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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最不痛苦的死法,你配合点,我们也好交差
太阳一落山,整座皇宫便陷入漆黑。巍峨的宫门像一个沉重的枷锁,死死把人压在里面。
此时,就连最贫苦的庄稼汉也都窝在茅草屋里取暖,而在正殿外的空地上,却站着一群人。统一的白色孝服盖住了他们官服的款式,但单看他们那一张张斯文的脸就可以猜到,他们都是文官。他们脸都被冻红了,所有人挤在一起但还是瑟瑟发抖。凛冽的穿堂风一刮,他们又都打了个激灵。
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听到响动,快被冻僵的官员们赶紧跺了跺脚,拖着快要失去知觉的身子凑上前去。
威严的朱门里,走出一个披着厚重裘袄的男人,他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但下巴上没有一根胡须。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他快步迎上门外的众人,恭敬一作揖,“诸位大人,这夜深了,都先请回吧!诸位都是国之栋梁,这天寒地冻万一冻坏了身子,陛下该心疼了。”
站在最前面的官员看起来年纪最大,似乎是这群人里官职最高的。他冻得上下唇不停发颤,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出了此等丑事,我等还有何颜面安寝!我们今日必要见到陛下,给这事情一个交代!”
安公公面露难色,“诸位拳拳忠君报国心,老奴一定向陛下转达。只是……今日太后刚刚入土,诸位深夜聚集在此,只恐扰了太后她老人家长眠啊。”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激动起来,站在最前面的杨大人更是愤怒直言,“到底是谁扰了太后长眠?安公公您当时离得最近,看得应该比我等清楚!”
眼看那被暂时冻住的怒火又要燃起,安公公忙小声制止道,“杨大人……咱们……慎言啊……”
“皇家出此丑事,到底是我们该慎言,还是陛下该慎行?!”杨大人怒道,“今天有多少人出席了大丧仪式?又有多少双眼睛看见了那一幕?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别国使节,安公公觉得能堵住谁的嘴?!”
“杨大人!”
安公公一声喝止,身后的侍卫们立刻上前一步,握紧了手里的刀。
但杨大人毫无惧色,“陛下是又要搞八年前那一套吗?如果还要杀鸡儆猴,那杨某今天就当头一个!当年我贪生怕死,眼睁睁看着多少无辜之人被扣上‘逆犯同党’的帽子。我苟活至今,也该赎罪了!”
原本冻得缩成一团的官员们也都迎着刀上前一步,“算我一个!陛下荒唐至此,我等怎么还能熟视无睹!”
“也算上我!陛下自登基以来,就在朝中闭塞言路,独断专行!我们忍够了!”
“陛下口口声声以孝道治天下,可做出来的是什么事?!”
夜已经深了,但场面却陷入僵持。安公公虽是陛下最贴身的心腹太监,在宫中极有权势,但面对这么多毫无畏惧的官员,他却也无可奈何。
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年纪很轻,一身银色铠甲,走路带风。一看到他,众官员立刻像看到希望般凑上前,“唐大统领,可是陛下要召见你?陛下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唐大统领面色凝重,英气的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但他什么也没说,在被缠住前便快步拐进了正殿旁的角门。刚一进门,早有等候在旁的宫女将他引入厢房。
房中坐着一位年轻妇人,她虽然一身缟素,打扮很简单,但身上的珠宝都品相不凡。唐大统领抱拳行礼,“皇后娘娘。”
“快起来。”妇人一边扶他起来,一边吩咐宫女,“快去拿个暖炉来。”
“没事,我不冷。”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怀里还是被硬塞进一个暖炉。妇人一脸担忧,“怎么样?还顺利吗?”
唐大统领双手抱着暖炉点点头,“放心。大殿下虽然年纪轻,但举止稳重,主持下葬仪式时毫不怯场。没出什么乱子。”
妇人叹了口气,“皇家颜面沦落至此,还能出什么乱子啊。”
唐大统领脸色有点尴尬,却不知该安慰什么。还是妇人先换了话题,“你刚才过来时,门外那些官员,还在吗?”
“嗯。宫门口挤满了人,连刑部的杨尚书都在,非要见陛下,安公公亲自去劝都不管用。”
听了这话,妇人冷哼了一声,“这帮人总算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了。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拿陛下子嗣少的事骂我,搞得好像我专宠善妒似的。我若真有太后当年的手段,还至于让她姓苏的骑到我头上来吗……”
听到妇人语气中的怨恨,唐大统领忙劝,“姐姐,你息怒啊。文官嘛,不就是这样,看到什么都要说两句,嘴皮子功夫而已,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以前是没用,可这次好不容易抓住了陛下的错处,他们非得做成点事不可。之前他们就一直劝陛下立储,却都被骂回去了。这次陛下理亏,结果还真不好说……”
说着,妇人叹了口气,“这样一来,只怕那苏贵妃以后更要在后宫横着走了!我看我这皇后的位子,也趁早让给她吧!”
唐大统领听得很心疼,但还是努力安慰,“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陛下多疑,太过招摇也未必是好事……”
妇人却摇了摇头,“还能招摇什么……就这一个独苗。又不和先帝似的,有那么多皇子可以挑。我只是担心啊……这位皇子未免心思太深沉了些。若他以后继承王位,咱们的日子……哎……”
“姐姐你别急,陛下现在尚在壮年,这事还早呢。”
虽然如此劝慰,但唐大统领心里,也确实有点担心……
说起来,这位大殿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处事不惊。
灵堂的幔帐掉落时,院子里的王公大臣刚刚叩完首,一百多人刚一起身,就看到了灵堂里正在交合的两个赤裸男人。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正在指挥跪拜的安公公也傻在原地。但跪在最前排的大殿下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立刻高喊,“三叩首……”同时率先俯身磕头。
手足无措的众人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赶紧再次跪倒,头紧紧贴着地面,生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灵堂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没有人敢抬头,但那浓重的喘息还是清清楚楚灌入他们耳中……直到安公公颤抖着声音喊“起……”,众人才忐忑地抬起身子。此时的灵堂里已是空空如也,但还来不及收拾的幔帐依旧堆在地上,堆叠出暧昧的褶皱。
唐大统领迟疑半天,然后压低声音问,“那……陛下现在……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太医说,主要是前几日守灵没休息好,今天猛得一受凉,所以伤寒高烧。用了药,明早应该就能醒了。”
一想到当时两人脸上浓重的春色,唐大统领的脸又有点红。他欲言又止,“没……别的事……就好。”
“嗯……那个药……过了劲……就好了……” 妇人的脸也有点红,支吾了一会才又问,“那个……人,在你那吗?”
唐大统领知道她问的是谁,点点头,“事发突然,他又……身份特殊,我便找了个僻静地先关着。我的人守着呢,放心。”
妇人的表情很严肃,“你听着,这人的事你不要插手。不管刑部也好,东厂也好,谁先来提人,你就抓紧送出去。这是个烫手山芋,你别招惹上麻烦。”
“好。”
“这人如果陛下不想留了,那是最好。万一陛下还舍不得,群臣这边又盛怒难消……你不要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唐大统领点点头,“我明白。”
妇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今天送走太后最后一程,我也是想开了,命中没有莫强求。太后心气高,争了一辈子,可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呢?”
“她姓苏的能生下皇子,那是她的本事。咱们唐家虽没有什么泼天富贵,但好歹圣上信任,一家人平安。所以你啊……千万别被这事卷进去。”
“放心吧,姐姐。我有数。”
————
刚一出门,北风就灌了进来,唐大统领赶紧紧了紧衣领。副将立刻跟上汇报,“爷,刑部来人了,说有急事要与您当面说。”
唐大统领知道他们所为何事,并不意外,于是他点点头,加快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寒风萧瑟的长廊上,唐大统领边走边问,“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副将道,“今天您们都去皇陵出殡后,我又回了趟灵堂,确实发现了点奇怪的地方。”
“说。”
“那个掉下来的幔帐,我觉得有点问题……“
“怎么说?”
“宫里的灵堂装饰,都是最资深的木工做的,做完后还要检查好几轮,理应非常结实。我今天也去看了其他宫殿里的幔帐,就算我用力去拽,最多也只拽下来一个角。纵然他们……弄得激烈了些,也不至于把幔帐整个扯掉……”
唐大统领眉头微皱,“你觉得今天的事不是意外?”
副将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身后口袋里掏出一物,递到唐大统领面前,“爷,您看这个。”
他手里放着两块圆柱形木头。它们粗细、材质都一样,横截面带着凹凸槽,可以拼在一起。
“这是……挂幔帐的横木?”唐大统领迟疑地问。
副将点点头,“这是两块横木的连接处。”说着,他把两块木头一拼,卡槽扣住,便接成一条长木。
“按说木工设计的榫卯结构最是结实,但您看这里……”他手一指,唐大统领才注意到,原本应该严丝合缝扣在一起的槽中间却有一处磨损,看起来像是用极细长的东西撬了一下。
“连接处松了,所以下面用力一扯,横木就断开了,幔帐才会整个掉下来。”
一听这话,唐大统领脸色骤然沉下来,“所以是有人故意的?都有谁能接触到这个?之前做事的木工,要一一排查。”
“我今天白天都问过了。灵堂是七日前就搭好的。之后梯子就收走了,没有人再上去过。而且像这种破损程度,幔帐不可能坚持七天才掉下来。”
“所以不是木工们在搭灵堂时动的手脚?而是刚弄的?”唐大统领打量着手里那个横木的磨损处,边思考边说,“但那人没有梯子,上不去,那就必然是站在下面,往上扔了什么东西,打松了横木的连接处?”
“是。而且我怀疑……是这个……”副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展开后里面是一块狭长的小木片。他拿起木片,将它插进两块横木接面的磨损槽——三者正好扣在一起。
“所以……那人扔的是这个木片?”
副将点点头,“木片打松了横木的卡扣,却也卡在横木中间,所以幔帐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只要用力一扯,木片掉落,横木断开,幔帐也就都跟着掉下来了。”
唐大统领把木片靠近灯笼,仔细研究着——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稀能看出,它表面涂了漆,隐约好像还有雕刻痕迹。
“这是……木雕?”
“是,感觉像是从什么木制雕像上掰下来的……看起来……像是只手臂……”
唐大统领捏着这个木片,努力梳理脑子里杂乱的信息,“所以说……捣鬼的人能进入灵堂;能接触到这个材质的木雕;手上还要有些功夫,站在地上就能精准地打中那么高的横木;还要懂木工,知道哪里是最脆弱的连接处。”
副将点点头,“这人应该……不简单……”
唐大统领眉头紧皱,“会是谁干的呢?而且,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单纯想搞破坏,还是他早就知道……灵堂里要发生什么?可这种事……有可能提前预判吗?”
一提到白天灵堂里那香艳一幕,副将就有点脸红,“我……明天可以再排查……看看有谁今天进过灵堂……”
“不必了。”唐大统打断了他,“既然刑部来提人了。就让他们处理去吧。此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我们不要惹麻烦。”
“是。”
两人正走着,突然前面匆忙跑来一人,副将认出了那是看押男倌人的护卫,赶紧迎上,“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侍卫跑得气喘吁吁,“回……大统领……刚才有人想……劫狱。”
唐大统领神情一惊,“什么?人怎么样了?”
“您……放心……已经被……抓住了……人……没事……”
“什么人干的?”
“是……宁姑姑派的人……”
副将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谁?”
侍卫表情也有点忐忑,支吾着又重复了一遍,“就是……太后身边伺候的……宁姑姑……”
“你……你没弄错吧?”
侍卫摇摇头,“那人开始不肯说,一用刑就都招了……”
此话一出,副将脸上的表情立刻从警惕变成困惑,“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她劫狱干什么啊?”
“这个……他也不知道了。只说是宁姑姑今天突然找到他,而且给钱很大方……难不成是生气他们在灵堂对太后不敬,怕陛下偏袒,要劫出来自己杀?”
两个属下都是一脸迷茫,但唐大统领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他感觉自己心里仿佛有一堆碎片,正等待他拼出一个答案……
“那人现在在哪?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侍卫赶紧回复,“回大统领,那人已经被关起来了,只有我们几个体己的弟兄知道。”
唐大统领一脸严肃,“此事牵扯太后,关系重大,任何人不许走漏风声。尤其不能传到陛下耳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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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可算出来了!”
看到从重兵把守的走廊那头走出来的人,几个小太监赶紧迎上去,“可急死我们了!”
来人也是一个小太监,怀里抱着一个食盒,看到神情焦急的众人后,他故作正经地说,“那我不得先送完饭嘛。”
“快说说!快说说!你都看见啥了!我们都要好奇死了!”几个小太监眉飞色舞地把他拉进房间,关好门,七嘴八舌地问,“那人长啥样啊?是不是特别好看?”
小东子放下食盒,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长得……还行吧……挺白净的……但看年纪也不小了,不得二十五六岁了。而且太瘦了……我不喜欢那种。“
一听这话,众人都笑了,“你还挑上了?那陛下的人,还轮得上你惦记?”
小东子一挑眉,“陛下的人又如何。就今天他发浪的样子,那满院子的人,不都看见了?!”
众人都是满脸下流神情,“那……那人药效过了吗,还……那啥着吗?”
小东子翻了个白眼,“早过了!你当那玩意吃一次发一辈子骚啊?”
“那他现在啥样啊?”
“还能啥样,窝在屋里,没精打采的,饭也没吃。大概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吧。”
“啊?有……有这么大罪过?”
“你以为啊!那今天是什么日子,那灵堂里有多少人!他居然敢和陛下做那种事,还吃春药!陛下的脸都丢尽了,怎么可能留他活口?!”
一听这话,原本满脸跑眉毛的几人表情都凝重下来,“这……这有点可怜啊……”
“就是啊……陛下这种事也不少……咱在外面伺候的时候也没少听……”
“再说……这事也不能怪他吧……陛下想做……他还能不听吗……”
“谁让他倒霉呢!非被人看到了……”小东子叹了口气,“不过啊,他这人之将死,倒还挺大方的。”
一听这话,众人又丢下伤感,好奇地凑上来,“啥……啥意思?他……送你东西了?”
小东子故作神秘地一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物。昏暗的房间里立刻多了一道耀眼的光,饶是蜡烛微弱也依旧能看出,那是一条上好的玉簪。
“哇!这也太漂亮了吧?”
“这……这是他给你的还是你偷来的啊?”
一听这话,小东子翻了个白眼,“怎么说话呢!当然是他给我的!而且是他有求于我,特意谢谢我呢!”
众人都又羡慕又惊讶,“真的假的?你一个送饭的小太监,能帮他办啥事啊?你还能帮他逃出去?”
“逃出去我是做不到,但我确实能帮他做点他做不到的。”
“那你帮他干啥了?”
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小东子故作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我帮他啊……找回来了一个香囊。”
众人静默三秒,然后一人小心翼翼地问,“然后呢?”
“没然后了。”
“就这?这……这算帮的什么忙?”
“这怎么不算了!”小东子白眼一翻,“你们是不知道,他们当时玩那么大,衣服玉佩散得满地都是,我好不容易才帮他找回来的呢。”
“那他的香囊有啥说法吗?为啥非要找到啊?”
小东子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许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陛下给的信物?”
“也有可能……那还挺感人的……哎呀你们说,陛下这次就真不管他了?”
“陛下的美人那么多,又不少他一个。他如今闯了这么大祸,肯定要把勾引陛下的黑锅背上。”
几人正在七嘴八舌,突然房门被踢开了,几个带刀侍卫闯进来,一看到他们,为首一人冷冷道,“这几个,全部灭口。”
众人惊慌不已,刚想逃,却立刻被一一砍倒。小东子吓得边躲边喊,“凭什么杀我们?看到的人那么多,你杀得过来吗?”
侍卫冷哼一声,“你一个奴才,配和其他人比吗?”
“你杀了我们也没有!现在外面早就传开了!都在说陛下在亲妈葬礼上干那事,比禽兽还不如——啊!”
噗呲一声,刀划断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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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厚重的铁门打开,黑洞洞的房间里终于多了一缕光。
那光直洒在男人消瘦的脸上,刺得他一阵眩晕。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会,才终于看出门口站着两个人。但他们背着光,看不清脸。
严厉的声音从其中一人口中传出,“大胆贱奴,你可知罪?!”
这人一身文人官服,身上却有浓重的肃杀之气。
男人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倚着墙,歪坐着。他身上的衣服已勉强穿好,不知是他自己穿的,还是实在看不下去的下人帮他穿的。但他白色单衣上满是褶皱,领口被撕烂了,露着一截锁骨。
看着他下摆开叉处的赤裸小腿,官员心中暗想,“也不知他那里面,是不是光着的……”
但他的声音依旧充满压迫感,“你狐媚惑主,滥用亵药,秽乱灵堂,犯的是死罪。你若识相,我许你体体面面地走,否则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男人的头发凌乱。褪去春色后,脸倒显得格外苍白。即使不知道他白天在灵堂里做了什么,单看他这副萎靡模样,也很难不往下流那一挂里想。但他表情平静,即使听到了自己的死亡判决,也只是淡淡地问,“请问阁下是……”
听到这话,官员示意太监端上一柄蜡烛,然后一步走进光里,“我乃刑部侍郎吕善,受托送你上路。”说着,他递上一张纸,“今日许你死个明白。这是刑部的批文,你若识字,就好好看清楚。”
男人艰难地撑起身子,接过纸,就着微弱的灯光读了起来。但他的视线却没有在那些细数淫乱罪证的字句上停留,而是直接去看落款处的签字。
然后他强打起精神问,“刑部判处死刑,应由丞相签字核准,这里为什么没有王丞相的名字?”
吕侍郎大概没想到这个毫无廉耻的下等娼妓居然还懂这些,他微一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那张纵欲过度的脸,幽幽道,“因为王丞相刚刚经历丧子之痛,陛下准他在家养病。一切公务,都交由下属代理。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话一说完,男人脸上似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
“你不要幻想还有谁能来救你了。你惹出此等丑事,能死这么干脆,都算便宜你了。”
说完,他向旁边一示意,另一人立刻端上一个瓷瓶。
“最不痛苦的死法,你配合点,我们也好交差。”
48 你那么好,怎么会喜欢我呢
直到瓷瓶递到他面前,男人才看清,刚才一直隐在阴影里的另一个人,是唐大统领。
男人嘴角微微一勾,“想不到,今天竟能惊动两位大人来送我。”
唐大统领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临死前,你可还有什么遗言遗愿?”
他问得郑重,男人却连想都没想,“没有。”
“那你可要梳洗打理一下?”
“不必了。一具皮囊而已,死后随你们处理吧。”
说完,他拿起药瓶,仰头一饮而尽。
眼看任务完成,唐大统领没有停留,他收起空瓶,回身冲吕侍郎一颔首,两人便走出了监牢。
骤然变亮的光线倒让他们习惯黑暗的眼睛又适应了一会。吕侍郎谦和地拱了拱手,“唐大统领,今天多谢配合了。”
唐大统领一脸微笑,“保障陛下安全,辅佐刑部工作,是禁军分内之事,应该的。”
吕侍郎继续说,“此事……按说不合规。但我们杨大人也怕……万一耽搁到陛下醒后,会扯出诸多事端……”
唐大统领点点头,“我明白。今日了结是最好的结果,百官那边可以暂平众怒,对外……也算勉强有个交代。”
吕侍郎叹了口气,“哎……陛下做的这事……实在是……”
吕侍郎还没说完,副将已殷勤上前,“吕大人,请您先来这边休息吧。那药还有一会时间。等我们处理完尸体,再请您查验。”
“好,那就辛苦你们了。”
唐大统领微笑道,“分内之事。一会见。”
眼看吕侍郎走远,唐大统领没有停留,便立刻转身返回监牢。但他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
牢门打开,男人还像刚才一样,倚着墙,闭着眼,对来人毫无反应。昏黄的烛火跳耀在他脸上,照得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唐大统领走上前,这才发现,男人手里还握着两个木制吊坠。
他观察敏锐,眼神极好,饶是光线昏暗也看出来了,其中一个雕刻的是佛陀,双手合十盘腿坐着,另一个是三头六臂的阿修罗。但那阿修罗像的右上方突兀地空着一块,像是少了一条胳膊。
一看到它,他感觉自己心里的一个疑问,解开了。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可有什么话要问?”
听到声音,男人睁开眼,但他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就又闭上了,“没有。”
唐大统领盯着他手里那个残缺的阿修罗像,幽幽道,“一块小小的木片,就能精准打中横梁的连接处,你这身手……可以啊?”
男人闭着眼,没说话。
“幔帐掉下来,是你计划好的吧?被看到……那个场面,是你故意的吧?你恨陛下,你在报复他,是吗?”
男人依旧没有理他。
“你费心筹划了这么多,连命和名声都不要了,难道临死前,就不想知道一下结果吗?”
听到这话,男人终于睁开了眼。他疲惫的眼眸里映出唐大统领压抑着激动的脸,但他只是淡淡地说,“结果……我已经知道了。”
他胡乱坐在地上,衣服和头发依旧凌乱,脸上的脏灰也没有擦,丝毫没有之前的端庄得体。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坦然,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既没有不甘,也没有恐惧。
甚至……还有点期待……
那张刑部的死刑批文就扔在他手边,唐大统领盯着那落款看了一会,终于意识到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恍然大悟地笑了。
“是啊……我和吕侍郎同时来送你上路,你就知道,这次禁军和刑部都没有站在陛下那边。而王丞相一贯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这种关键时刻却借故避开,所以你知道你赢了。陛下大权独揽八年,你却用自己这条命,撼动了它,是吗?”
唐大统领目光锐利,身上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老练,但男人却想到了他小时候,整天跟在自己身后央求着要学骑马的样子……当年还没马鞍高的一个小鬼,如今竟也成了威风凛凛的禁军统领。
但他只是困倦地闭上眼,“我一将死之人,随你怎么说……”
唐大统领继续问,“那你……死后想被埋在哪里?比如……和那个……姓吴的奴隶……”
听了最后几个字,男人脖子上的筋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依旧冷淡,“这事……只怕你我说了都不算……就不劳费心了……”
许是毒药终于发作,男人感觉大脑开始晕沉,四肢开始无力,他努力握着手里的两个木牌,但却感觉,他快要握不住了……在香囊里藏得久了,这两块廉价木头竟也染上一层幽香,闻起来倒像是草原上被阳光晒过的风,干爽,清新……
男人闭着眼,仿佛又回到了北境那个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那一匹匹血红的马,那一头头雪白的羊,还有那一张张晒得黢黑的孩童的脸……他们兴奋地跟在自己马屁股后面跑,他们争先恐后地展示自己的骑术,他们热情地招呼自己去家里喝奶茶,还把揣在怀里舍不得吃的牛肉干分给自己……
他意识不清地想,所以吴牧风,到底是其中的哪一个小孩?
————
漆黑的山路上,一辆马车正在全速行驶。寒冷的冬夜,连路上的枯草都结了一层白霜,马蹄踏过,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男人是被颠簸的马车晃醒的。
他朦胧地睁开眼,就感到自己被搂在怀里,面前,是一张压抑着激动的脸。
“你醒了?!”
许是迷药药效还没过,男人的脑子还是懵的。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他的眼神依旧很茫然。过了半晌,他才喃喃道,“原来死后……真的能……见到……”
下一刻他就被抱住了。
这个怀抱宽厚又温暖,却因激动抖得厉害。男人感觉自己像一片漂泊太久的浮萍,终于落入宁静的湖面……
他虚弱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对方坚实的后背,“我好想你……”
“我……我……我也是……”
听到吴牧风哽咽的声音,男人把头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努力嗅着他干爽的气息,努力贴着他火热的身体。
吴牧风澎湃的脉搏撞击着他的肌肤,一下一下,像波涛汹涌的海面。
像是意识到什么,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吴牧风那张满是伤痕的脸,迟疑地问,“我……我们……还活着?”
看到一向沉稳冷静的男人难得流露出如此懵懂的表情,吴牧风忍不住笑了——虽然两行泪划过他脸颊,“是啊!我们都活着……”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男人并没有像他一般高兴,他猛然坐直身子,警惕地看着四周,“这是哪?谁救的我们?”
这是一个正在颠簸中行进的马车,看不到外面。但他话音刚落,车门就被推开了。
听到响动,男人下意识伸出手,护在吴牧风面前,接着,他就看到了推门而入的唐大统领。
看着那么虚弱却还在努力保护别人的男人,唐大统领更确定了他心中的猜想。
他努力压抑着苦涩,淡淡地说,“是我救了你们,我送你们出去。”
男人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放松,“你要做什么?”
感受到这紧张的气氛,吴牧风忙说,“他……是好人。上次就是他救了我……他用药把我迷倒,然后假死骗过了……”
但男人并没有理会吴牧风的解释,他依旧一脸警惕,“阁下有何盘算,不妨明示。”
“你……你误会他了……他只是……”
唐大统领接过吴牧风的话,“我只是……想帮一个故人。”
“你说什么?”
看着男人依旧紧绷的神情,唐大统领慢慢地说,“有人曾答应我,只要我学会了骑马……就带我去骑……血珍珠……”
此话一出,男人那张满是戒备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惊讶。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人,连呼吸都有点乱了,“你……你认错人了……”
“我可能会认错……但宁姑姑……不会……”唐大统领的声音有点颤抖,说完,他转向吴牧风,“吴兄弟,能麻烦你先回避下吗?”
吴牧风虽听不懂他们之间打的哑谜,但这人救了他们的命,在他养伤时还问了他好多八年前齐军的事,他知道,他们都相信齐平戎是好人,因此对他印象很好。于是他点点头,走出马车,替他们关上了门。
没了外人,唐大统领那张永远老成的脸上终于泛出年轻人应有的激动,他眼里似乎有跳跃的火光,“我……知道你是谁……我……我帮你们走!”
男人却避开了面前少年热切的眼神,他不自主握紧了拳,冷冷道,“你……既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你不该趟这趟浑水……”
“不!”唐大统领激动地打断了他,“他凭什么这么对你!他凭什么恩将仇报!当年是谁家帮他登的皇位,又是谁帮他守的北境太平?!”
前尘旧事一股脑涌上,似乎要把男人整个淹没。他拼尽全力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一码归一码,我……抗旨不遵,害死那么多人,本也有罪。”
“不是的!那个吴牧风都和我说了!敌人马上打进来了,他居然下旨撤兵!要我我也抗旨!什么狗屁顾全大局,什么狗屁因小失大!若不是他早生猜忌,故意克扣你们北境粮饷,战时怎么会供不上!”
“他居然还把引狼入室的罪名扣给你?是那个白眼狼干的吧?那个旱忽律?你破格帮他脱了贱籍,还提拔他当副将,他却恩将仇报,勾结外敌!”
男人艰难地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挡住就是没挡住,屠了城就是屠了城,死了那么多人……就是……死了那么多人……”
“不是这样的!就算你撤了兵又如何,敌人不被激怒就不会屠城了吗?他们只怕会抢得更狠!明明是他要卸磨杀驴。他忌惮齐家,自然什么理由都可以找——”
“你既知道齐家是怎么没的,就该警醒!” 男人猛吸一口气打断了他,“你趟这趟浑水,有没有想过你姐姐!你以为她当了皇后就能护住你吗?”
“可你当年告诉我!人不能只做有把握的事,而要做对的事!”
“当年我错了!”男人情绪也激动起来,他瘦削的脸上青筋爆起,“我什么下场你没看到吗?这世上哪有什么对的事?无非是各有立场罢了!但连累了别人,就不是对的事!”
马车门外的吴牧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听出车里语气激动。他心里着急却不敢贸然进去。好不容易挨到车夫勒马停下,他才借机敲了敲门,“到了。”
这是位于城郊半山腰的一处偏僻小院,房子不大,但位置隐蔽,周围也没有什么人。之前吴牧风被唐大统领假死救出后,就一直在这里养伤。
车门打开,车厢里的两人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隐约还能看出男人微微起伏的胸膛。
唐大统领又恢复了他惯有的少年老成。他清了清嗓子说,“这里很安全,你们先住着。等过两天风头一过,我送你们走。”说着,他冲男人微微一笑,“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跟屁虫了。我既然能把你接出来,就有把握送你们走。”
男人表情却很复杂,“趟了这趟混水,你会后悔的。”
“不……当年我太小,什么也做不成,才是我最后悔的。”
说完,他走出车厢,向门外的吴牧风抱拳一拱手,“他……是我很重要的兄长,也是……非常好的人……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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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房间里的水声停下,吴牧风紧张地凑上前,想去敲门却又不敢。他忐忑地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唐大统领给安排的这处屋舍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和其他散落山野郊外的农家庄户差不多,但里面的布置却很舒适。纵然外面北风萧索,屋里却暖洋洋的。吴牧风甚至在一阵阵冒汗。
“有事?”
听到浴房里传来的声音,吴牧风心跳得更快了,“呃……那……那个浴……浴桶高……你……你出来时……小心点……”
“进来吧。”
一听这话,吴牧风迫不及待就要推门进去。可下一刻,他又停住了手。他先悄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哦”了一声,这才故意拖着脚步去推门——搞得好像他没有一直等在门口似的。
门框上轻薄的窗纸映出了这一欲盖弥彰的举动,但男人只是偏过头去擦头发,假装没有看到。毛巾盖住了他紧抿的唇。
吴牧风尴尬地低着头,因此没看到男人快要压不住的嘴角。
浴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整个房间都笼在湿润的氤氲中。男人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光洁,热水烘得他脸颊泛红。他换上了一套深色的粗布衣服,倒衬得脸色没有那么苍白了。
这是吴牧风第一次见他不是白衣的打扮,一时有点愣住。他手足无措,只敢借着水面的倒影和他对视,“水……不凉吧……”
“不凉……”
“那……那就好……” 吴牧风脸羞得通红,支吾着,“那……那你饿吗?我……我烧火做饭……”
男人摇了摇头。
“哦……那……你先歇着……什么时候饿……饿了就告诉我……”
“嗯……”
明明相爱到可以为对方豁出性命的两个人,此刻却像不熟的远房亲戚,礼貌又尴尬地客套着。
男人也觉得这氛围有点奇怪——想来也是,他们上次独处还是在一个多月前,两人被迫在圆楼里做那事后。当时他用最伤人的违心话推开了他。虽然之后他们终于隔着监牢互通了心意,却没有再共处过。
吴牧风盯着浴房地上的积水看了半天,这才终于想出一句打破尴尬的话,“地……地上滑……我……我扶你出去吧……”
见男人没有拒绝,他大着胆子走上前,扶上男人的胳膊。
男人的胳膊还是那么纤细,薄薄的皮肉下是坚硬的骨头,和他第一次握时一样——当时的他用尽全力,才把他从即将爆炸的大炮下救走。兜兜转转大半年,他们各自在鬼门关上走了好几遭,如今,他又重新搂住了这条胳膊。
和半年前跌入水潭里时一样,男人身上依旧散发着湿漉漉的水汽,未干的头发成缕贴在脖子上,像一张大网,再次把他网入其中。
握着男人纤细的胳膊,感受着他身上湿润的气息,吴牧风终于确定,这不是他的一场梦。他鼻头酸得厉害,积压了好久的担心思念心疼几乎要一股脑涌出来,他低着头,哽咽地说,“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着他那张旧伤未愈的脸,男人伸出手,轻轻擦掉了他眼角的泪。
他的手细嫩柔软,又带着无尽温柔。吴牧风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搂住男人的背,抱着他就哭了起来。
——这一切居然是真的,他没有死,他也没有死。他们还能再见面,还能再抱在一起。
此刻的吴牧风就像流浪太久的大狗终于找到了家。他也不管自己有多高多壮,就一股脑地扎进男人瘦削的怀里,委屈地呜咽起来。男人被他抱得几乎脚不沾地,但还是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泪水洒到他结实的肩头。
寒冷的冬夜里一片肃杀,呼啸的北风像要把世间一切美好都刮走。但这个毫不起眼的小房子里却十分温暖。炭火烧得很旺,映出艳红的火光,不时爆出的火花像给这屋里的喘息声都加上一层和声。
不停摩擦的布料发出簌簌的响声,交缠在一起唇舌发出粘腻的水声。床上的两个人疯狂地亲吻在一起,缠绕在一起,他们贴得很紧,紧到没有一丝空隙。仿佛生怕稍一放松,就会失去彼此。
男人战栗地绷紧脚尖,双腿紧紧搂着吴牧风结实的腰,用力将他勾向自己。随着吴牧风的一点点探入,他感觉自己身上的那层冰封正在裂开。耳边交织的喘息就像冰面的龟裂声。他觉得自己正在活过来——耻辱又麻木地活了八年,这一次,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欲望。
他双手紧紧搂着吴牧风的脖子,眼神炙热地看着他,半张着口,像在索取,又像在接纳。像要把他拉进自己的地狱,又像要被他拉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样做,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有奢望,但此刻的他不想去想未来,他只想永远停在这一刻。
吴牧风火热的皮肤贴着自己,坚实的臂膀搂着自己,男人感觉,他丢了八年的铠甲,终于回来了。当年他靠一身银甲,在战场上一马当先,所向披靡。而今这个年轻人的怀抱,再次给了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他太贪恋这个怀抱了,甚至直至喘息声渐止,他还依旧紧紧地搂着,久久不愿松开。
吴牧风的怀抱宽广厚实,但是粗糙。他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疤,有的已经暗淡了,是来自小时候在草原上爬山驯马;有的颜色还新鲜,是源自这大半年里角斗场上无数次的死里逃生。其中左肩头的那个刀疤结痂未退,还泛着狰狞——它来自死斗笼里一把卷刃的刀。如果当时再往下一点,就会刺穿心脏……
一想到那个充满耻辱与绝望的死斗笼,男人鼻尖又泛起酸涩,他轻轻摸上那个暗红色的疤,“还疼吗?”
吴牧风倒是一脸轻松,“早好了……我皮糙……不怕疼……”说着,他伸手搂住男人脑后的头发,将他贴向自己的脖子,不让他再看那块疤。
吴牧风脖子上的奴隶环已经松开了。但下沿还有一圈暗淡的老茧。男人低下头,轻轻吻着他那一团伤痕——那是他们相逢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