捡到。转了一圈,如今又回到男人眼前。
男人颈间的肌肉隐隐抽动了一下,但他依旧面无表情,“当时以为活不了了,随手许个愿罢了。”
“你会怕死?你不是早就不想活了吗?”
“求生本能罢了。”
但吴牧风依旧不依不饶,“你房间里什么值钱的宝贝没有,还用留着我这个小破玩意吗?”
原本棕黄木色的佛像表面已经满是烟熏过的黑痕,但依旧可以看出佛陀脸上慈悲的表情,他垂着目,似是不忍看世间悲凉。男人盯着它看了一会,然后突然转头看向吴牧风,“你既知道我不想活了,干嘛还要救我?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男人突然散发的强大气场让吴牧风在气势上又弱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人直直地盯着他,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那你拿出它是想证明什么?证明我喜欢你吗?”
“我……不是……”
“你一个奴隶,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男人转身就要走,可手刚碰到房门,身后声音再次响起——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