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拿捏住沈观棋,便只有一个突破口——许罗衣。
十一根石柱被葬于炽热之间,荒石之阵所束缚的魂灵在暴雨之中凝成。灵体飘飘,残有一道虚影。
“小蝶……”
沈观棋嗫嚅着,绝雪剑亦是慢了几分。他以灵力感知世界万物,当那熟悉的感觉流窜在心间,沈观棋的一切思绪轰然崩塌。
“你敢动她,我要你拿命来换!”
疯了。
他疯了。
沈观棋疯了。
他不要命似地向那一层屏障发起猛烈的进攻,千柄寒霜刃一起向雨幕后的海棠花而去。可是无一例外,一切都化作了虚无,未亡人最后的倔强,在这偌大的俗世中亦不过是渺小尘埃。
怎奈漠北三千旷野上,绝雪不赴良人约,来也匆匆,去也迢迢。
魔死不复生。
一朝魂魄散,再无轮回之际。
荒石阵内,一妖一魂被烈焰包围,于万物俱寂中相融,随即而来的却是悍然分体。
婵莞的真身海棠于烈焰之中越发耀眼,并蒂海棠的虚影,却在时间的洪流中兀自暗淡。
火于木,本就相杀。
更何况,夜雨瘦海棠。
漫天的雨水,仍旧熄灭了火光。
她们自空中落下。
两道白影席地起,怨也罢了,战也罢了。
“你以真身藤枝为宿体,给了那怨灵,你……”
李清安将手掌按在婵莞的心口,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尽数输给了她。她凝视着怀中的惨淡容颜,只觉怵惕恻隐之心渐起。
怀抱中的女子微睁杏目,眉眼翕合,见李清安这副心力交瘁的模样,亦觉心中不忍。
“你我,向死而生……我用她的再生……来换你我的……性命……”
婵莞的气息断断续续。
只是只语片言罢了。
海棠合上了娇柔的瓣,在春夜中沉沉睡去。
————
“胡闹……”
注视着她的睡颜,李清安喃喃道。
春雨寂寥,远处的天幕,却不见璨烂星珠。
十米开外,沈观棋一身白衣尽数拂在地上,他紧紧拥着怀中的那名女子,纤细的手指掠过她的眼睫,滑过她的鼻梁,触及这百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的温润。
许罗衣……
是他念念不忘的她……
犹记那年山花烂漫,蝶舞翩跹,在繁茂的漠北旷野三千里,藏着一双最平凡的放牧人。
却在回眸之间,已是阴阳相隔,恩怨难诉。
当年他一剑,亲手了结了两人的恩恩怨怨,自以为逃离情海,未曾想是将他自己推进了无底深渊。
今朝再见她,亦是愁肠百转,均化作绕指柔情。
指尖轻颤,怀中的她悠然睁开清澈的双眸,倩目垂泪,含情脉脉。
“沈……观棋……”
一别经年。
今朝又遇。
谁是情痴。
谁又痴情。
后来的许罗衣对沈观棋说,“当年的那一剑,我记了好多年。”
李清安将婵莞打横抱起,将那轻了不少的人儿紧锁在了怀中。
“慢着。”
就在两人将要离去之时,沈观棋却不合时宜地开了口。
“今日,我沈观棋,欠你们一条命。你们向东走,可直通临阳。漠北遍地幻象,即便是我,也未必能从其中全身而退。你们……”
他顿了一顿。
“定要安然无恙。”
李清安驻足回眸,“珍重。”
话音落下,李清安带着怀中憔悴的海棠花,踏向了东边初生的红日。
自地平线东升,崭新的光辉照亮了三千里漠北,重燃了不归人的心。
——
花朝节将至,临阳的街角小巷中都藏了份馨香与柔和。
自两人回到华阳,岁月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流逝了许多。华阳三首座弟子中,出云海棠李清安于派中养伤,另两位则领了看守镇魔塔的差事。虽说那两个领的任务看似重要,其实亦不过是偷闲罢了。
话说那镇魔塔,其来头可不小。
十一年前,妖魔两界联手祸乱人间,大军所到之处,尸骨遍野,凡是人间活物,定不留其苟延残喘。他们来势汹汹,似是蓄谋已久。只在覆掌之时,四地皆白骨,哀鸿满长空。仙家百门修士举族而动,对挽救这场浩劫势在必行。
他们说,他们为人间正道而存。
这场战役,连绵数月,狼烟不绝,生灵涂炭。
最后的尘埃,以魔尊易水的陨落而归寂于自然。
魔族,大败。
妖族自那决战之后,群龙无首,开始了无止无息的政权内斗,便也无暇再顾红尘。
人间偷了安逸的十一年。
那场战,让这红尘失去了半数的生灵,亦让原本鼎盛的仙门大家,在一朝一夜跌落千丈。
彼时华阳有四锋,皆已跨入仙家。听风绝雪沈观棋消失于世百余年;与君长别李长绝身陷囹圄,孤身落入敌网,为摆脱困境散了半身元神,为斩首易水,更是折了大半仙寿,自那以后,功力大减,生命更是探到了尽头;苍龙怒海江成风与晚亭扶柳王照衣已归隐山林数载,一朝闻得人间乱,再度回首红尘中,这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长相厮守在了易水的红莲业火之中。
华阳四锋,刃已错,刀已钝。
再看那玄门,丢了的不仅仅是一代门主,更是丢了几近所有的嫡系族亲,如今的门主孟归尘还是在坍塌的废墟中觅得的。
那一年,他不过幼年八岁,便要扛起重振玄门的重任。
人家都道他少年老成,殊不知他亦有血气方刚、年轻气盛的本相。
总之,自那场灾难后,修真界大举洗牌,动荡成了常态。
而这镇魔塔,便是华阳众人为了封印魔尊灵兽穷奇所设下的禁制。
那穷奇,是江成风与王照衣以命相抵的。
一朝别,永世难遇。
落花人独立。
有世人传闻,仙逝的那两位尊者在这俗世中有一处园林,自那战后,常年花开不谢,似是冻结了时间,入眼皆为繁花烂漫。
“清安……清安?”
婵莞的发间簪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红海棠,映衬着白净的容颜更为脱俗俏丽。
她见李清安入了定,便不再唤她,自是于海棠树下坐着,眼神却始终在那一身白衣上飘忽不定。
上月从漠北荒野回来后,李清安显然身负重伤,每日入定静修便使了好些时辰,所以也就无瑕再顾及婵莞。
无人束缚的海棠花可没有那么清冷与孤寂。
不论是万关苍穹之巅,山脚那一处温泉,亦或是各长老院中,总有那一抹灵动的红色闪过。不过短短几天,灵兽婵莞的名字传遍了华阳。
起初旁人都认为少掌门的灵兽理应也是与她如出一辙的脾性,可当他们亲眼瞧见这温婉柔和而又美得不可方物的海棠花时,心中却生了不一样的想法。
色授魂与。
从那之后,便有了出云海棠李清安的流言蜚语。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婵莞伸手接住了一朵随风而落的海棠,吟了一曲红楼断肠。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草
木生灵的性命,朝生暮死。
她或许是这世间最亮眼的那一朵,却不一定会永盛而不凋。
“爱花者,怜。”
她对着那嫣红微怔,下一刻已是四目相接,温情若水。
“香消玉殒罢了,徒有葬足矣。”
婵莞轻轻拈花,拂去那一指蒙尘,悄悄留其在青石之上。
风骤起,花飞扬,搅乱了一池春水。
她丢了半数寿元,来日已不见得明朗,或许这就是灵兽的宿命,亦是她作为海棠花的归途。
自那日后,婵莞便不再修炼,即使强如血丹,也抑制不住她体内的火焰,反噬,日益扩张。整日和颜悦色的俏佳人,不想已是徘徊在了生死之巅。
“你的归程遥遥无期,我在,你在。”
李清安站立起身,迎风而向,轻衣薄纱随心而动,迷乱了岁月纷纷。这一抹温润的白,到底是入了她的眼中。
究竟是喜还是悲?
婵莞说不清。
李清安顺风伸手,细腕轻勾,那朵于空中飘零的娇花在下一刻被她拢在了掌心,似是呵护,又若爱怜。她走近她,两人的距离在穿堂风的催促下愈来愈近,相靠,相依。她抬手,将那朵海棠簪上了婵莞的发髻。
娇花衬佳人。
两点俏丽浮于她的发上,青丝垂绦,笑靥天成。
“倘若有朝一日,”
朱唇轻启,佳人未动。
“花谢了,清安还会在吗?”
目光闪烁,似是饱含了泪珠。婵莞轻抚过鬓上的那两点,二道长痕已然映在了脸庞。
花开花败,生灵终有归期。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有我在,海棠永盛。”
轻抚过她眉心,从何时起缔结了亘古的约定。
“为何独是海棠?”
婵莞将她的手从额前拉下,五指相触,暖意由心而生,在时间的潜移默化中成了炽热的信念。
“海棠在我心。”
她叶目微合,迎着倾泻的微光,浸沐在风花之中。
哦,海棠在君心。
李清安近日来总是睡得不好,一沾床,便又再现了那日漠北的梦魇。梦境里,是爹娘愈渐远去的的身影,亦有婵莞憔悴如纸的容颜。
无法忘却。
“清安,带我去俗世转转吧,”婵莞就这般牵住了李清安垂下的手,掌心相贴,温热相传。
“在华阳待了快一个月,不若我们去赏赏江南的花朝节?前些日子阿鸣传书回来说江南的风景正好,桃花满枝,鱼乐水清。”
“清安,我想看。”
是了,婵莞化形不过二月,这世间风景也没见过多少。
“好,不过”
李清安话未说完,便已被婵莞牵着踏出了清安院的大门。
不过她向来不辨方位……
千丈凌空。
“清安,到了吗?”
“还未。”
……
“清安?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了!”
“莫慌。”
……
“清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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