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在长期处于被虐待的环境时,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一定几率会为他们创造出一套全新的自我防御模式,来应对他们不想面对的困难。”
周淮屿敲了敲桌子,“他们在这种抑郁的心境下,会做出一些违反常态的行为。”
“你是说,有可能是张淼淼有抑郁症?”苏明恍然大悟。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什么理由都能扯上抑郁症?”纪洛宸反驳他,“周淮屿说的那是人格分裂。”
“也不一定,”周淮屿拿起张佳佳的画像,现在在他看来,这对孪生姐妹怎么看都长得不太一样了,张佳佳看上去就像是经过图片美化过的张淼淼,“她对张佳佳了解得太详细了,理论上而言,人格与人格之间并不互通。”
纪洛宸没有再考虑会不会因为审讯室里进了个孩子而被其他部门指责,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姜乐悠,其他小孩安顿好了吗?让人把张淼淼带回来,带到审讯室。”
临南的三月正赶上乍暖还寒,福利院过来的孩子们都还穿着单薄的外套,在候审室里待了一天本就心里不安,这会儿太阳已经下山了,不少孩子都开始打喷嚏。
谈局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让人把与案件无关的人员先送到附近的酒店安置起来。一来可以把候审室空出来,留给其他需要的证人,二来,没有人想担上一个虐待祖国花朵的骂名。
张淼淼被实习的小探长带回来的时候,看着手上的房卡发呆,她甚至连酒店的门把手都还没有摸到,也没来得及看看福利院之外的居所长什么样子。
“沈探员……是我妹妹有什么线索了吗?”张淼淼被带到审讯室里,这个光线不太明亮的房间让她喘不上气来。
就像她无数次被关过的那间禁闭室,如果不是刚才和她温和交谈的探员正坐在对面,张淼淼甚至想要钻到审讯室的角落藏起来。
“有一些。”周淮屿只身留在审讯室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不太确定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张淼淼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性格,担心人一多张淼淼出现情绪不稳定,发生自残行为。
“她去哪儿了?”张淼淼急切地问,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想让别人知道佳佳的下落。
“在我们找到佳佳在哪之前,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周淮屿还是戴着那副平光眼镜,但气场已经和刚才授课时的完全不一样了。
纪洛宸隔着镀膜单反玻璃看到周淮屿坐直了身体,知道他已经进入状态了。
张淼淼懵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开始萌生出退意,但她还是努力遏制着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像她无数次在福利院做的那样。
周淮屿微微笑了笑。
他能感受到女孩的紧张,“贺之星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张淼淼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犹豫,“我和小贺是好朋友,福利院的人都知道。”纪洛宸在耳机里听到这个称呼时瞪了一眼苏明,这倒是和周延的口供对上了,不是小鹤,而是小贺。
“你没有想过,你把贴纸给了贺之星,她会因为被抓到而受到惩罚?”
“是佳佳给的吧…”张淼淼一时口快,在说完这句话时又赶紧补充,“什么贴纸,我不知道……”
“夜莺。”周淮屿把笔记本竖起来,上面赫然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刚才与贺之星谈话的时候那个小姑娘送给他的。
张淼淼只是看了一眼,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佳佳给她了这个,要是知道的话我会阻止她的。”张淼淼低下头,手上还捏着那张没有用过的酒店房卡,不自觉地把卡片向手腕上划去。
“周淮屿,她手上有东西。”
纪洛宸见状,迅速打开耳麦提醒,心里把送张淼淼进审讯室的实习生教训了个百八十遍。
在审讯室这种地方,连放一杯水都怕嫌疑人会用来噎死自己,竟然还有实习生不经过检查就让人家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带进来,看来有必要在下次培训会的时候好好说道说道。
“可以给我看看这张卡片吗?”周淮屿看着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向张淼淼伸出手。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张淼淼不由自主地把手上的房卡递了过去。
周淮屿前后翻转看了看卡片上的信息,“这是你们的新家?”
“我……还没有进去。”张淼淼有些委屈。“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就被带回来了。”
“会有机会的,”周淮屿把卡片放到一边,“如果我们能找到佳佳,你们也可以住在一起。”
张淼淼抿了抿嘴,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你们真的能找到佳佳吗?”
“我想,也许她就在这儿。”
“你是说,在探长局里吗?你们已经把她找回来了?”张淼淼的表情里出现了一些兴奋,但是在周淮屿看来,这份兴奋表达得过于刻意了,刻意得好像她在此之前已经表演过无数次,并且能够准确预设什么样的场景该展现出什么样的情绪。
“是啊,用贺之星的话来说,佳佳变成了夜莺,变成了小神仙,”周淮屿看着张淼淼的眼神带上了些许笑意,“举头三尺有神明,她不就在我们身边吗?”
周淮屿没有按照张淼淼预设好的话语往下问,她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个话茬。
就连苏明在听审室里也直皱眉,“周淮屿疯了吧,他怎么还开起玩笑了?”
“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纪洛宸瞪了一眼苏明。
张淼淼没有再说话,她的眼里夹杂着莫名的情绪,像是一种竭力隐瞒的心虚。
她也不敢和周淮屿有过多的对视,尽管她的表情中已经流露出太多的东西了。
一时间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默。
周淮屿正想再套些什么话,他的耳机中传来听审室里纪洛宸和沈知许的声音,纪洛宸在刚才提醒他张淼淼试图用卡片伤害自己后,一直没有把耳麦关上,现在他正压低声和沈知许交谈。
“以后再把垃圾箱扔到实验室来,我就向谈局举报你滥用职权。”
“不会了不会了,有什么发现吗,周淮屿还在审呢。”
“我们又翻了一遍垃圾箱,找到了这个保温杯,在里面提取到了大量头孢菌素的残留物。”“我知道啊,李继杨就是这东西混酒喝没的。”
“杯盖上提取到了两种指纹,一种是李继杨的,还有一种——”
“张淼淼的。”纪洛宸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镀膜单反玻璃那边,心下了然。
纪洛宸的目光冷了下来,敲了敲耳麦,“周淮屿,证据确凿。”
周淮屿接收到耳机里传来的讯息,一改刚才温吞的模样。
他摘下了眼睛,连带着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张淼淼,李继杨的保温杯,是你接的水。”“是...是我......”张淼淼小心翼翼地想着措辞。
生怕哪句话又出现漏洞,“应该算是刘姨打的水……他让刘姨打水,刘姨每次都会让我去。”周淮屿没有留给她过多思考的机会,下一个问题又抛了出去,“贺之星的感冒药在你手上吧。让我想想,你的说辞应该,是‘小神仙需要’。”
张淼淼震惊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淮屿,“你...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是你把头孢拉定胶囊溶进李继杨的保温杯里的吧。”
“不是,不是的,我没有做过!”张淼淼猛地摇头,似乎又进入了她预演过的场景,只要她否定的速度够快,那些人就没有办法定她的罪。
“那么,是张佳佳做的吗?”
张淼淼紧咬着下唇,努力维持住镇定,她的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我不知道,我也不是时时刻刻和佳佳在一起,有时候佳佳会突然消失,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张淼淼!”周淮屿干脆地打断了她,“你在询问未成年人是否会得到法律保护的时候,就已经漏洞百出了。你提出年龄的问题,因为在你的知识储备里,未成年人违法犯罪行为大部分都是轻拿轻放。”
“从来都没有张佳佳这个人,她甚至不属于你的人格。她只是你杜撰出来的,用来逃避现实的形象。你在强调她消失的时候还是未成年,即使是未成年也不能逃脱法律的审判。”
“贺之星把你的话奉为圣旨,她把你当成无话不谈的姐姐。所有人都认为你们是朋友,可是,你真的把贺之星当成朋友了吗?”
“不,你只是在利用她帮你达成目的,你在用故事来麻痹一个孩子。”
“李继杨把你们当成沾沾自喜的工具,你把她当成捅向李继杨的刀。”
“你的伸张正义,只是在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李继杨。”
张淼淼被几句话惊得一下子松了手上的动作,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动弹。
在周淮屿以为她要认罪的时候,张淼淼突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沈探员,我告诉你佳佳在哪。。。她死了,被李继杨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