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洛宸干巴巴地说:“她倒是挺会制造垃圾的。”
“能体谅能体谅,家里的独子就这么没了,以后养老的人都没有……”老闫摇了摇头很是惋惜。周淮屿没有说话,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许意多。他把来何杰的情况代入,想着父母刚离开的那段时间他是怎么度过的,这么一共情也就理解朱春玲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突然有一日天人永隔,处理后事的时候只觉得荒谬,之后这种荒谬却会渗透骨髓,侵蚀每一处早已习惯的记忆。就像他捏着画笔的时候会想起以前他们说过要带着画笔一起玩耍,出去点餐的时候又会想起母亲总是喜欢做红烧肉,明明知道他们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可潜意识里依旧觉得两个老人家还在家里晒着太阳种着花。
当时只道是寻常。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纪洛宸点点头,注意到周淮屿的状态不太对,不动声色地戳了戳他,“想什么呢,一会儿你可不能拖我后腿啊。”
周淮屿回过神来,没等老闫再说些什么,径直走向询问室。
“小周怎么先过去了!”老闫愣住,又提醒一遍,“算了算了。你也赶紧进去。这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别和人家正面起冲突啊。”
纪洛宸连声答应,快步跟上周淮屿。
朱春玲在询问室里坐了十来分钟,依旧只有最开始陪在候审室的两名实习警察站在角落看着她,负面情绪不免又开始翻涌,整个人充满了戾气。
周淮屿一开门只听见她不耐烦地破口大骂,两个实习生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想要出声安慰又被她打断。
“你们什么意思啊,怎么还不去调查,在这盯着我干什么!”朱春玲的声音尖而细,加上她的语调比较高,整个人就显得极其刻薄,“我儿子难道白白死掉吗?”
“阿姨您消消气……”一个实习生想要说什么,立刻就被朱春玲打断。
“消什么气消气!”朱春玲捂着胸口,悲愤交加的情绪使得她说出来的话夹枪带炮,“把我弄进来又什么都不说!你们是警察哎,怎么好调查都不调查就这么说的,我儿子怎么可能会自杀啊!”
“要是你妈没了你也能冷静啊!”朱春玲口无遮拦,把气全撒在了站在边上的实习生身上。两个年轻人刚来分局没多久,委屈巴巴的,他们的知识储备更多的还是理论那一套东西,实践的机会并不多,贸然又不敢发表什么想法,只能忍气吞声地站在那儿。
纪洛宸跟进来后示意了一下那两个实习生去听审室学习,两个孩子得到首肯,逃也是的离开了询问室,留纪洛宸和周淮屿拉开椅子坐在朱春玲对面。朱春玲打量着新进来的这两个人,看起来倒是比刚才那两个要成熟一些,她也摸不透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性扯着嗓门嚷嚷:“换着人来监视我是吧,你们人这么多,就没个干事的去查查我儿子被谁杀的吗!怎么会说没就没的!”
“这位家属,请你安静一点!”纪洛宸用力一拍桌子,连周淮屿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要站起来和朱春玲指着鼻子对峙。
朱春玲被吓得呆了呆,刚才那几个小姑娘一直都是好言好语和她讲话,突然换了一个硬茬。她的气势不免弱了几分:“干什么?我又不是犯人,你们拿我当什么在审啊?”
“你是家属,我们找你来了解一下情况,并不是审问。”周淮屿在纪洛宸发作前解释。
老闫在镀膜单反玻璃那边看得直皱眉,心说错付了真是错付了,这臭小子门口还答应得好好的,一进审讯室就照着自己的想法来,把他的提醒连标点符号都忘得干干净净,非得和家属对着干。可别把家属惹毛了动起手来。
朱春玲瞟了一眼周淮屿,大概觉得这小伙子是个好拿捏的,底气又足了起来:“刚才那个姓闫的呢,我和他谈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人,把他叫过来,我要和他谈!”
纪洛宸直接进入正题:“来何杰是你的儿子?”
“什么意思?他不是我儿子难道你是我儿子?”朱春玲心生警觉,周淮屿凝视着她的脸,一时没理解这种警惕从何而来。
“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们工作,那么我们也没办法开展调查,”纪洛宸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理会她的无理取闹,“既然你坚持自己的说法,涉及刑事案件,我想你也不希望他一直耽搁在这儿。”
朱春玲张了张嘴想再骂些什么,衡量了一下纪洛宸的话又觉得有几分道理。说实话,她在警局已经闹腾了一上午,该发泄的都发泄得差不多了,突然沉寂下来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悲伤,无论她的行为有多乖张,她依旧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周淮屿见状趁热打铁:“朱阿姨,你看起来还很年轻,来何杰的年纪也不大吧。”
“何杰才刚成年……”朱春玲哽咽了一句,很快又竖起了身上的刺,“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知道吗!我必须要个说法,不把儿子赔给我这事没完!”
“我们现在没有提到他的死因,具体情况会在调查之后再作说明,”纪洛宸的语气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带上太多的情绪,这让听审室里的老闫勉强放下心,“作为受害人的家属,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现在需要你配合工作,对你自己有个交代,对来何杰也有个交代。”
“你要问什么?”朱春玲的态度软下来,但依旧保持着十足的警惕,“何杰是个好孩子。他是我的儿子,你们就去调查好了,有什么好问的!”
“他的学校在哪里?”纪洛宸问,以来何杰的年龄推断应该是高中与大学交接的阶段,可来何杰的样子又不像是什么勤工俭学的大学生,早上他们检查尸体的时候,来何杰露在外面的手臂有块刺青一直延伸到袖子里,大概还是个花臂。
“学校?上学有什么用,”朱春玲轻哼,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来何杰又觉得求助无门,“前两年出去跟人打过工,我多少欣慰啊,还以为可以等着他给我养老了……”
“那他在哪里工作呢,”周淮屿看着朱春玲的脸,她的小动作不算多,并且把喜怒哀乐都会写在脸上,他们甚至可以容易地通过朱春玲的微表情来辨别她话语的可信度,“很少有地方敢用童工吧。”
“他和我说在外面跟着人家打工,我也没多问。他有这份心就好了,赚不赚得到钱无所谓,反正生活费我也没亏待过他,”朱春玲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又变得尖锐起来,“怎么会这样,他就是个孩子!我都把他养这么大了!怎么会有人对他下手啊!”
“社会关系呢?他平时都和什么人在来往?”纪洛宸的声音盖过朱春玲的歇斯底里。
“就村里的几个小伙子咯,”朱春玲想了想,猛地抬起头,“我晓得了!前段时间他是和人家起过冲突!那也不是他的错啊,肯定是是那个小瘪三气不过弄他的!”
“前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事?”纪洛宸追问。
“小孩子之间的矛盾,不就打架打输了,我们何杰厉害呗!那个小鬼头还带着他们家死老太婆上门告状!”朱春玲捶了一下桌面恨恨地说。
“我们何杰从小就没受过欺负,”朱春玲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几分骄傲,很快又被悲伤与恨意交杂着的情绪淹没,“我看就是他们搞的!你们去查他!让他们赔我儿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朱春玲反反复复的几句话开始痛骂邻里的矛盾,从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到来何杰平日里的张扬跋扈。周淮屿微微皱眉,心中有些疑惑,面前这个中年女人的痛心疾首是真的,怒目切齿也是真的,可是她表现出来的悲伤又不像那么回事,就像失去的是一个捧在心尖的物件,而不是她的孩子。
纪洛宸见问不出什么了,与周淮屿对视一眼准备结束询问,刚想站起来,被突然撑着桌子凑上来的朱春玲逼停了动作:“你们会给我公道的对不对,何杰不能就这么白死!”
“我们会依法调查。”纪洛宸的答话很官方。
对于这样的人,用情理只能暂时稳定她的情绪。就像闫谈声在候审室明明已经将她安抚得差不多了,换了个地方询问她却又开始自说自话,说明她从本质上只是想找人发泄,他人的建议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所以干脆用明文规定来答复她的无理取闹。
根据朱春玲提供的地址,他们到燕新北村已经是下午了。车上暖气开得足倒没什么感觉,推开车门跟进了冰窖似的,周淮屿缩了缩脖子,一下车连打两个喷嚏。还没等他往前走,头上笼罩过来一片阴影。“没看到下着雨呢,你走这么快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