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一楼做登记。年底法院事情多。估计要羁押一段时间等判决。”
“先别带去了,把人带回来。”
“啊,谈局那边不是催结案吗?”苏泱看着老老实实签字画押,从审讯室里出来后已经完全配合工作的姐弟俩,突然觉得有点懵。
纪洛宸来不及给他解释,又说:“倪佳琪呢,把倪佳琪也一起带回来。”
“倪佳琪刚找人陪着送回去……刚才交代了先送去熊健他爸妈家帮忙管两天来着···…”
“把人都带回来!赶紧的!”
“还有什么事吗,我不是已经认罪了,你们也查清楚了。”短短几十分钟,二十出头的姑娘仿佛老了好几岁,倪昭昭有气无力地坐在审讯室里,坚硬的镣铐已经把她的手腕磨得有些红了。她有些病态地看着手上红起来的部位,似乎这些若有若无的疼痛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剪刀在哪里?”纪洛宸把上一份口供放到她面前。倪昭昭坐直了身体,眼神有些躲闪:“什么?”
“你捅来何杰用的剪刀在哪里?”纪洛宸没有一点不耐烦,又重复一遍问题。
“我扔了啊,”倪昭昭抬起手。做了一个从楼上抛下去的动作,“扔掉了,找不到了。”
“还在家里,”周淮屿笃定地说,“在行李箱里。”倪昭昭不知道怎么想的,甚至没有多作思考就顺着周淮屿的话往下说:“是啊,捅完人我就扔进行李箱了。”话落突然意识到对面的人是在诈她,她竟然不知死活地又被他们套出了话。
纪洛宸凝视了她几秒,看得倪昭昭开始明显地慌张,这种慌张与她上一次进到审讯室中不同,上一次她是为了替弟弟开罪,这一次她更像是为了替真相开罪:“剪刀不是你捅的。”
“是我,是我捅的……”倪昭昭捏着审讯椅的边缘,关节微微泛白。
纪洛宸看着倪昭昭竭力忍回去的眼泪,一字一顿说:“第一作案人是倪佳琪。”
“不是佳琪,是我!”
“这样的伤口,你做不出来。”纪洛宸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把倪昭昭已经认定的风平浪静悉数捣碎。
“是我!真的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倪昭昭的手拼命地指着自己,手铐被她晃得铮铮作响,刚开始还表现得有气无力地女孩一下子变得有些疯狂。“你刚才歇斯底里的时候,是为了你弟弟,”周淮屿点破她,“可是你拿不出证据,现在也一样。”“能不能放过她,她还是个孩子,你们放过她……”倪昭昭带着哭腔恳求,“我已经没有家了,你们带我走,都是我做的,带我走就好了啊……”
“学校里他们都笑她没有父母,她变得自闭……那辆货车为什么撞死的不是朱春玲,为什么撞的是我爸妈……”倪昭昭前言不搭后语,“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坏人不去死啊……为什么啊!”“倪佳琪做了什么?”纪洛宸没有理会她的疯狂,冷静地追问。
“佳琪是正当防卫,她什么也没做。”倪昭昭抹掉脸上的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长年累月的生活经验教会她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只振作起来,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
“正当防卫怎么会连捅来何杰四下,”周淮屿没等倪昭昭回答,直接把答案说了出来。“因为她在保护你,她也不想看到来何杰三番五次找她的姐姐麻烦。”
“她,她就是正当防卫…·…”倪昭昭内心煎熬着,迟迟不肯把话说清楚。
“她在防卫什么?来何杰?”纪洛宸琢磨着,表情突然变了变。果不其然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你们非要我说出来吗!来何杰这个畜生!”倪昭昭的眼里带上了明显的恨意,“那天晚上他趁我们都不在,上门发现只有佳琪,他就把佳琪……他就强迫了佳琪……”
倪昭昭的手上攥起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紧肉里:“佳琪该有多绝望啊!我为什么要出门,我为什么要把佳琪一个人留在家里……”
“佳琪趁那个畜生穿裤子的时候用剪刀捅了他,她不是正当防卫是什么,你们说,她不算正当防卫吗?”
纪洛宸手上的拳头紧了紧又松开,他同情她们的遭遇,却无法对她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少在这里,在这间审讯室里他没法这么做:“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倪昭昭红着眼睛:“报警有什么用,报警就抚平佳琪受的伤害了吗?”
“流言是会杀人的,这件事传出去,佳琪要怎么做人啊……”倪昭昭深呼吸,言语中是浓浓的仇恨,“来何杰他就是该死!他为什么总要毁掉我的家……”
“我已经没有家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周淮屿看着她:“所以,杀人的是倪佳琪。”
倪昭昭听到这句盖棺定论的话又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你们抓我吧,佳琪还是个孩子,她已经没有父母了……她还没有长大,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你们行行好,求求你们,通融一下……放过她!就当是我气不过,就当是我恨朱春玲,我恨她儿子,所以杀了他好不好……再者来何杰在暗地里贩毒倒卖人口,我们...我们怎么也算是为民除害吧”“倪昭昭,法律不会偏袒任何人。”周淮屿轻声说,眼里满是她的绝望。
『倪佳琪要鼓足多大勇气。才能在被侵犯后杀死那个牲畜。那把剪刀捅向毫无防备的来何杰,前两下是为了自己,后两下是为了姐姐。来何杰躲闪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可置信地捂住伤口瘫坐下去。』
『倪佳琪的父母心肠好,收养了无家可归的来招娣,又把她的名字改成倪昭昭。昭如日星,卑以自牧,他们对她很好,即使后来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依旧没有把她重新抛弃。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他们也曾是幸福快乐的一家。
『倪昭昭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不然她也不会于心不忍,几次帮助生母的儿子,帮助那个替代她拥有家庭的来何杰。她的经历让她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从来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弟弟妹妹受委屈,那对夫妻曾对她的好,让她打心眼里把弟弟妹妹当成真正的家人。』
『没有父母的孩子在学校会承受多大的非议,倪佳琪在学校里遭受的冷暴力从来不会往家里说,只是把整个人都封闭起来,变得恐惧面对这个世界。尽管倪佳凯很努力,也很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可是他没有好的家境。没有好的学历。也找不到好的工作,只能兼职打好好几份工,又把希望都寄托给他们的小妹妹。』
『孩子们摸滚带怕,互相取暖,互相关爱,保护着他们的小妹妹。如果没有来何杰,也许他们总有一天能看到黎明。』
厄运总找苦难人。
周淮屿离开审讯室的时候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取下来捏在手上,他也不想这么拧巴,可这就是一板一眼的现实。
纪洛宸一眼看出他的情绪不对,这简直已经成了他的必修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淮屿一蹙眉他也能准确地分析出来他是在情绪低落还是在使坏。就好像周淮屿在查访时面对老太太的乖巧并不是真的乖巧,他只是为了套话;在审讯时的笑意也不是真的笑意,他只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而现在,周淮屿抿着嘴不说话,把墙上的肖像画整整齐齐地贴好,又把工作台上的铅笔橡皮有条不紊地一一摆好位置,他不是真的在整理东西,而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一种无能为力的,矛盾的情绪。
“你的锦旗还在这里,没挂起来啊。”纪洛宸拿起随意扔在柜子上的锦旗没话找话。
“收起来吧,这样的锦旗没有意义。”周淮屿瞄了一眼那面锦旗,直接挪开了视线,要不是锦旗上署名的是市局,他能直接把锦旗扔进碎纸机里毁灭掉。“怎么没有意义,好歹也是你调岗过来收到的第一面锦旗,纪念意义总有吧。”纪洛宸一手拿着锦旗,曲起右脚跳到周淮屿的工作台边,一个没刹住车差点撞上桌子。
“当心,”周淮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丢弃孩子的家庭,不值得同情。我帮助他们画像只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那你能加个班吗,”纪洛宸把锦旗放到一边,转移他的注意力:“要不你也帮我一下..…”
“帮你什么?”周淮屿愣了愣。
“也没什么,”纪洛宸摸了摸后脑勺,“就我妈礼拜六约我吃饭,我这不是脚崴了。”
“找个理由告诉倾姨你是打篮球的时候摔的?”周淮屿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纪洛宸讪讪地说,拿起工作台上的速写本假装不经意的翻了翻,实则掀起眼皮偷偷观察着周淮屿的表情:“我觉得是鸿门宴,她没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