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两人在这大陆上徘徊了许久,终是找到了正确的路。
但这可真是苦了婵莞!
顶着恐高的反感撑了好几个时辰,这才落地,她便已苍白得不似人样。
“清安,你之前的任务地都是怎么去的啊……”
“清枫与清鸣领之。”
出云海棠,九叹破军李清安竟是实打实的路痴?这传出去不得丢失数以千计的追随者?亦不知多少翘首以盼的红花绿柳会在一日之内寒了心。
真可谓人无完人。
忽的一阵风拂过,可奈何体内浪潮翻涌的海棠花还未站定,下一刻便随风倾倒。
红衣飘飘,她迷茫又无措。
“清安!”
她伸手去抓身边女子的手,却探了个空,反倒拉住了她的衣袖。
下坠的失重感让婵莞不再忍耐体内的躁动,一缕火焰从指尖溜出,悄然落到了不沾纤尘的衣袖之上。只见那微弱光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漫延,只在弹指之间,便已割裂了白裳,那一抹鲜红的身影怀揣着一缕洁白再次落下。
无助,无奈。
婵莞已经预备迎接尘埃的洗礼,却不曾想跌进一个温润的怀中。
她侧头一瞧,李清安与她近在咫尺,那被火烧断的衣裳上还残留着些许火光。
断袖。
四目相接,周边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炽热起来。
躁动,难耐。
婵莞只是盯着她看,却不曾想失了神。许久,她才重新寻回了那消失在千丈高空的嗓音,悄悄地再唤了声“清安”。
不过,李清安似是并未留意太多婵莞的举动。
那火,熄不了。
是因为那是婵莞的生命之源吗?
风与火,交缠如斯。
这场心火,在乱风四起中被婵莞用冰凉的玉手所抚灭。
人间大陆分为东西两界,东边以凡人为主,西侧则为风起云涌的修真版图。
在凡人界,并不是所有人都不修仙。
百年前,有一家仙门高士踏进了人间最和平的地域,以仙家法术在广袤的沃野上建立了大靖王朝。
靖朝的皇城在凡人界最中心地段,向南有一湘水横穿,悄渡湘江后则是风景正盛的江南。
从皇城向北走,则到了在全境内颇富美名的临沂。
从临沂向西穿过分界线,便到了万骨枯等一众仙门所在的临阳。
若再往西,则为千里漠北。
从西侧向南望,江山多娇,八千里群山连绵,均为华阳领域。
人间界虽说不及神界阔大,倒也是个灵气充沛的地方,也正是这日月精华形成的灵气,所以才惹得众妖眼红心痒,因而才有了这诸多乱世。
虽说此处离芳菲林还有好些距离,但李清安断然不敢再让婵莞于剑上飞行。
两个人顺着潺潺向西而去的清河向东走。
五月的春,迎来了抵死的缠绵缱绻。
“出云海棠,别来无恙啊!”
俊冷的男声响起,似是从八方而来。
婵莞下意识地缩在她的身后,悄悄地探出头打量着跟前缓步而来的男子。
紫蟒为袍,金缕作衫,头顶玉冠簪束带,腰围锦绣青石缀,手持的是水墨扇,项戴的是流英垂,眼似矫龙双飞,眉若细叶照水,却怎奈生得王家独富贵,难挽湘江水逝楚云飞。
“太子殿下,许久未见。”
李清安微微俯首,略表敬意。
楚云墨扇掩面,紫金长袍随着他的步伐在春五月的光辉里摇曳生姿。
话说这楚云,来头可大了去了。
前头曾提起的那靖朝,便是这翩翩公子的本家。
其父,第十九代靖朝帝王,其母,则是神农氏留存在人间唯一的血脉。
自上古开天辟地,上神神农尊者在人间留下子嗣,神农一族的血脉延绵不绝,只不过到了后期,神脉渐微,灵力减弱,上古的气息仅有寸缕残留。
后来,神农一族衰弱,依靠姻亲嫁娶维系着自身的势力。
但好景不长,天不遂人意,十一年前的那场战役,倒了太多的仙门大家,神农氏,便只剩了靖朝皇后一个。
楚云,生来即为神,他身上混杂了神血,又有王族灵力的润养,其伴生命格,便是帝王之尊。这也难怪他在刚满六岁那年便被封了太子。
可这位太子,心思却不在国事。
与其说他是帝王家中的天之骄子,不若说他是误入宫闱的谪仙。
“棋局长眠”,楚云这个名字,在四年前的那一晚再度响彻人间。
醉枫山。
山中最老的那一颗红松木历雷劫化形失败,心智顿失,坠入黑暗深渊,群山红叶尽数掉落,万物归于死寂,妖灵拔地而起,人间界最大的灵山,在顷刻间成了死亡的归宿。
在百家修士手足无措之时,一紫一白两道身影入了深山老林。一个紫金棋局斩杀怨灵灰飞烟灭,一个白绿交映长鞭席卷漫山红叶。
棋局长眠恶灵怨,枫醉深渊众生言。
多年后,楚云回想起当年的意气风发,也只留下了唇边一笑留与后人思索。
“是了,数月不见,不知令师可否安好?”
纸扇遮面,一双含情眼似笑非笑,浑身的富贵气息也掩饰不了楚云生来既有的脱俗气质。
自那日李清安与婵莞回到漠北,已是半月之后。华阳掌门李长绝因旧疾复发重入万关苍穹雷玉台,算算日子,师尊闭关已有一月。
“师尊安好,劳烦太子殿下挂念。”
李清安的唇齿翕合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凌然傲气。
“殿下这是?”
“三日前。星局有变,鄙人自此一程,前来江南探个究竟。”
墨扇轻摆,星眼离合。
“见二位行色匆匆,鄙人就不强留二位了。出云海棠,再会!”
楚云跨过二人,紫袍轻摆。
“清安,那人是谁?一身俗气。”
婵莞拉着李清安的衣袖,引着她沿河岸走。
俗气?
“靖朝太子,楚云,因着前些年和清枫一同解决过醉枫山恶灵事件,得世人称颂,取了个‘棋局长眠’的美名。”
“清安,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气息,那种感觉令我害怕,那是……什么?”
“神血。”
神血……
神农氏后裔。
神农氏后裔之所以能延绵数千年的原因之一,便是那令万妖万魔所惧怕的天神之血。
“别怕,有我,他伤不了你。”
细语入耳,分外缠绵。
不知是风动,还是幡动。
亦或是心动。
两个人就这般沿着河道,赏景,听林。
可婵莞亦不过化形几月,她又怎会将江南的路线图深深印在脑中?
李清安更是不用说了,若没有婵莞,她估计要在九重天上盘旋个把月。
就这般东向而去,一个河水清浅、芙蓉争艳的花池显露在眼前。
修真大陆上,一切的花草树木都由节令花神掌管,有时一载中花开不谢,亦有某年万花凋零。
“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胭脂色未浓。正似美人初醉着,强抬青镜欲妆慵。”
清水出芙蓉,娇俏,清幽。
两人肩并着肩,步伐悠悠,轻巧地踏上了一只乌篷船。
阳光正好,倾斜洒落的日光为平静的池水添了一层梦幻。微风轻抚过娇花,留下了心底的懵懂与悸动。
“清安,你曾说你曾经来过江南,是吗?”
上了船后,两个人落座在了前头摆放的那张小桌子边。
“是。”
李清安淡淡道。
她只一味地看着面前的并蒂海棠,似乎有些出神。
婵莞并没有在意到她清冷中夹杂着温柔的目光,或许是见到了受命而绽放的满池芙蓉,心中不由得怅惘吧。
同样作为花,同样的宿命,同样的结局。
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她怕,她畏惧,她担忧未来所要发生的会比想象中的更难堪。她堪不破天机,掌握不了命运。或许一切都已注定,在曙光来临前,那一场悲剧没有任何被打破的权利。
“清安,我想听琴……”
婵莞突然伏下身,左手拉住了李清安垂在地上的衣袖。
这眼神……
突然间的四目相接,令两人都有些错不及防。
一向以高冷冰山著称的李清安不知为何微微有些脸红。
“好。”
她白袖轻拂,流转着月白色荧光的云生琴就这般落在了桌上。
细指纤长,洁白若玉。
十指于云生琴上翻飞,气宇悠扬的琴声自她的手中缓缓溢出,似亘古般神秘怅然,眉眼间透露着望不穿的空灵,如墨的青丝划过浅浅朱红的唇,若隐若现,一切都在旷远的琴音中归附于自然。
不知是音韵还是美人,引得两只春燕婉转翻飞。
它们在空中肆意追逐,放纵玩闹,在晴空日和之下尽情欢笑,在满池幽香之上享尽世间美好。
是啊,已经是春五月了。
还是春啊。
婵莞从小桌旁拿出了船家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酒,取了一只陶盏,斟上了那陈年烈酒。
她知道李清安滴酒不沾,便背过了身,对着满池娇花仰头饮尽了那一碗。
好酒。
火,似烈火燃烧。
心中的躁动被火星点燃,蔓延四野,无法收场。
几盏下肚,婵莞已是面色通红,心底里的想法全都浮现出了水面。
李清安就这般看着她,她看她喝酒喝得步履蹒跚,她看她凝视着满池芙蓉怔怔出神,她看她俯身船沿手划清水。
婵莞蓦地站起了身,侧身一转,原本簪好的发髻在顷刻间散落,三千青丝如瀑,映衬佳人脸庞。
黑发红衣,海棠花眼神迷离。
那把银簪,坠入了池中。
——
“婵莞,喜欢吗?”
“清安,我喜欢的。”
海棠芳,相思树下。
——
骤然间,琴音断,那一袭白衣急匆匆向船沿而去。
那是她喜欢的东西。
她喜欢的,永远都不能被沉没在池底。
可这时,一抹娇红撞进了她的怀抱,炽热与清冷,交织与缠绵,那一袭白衣亦是染上了三分酒气。
“婵莞……”
李清安的话语还未出口,唇齿间已被侵占。
柔软,湿润。
“不要了……”
她在她怀中喃喃道。
青丝散乱,就这般无拘无束的垂落,风一吹,墨发随风扬起,撩拨了这场情窦初开的春五月。
谁的双手攀上了谁的脖颈,谁的迷离牵动了心底的希冀。
到底还是风拂幡动,心也一并被带走。
温润的唇相依,摩挲,天地间只余下了抵死温柔。
一切都不是一触即分,一切都不是浅尝辄止。
她感受着那无比熟悉的炽热,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一切都已被身前的她所攻陷。
心中的那一份懵懂,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成了李清安无法逃脱的情网。
婵莞的鼻息洒落在她的面颊上,不知怎的,李清安也如婵莞一般,深陷其中,难舍难分。
冰山的一角,融化了。
那一吻,打开了世上最深情的心门,也亲手将她推进命运的漩涡,从此刻起,时间回溯,日夜倒置,天道安排下的命运,再也不做数。
年少的长情,压倒了万顷山河。
等到两人分离,一切恍惚如梦一般。李清安抱着怀中醉倒的婵莞,离开了这一池的芙蓉。
可那银簪,依旧陷在泥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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