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她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纪洛宸转过头问姜乐悠,“她女儿什么时候到?”
“说是买不到票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现在已经在打车过来的路上,应该快到了!”
“那行今天目前还没有新鲜的线索出现,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谢谢老大!”
此起彼伏的感谢声响了起来。
周淮序也是急着回家修他家里的门,多少是有些急切了。
周淮序转身就走,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那一刹那,纪洛辰望着他的眼神经历了多少变化。
纪洛辰看着周淮序渐远的背影,总是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从他这几天跟着周淮序接触下来熟悉感越发强烈,他举起右手,冲着他的背影在空中抓了一把,周淮序的背影一下就消失在他的掌心。
“抓到你了。”他轻声说。
没人听到他说了什么,偌大的房间也只有角落中冒着红点的监控器在记录着这无人知晓的一幕。
今日回家早了些,周淮序找来了修门的师傅把他那扇破烂不堪的门重新修理了一下。
修好的门勉强还可以继续为他遮风挡雨,他也就安心的坐在家中写字案前,面前的是一张金属架构的窗户。
他家里的朝向特别好。如果可以的话,这张窗户正好可以投影出夕阳日落的景象。
但周淮序其实一次都没有看过。
因为个人原因,他总是会想起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他都会根据记忆画各种各样的画像,亦或是随手练笔他把它们通通贴在了面前这个大飘窗上。
几乎这些图片隔几天就会被新的更迭反复,上次旧的胶带被揭下时残留的胶痕,完全不用担心,因为很快就会再次被一层新胶所覆盖。
常年如此,一是为了便于自己找画像的时候能快速找到哪张画是旧到要扔的,二是麻木掉他自己,不让他老是沉浸在一些噩梦继而封闭了自己。
那些噩梦太过沉重了。
他根本不知道为何发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只知道在那个梦里他的五感都达到了顶峰,鼻尖萦绕着经久散不掉的血腥气。
他疼,他也在怕,每一次醒过来都好像是不真实的现实。
周淮序慢慢把身体重量向后压。电竞椅靠背的变化很灵活,吱吱扭扭的便被放成了180°的平行。
窗户上的一张大红天空中带着一张扭曲的脸激起了脑海中的回忆。那记忆与刚刚纪洛辰的脸缓缓重合,直到几乎要完全重叠上了。
周淮序视线变得模糊,逐渐陷入了沉思。
就在夕阳落幕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玻璃窗的后面看他。太阳投射下来的剪影与面前画像的轮廓重叠。
他们自己是没有五官和表情的。黑色的剪影面前,那些画像,就是他们的脸。
周淮序看着那一幅幅画像后面站立了越来越多的人,所有人都同面前的画像完全重合。直至融为一体。
并没有那些所谓素描的那般缠绵婉转,尽善尽美。
画像师留下的排线是麻木的,笔锋划出去的时候更显无情。
他的每一处落笔都要精确,一气呵成。深广而又干净利落。那样的笔锋所刻画出的表情在此刻变得狰狞扭曲,那些铺天盖地的画像把他包围住,像是饿狼吞食般用眼神将他撕扯。
用笑容将他的内心杀戮。
“啊!!”
周淮序猛的从椅子上惊醒。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想着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睡着了,像这样的噩梦,已经陪伴周淮序许多年了。
有时候是画像,有时候是一个男孩用血迹斑斑的脸,笑着看他,嘴里质问着:凭什么?
时常又是一个大吼的声音嘶吼着喊道:“快跑,跑出去你要活下去我们才有希望!!!跑啊!!!”
周淮序再跑,跑到风刮进喉咙扯着肺部生疼生疼,他也不敢有一丝懈怠的停下。
他比别人肩负了更多的责任。
在他年纪尚青的时候很迷蜘蛛侠,那时候他会用极其中二的台词给自己洗脑
“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
这样他觉得,多少总能宽慰一些自己的心情吧,但是他错了。
从发现自己其实谁都救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时候,他彻底被恐惧感包围了。
那以后,他好像就被麻痹了神经一样,记忆里总是有一块缺失的空白。
他一直在不停的作画寻求着什么,可没有任何结果。
椅背没有跟上他的节奏。
在他猛的直起身时,狠狠的砸向他的后背。这一砸确实是直接把他给砸醒了,就差从嘴里喷出一口浊血了。
他缓缓站起身,把面前布满画像的窗户打开。
夜色像一张其大无比的剧院绒幕,悄悄伸展开来,吞噬掉了天际的最后一缕残阳,慢慢笼罩了整片大地……
柳云晴到达管理局的时候,是纪洛宸打电话通知他的。
本就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的周淮屿,在一路疾驰的蹬着那辆老破小自行车飞奔向管理局就造就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刚到局里他就跑进了审讯室看到了坐在询问室里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柳云晴。
纪洛宸整理了一下文件夹递到周淮屿面前:“她现在情绪有点不稳定,来的路上已经哭了挺长时间了,咱们局里就你看着面善,你去问吧”。
周淮屿搓了一把脸把自己从噩梦里硬生生扯了出来点头应着。
她从出差的地方一路跋山涉水,绿皮火车震得她清醒了一宿,早上打车的时候路上堵,又晕了车,加上母亲去世的重大打击,她整个人都看上去病恹恹的,没什么活力。
周淮屿打理好头发进了门,坐下后递给柳云晴一个纸杯,里面是热气腾腾的从姜乐悠那顺来的咖啡。
“谢谢。”柳云晴的眼睛红肿着,过来路上已经哭了好几场。
周淮屿没有和她寒暄节哀之类的话,这种时候反复提醒,只会让她更加悲伤:“你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吗?”
柳云晴愣了愣,完全没想到面前的探员会直接提问:“只是这段时间没有住在一起。”
“这段时间你在哪里?”周淮屿尽量把声音放得低柔,尽管他顶着这张脸往这边一坐就已经够温柔了。
“我住在公司,”柳云晴抿了抿嘴,“上个月我妈说家里最近事情很多,让我先住外面。我也没地方好去的,就先住在公司了。”
“阿姨没告诉你是什么事吗?”
“她说老有莫名其妙的人上门催债,”柳云晴顿了顿,有些不开心,“肯定是我爸在外面惹出来的事情。”
“然后你就没回去过?”周淮屿看她把纸杯握在手中,就像是在隐忍着汲取一丝温暖。
“我其实每周都会回去看他们的……看我妈,我妈就会赶我走,让我最近别回去。”柳云晴说着,眼泪唰的一下流下来,“就差了几天,明明我出差回去就会去看她了…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呢…”周淮屿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推过去:“你父母平时吵架吗?”
“还好吧,我妈对他失望透了……除了出去赌博、喝酒什么也不会,家里也不管,”柳云晴接过纸巾,微微低头表达了感谢,她的良好教养让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悲伤,清楚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他老是这样,嘴上说着会改,转头又拿着钱赌博去了。”
“两个老人的生活费是你给的吗?”周淮屿示意她把纸巾留着,不用还回来。
柳云晴点头,“以前每个月发工资了我都会去拿出现金给我妈,这段时间我很少回去,就把钱寄回去了,也不知道她收到没。”
周淮屿有些遗憾:“看来是没有。”
“是我爸,对吧!他又把生活费拿出去赌博了!”柳云晴的声音带上了愤怒。
周淮屿没有回答,实在不忍心告诉她这个事实:“你知道家里有安眠药吗?”
柳云晴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知道,是我买的。”
周淮屿不可置信:“你的睡眠质量不好吗?”
“不是的……”柳云晴拿纸巾抹去流下来的泪水,变得难以启齿,“是……是我之前也想过一了百了的……”
“会过去的。”周淮屿松了口气,想安慰她,却被突然情绪上来的柳云晴打断了。
女孩的身体微微颤抖,坐在那儿像是有一箩筐的话要倾诉出来:“你理解不了我的……要照顾卧病在床的妈妈,要给爸爸还赌债,要加班加点地工作,还要维系好所有关系……我真的很累,你不理解那种心情……那段时间我就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没一刻是消停的…”
“我也想有个幸福的家庭啊,我也想的,我已经够很努力了,”柳云晴带着哭腔,“可是我爸他一直就这样……我也不想管他,他照顾不好我妈,每天只知道赌博、赌博、赌博,还说要赢了钱带我妈过好日子……这种话说出来真的很可笑,除了我妈谁还会相信他啊。”
柳云晴捏着手上的纸巾,把它揉成了小小的一团:“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快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