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塔分为三层,那魔尊易水的穷奇就被镇压在顶层。
李清安的目的很直接,跨越三层,趁着那凶兽被封魔大阵束缚实力不能完全发挥就地斩杀。
然后……活着回去。
封魔结界只能限制,不能除根。
十一年前,易水身死,所有的力量全部继承给了穷奇,华阳掌门李长绝与一众仙门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其镇压于此,即便强如师尊,也无法将其诛杀,反倒被其伤了心脉。
李清安如今身在此处,暗影重重,危机四伏。
无限的寂静之中,充斥着死亡的气息,李清安在黑暗中摸索,探寻那一条登顶高塔的路。
一层,并没有多少窗柩,倒是有一条环绕的水沟。没有光线,李清安不知道那沟槽之中流动的液体究竟是什么,是盘桓了十一年的净水,亦或是岁月洪流之中沉积下来的残泥污垢。屏息谛听,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潺潺的流动声。
李清安踟蹰复踟蹰,在小心翼翼间探得了那腐朽的楼梯。
哒…哒…哒。
她迈出前脚,手中流光乍现,九叹神剑应召而出,在霎时间照亮了整个镇魔塔。脚旁,是森森的白骨,似是漠北梦境中的那一番景象。
她避让着,悄悄上前。九叹的流光照亮了她的指节,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赤红色的葛生戒隐约有一抹暗红流转。
“啪。”
骤然间,楼梯崩裂。
陈年的污垢在一瞬间坍塌,灰尘扬起,却落不到她的白衣。李清安回身一望,面色沉凝。四下黑暗永寂,那污浊的水槽里缓缓流动的依然是水,只不过,在这一声惊响后,潮水上涌,只在片刻之间便覆盖了整个楼层。
索幸,外有结界,她不必担心外头的人们。
是覆水难收。
下层的水在不断上涌,不知何时将会漫上二楼。
李清安也不知这洪流从何而出,只自感时间紧促,得加快脚步。
屏气轻身,她纵身一跃,依靠着九叹,翻上了二楼。
这二楼不同于一层,倒是宽敞得很,东向的窗子里有光斜照进入,在不远处,就是景色宜人的江南。只不过如今的江南被万千巨手拖入了无边的黑夜,那扣人心弦的景色不知此生是否还能见到……
江南……
李清安抚摸着无名指上的葛生戒,不由得泯然一笑。
那日,婵莞醉酒,李清安背着肩上的海棠花徘徊在了芳菲林中。她本说她想看看这江南五月的春景,却未曾想景还未赏,人已先醉了。李清安就这般背着她,在满眼桃红的芳华之间走遍了四野。虽然只有她一人独赏,却也未曾辜负佳人期望。
到了后来,李清安不知怎的走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小木屋旁。她见并无人烟,况且婵莞睡得正香,她也不愿意这朵海棠在她背上再受颠簸,便自作主张走了进去。
她将婵莞轻巧地放在床上,凝望着她俏丽的脸庞,整颗心都充满了炽热与激情。
少女的心事,旁人道不清。
李清安悄悄地俯下了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了她散乱的发丝,她看了她许久,最终依旧是不愿离去。李清安微微俯首,一枚冰凉的吻落在了婵莞的眉眼之间。就这般相拥着,直至天明。
醒来后,两人的氛围分外尴尬。李清安一见婵莞便心中悸动,婵莞亦是如此。
只不过到了最后,亦是当初的那一枝并蒂海棠打破了沉默。
“清安……呐,这个,送给你。”
她的手中,藏着一枚赤红的戒指。
“葛生戒,有一半我的灵魂。”
婵莞说道。
她拉过床边女子垂落的衣袖,将那枚赤红色的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清安,我自知时日不多,可能……”
婵莞眼眸低垂,似有泪落。
可就在那一句话要脱口而出之时,李清安的指覆上了她的唇。
“婵莞……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她细细凝视着葛生戒,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几个月,她寻遍了天下名医,无论是人界的,还是仙家的,都对婵莞的现状手足无措。
血丹的作用越来越微弱,而婵莞的反噬却日益加深。
海棠花,难道真的将于不久之后凋谢于风中吗?
李清安不知道。
她只想好好守护她。
就像这十一年来她守着父母的小院子一般。
她想为她遮风挡雨,想成为她顶天立地的依靠。
可是,时间不够了。
“清安,我不求能在你的身侧停留多长的时间,只希望,你能够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有一枝名唤婵莞的并蒂海棠曾是你的灵兽……咳咳咳……”
那滴泪终究是从眼角滑落了。
……
李清安猛然回神,她要赶紧登上三楼,斩杀穷奇,因为,塔外,还有人正等着她。
从东方窗中透露进来的光照亮了昏暗的楼,原本狭窄悠长的楼梯只在一瞬间变得宽敞明亮。
脚旁的白骨依旧瘆人,只不过李清安并没有留意太多,见过尸山白骨的人,又怎会惊惧。
她向前走。
每近一步,都似是危机四伏。
楼下的水渐涨,流动的声音越发的清晰,噪音太大,李清安无法知晓三层的动静。
但,四周震颤的腐朽的墙,已然告诉她了太多事情。
宽大的平台上,只有一尊石佛。
她曾听师尊说过,华阳的第一代掌门出身于佛门,他年少有为,意气风发,本想在这人间多呆几年,却未曾想在二八年华便已得道,只可惜在历经神雷之时没能撑下来。
他死后,化作了一尊石佛,世称卿遵圣者。
十一年前,师尊封印穷奇于此,所用镇压之物便是这尊石佛。
如今一见,李清安自觉其威压不减,似能看到少年鲜衣怒马,剑指黄粱。
石佛身后,便是通向三楼的入口。
是那里,有邪气流露。
李清安步伐缓慢,手提九叹,在屏息凝神之时向前彳亍。
十米……
五米……
三米……
不对!
那笑容……
一道惊天动地的爆裂之声传来,那石佛原本祥和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狰狞。
千疮百孔。
青面獠牙,满目疮痍。
原本记忆中的圣光落了灰烬,浮云遮却了少年的傲气。
卿遵圣者的石像在那一刹那似乎变成了世间最可怕的怪物,从李清安的梦魇中缓缓走出。
她认出来了……穷奇。
那一日,人界遍地都是红莲业火,她亲眼看着父母葬身于火海,死于穷奇掌中。
十一年来,这副景况日复一日地盘桓在她的脑中,已然成为了她不忍直视的梦魇。
最后临别的那一眼,冻结了时间。
“穷奇……九叹!”
她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神剑,即便手脚发软,即便十几年的梦魇再一次浮上眼前,她依旧坚定自己的脚步,奋勇向前。
十一年的深仇,将于今日昭雪。
“破军!”
平地风乍起,衣袍微动,墨发如飞。
李清安的心中一直都有一把未燃的火,而今,它便是导火索。
九叹剑起,月白色的荧光环绕剑身,隐隐约约之中渗透着世间至高无上的力量。
她要杀了它。
为父母。
为自己。
剑斩星河,击碎了石像,一抹黑影蹿上了三楼。
李清安紧跟其后,穷追不舍。
脑海中的信念越发地让她痴狂,死去十一年的父母此刻仿若就在她的眼前。
匆匆忙忙,她甚至没有发现那漫涌的洪水已经上了二楼。
三层,无窗,所到之处,皆为黑暗。
“九叹,风起。”
风起云涌,波诡云谲。
四下卷地而起的气流肆意在高塔之上游走,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砰。”
一道烈火凭空出现在李清安的后颈。
她躲闪,回身,却依旧落了几缕青丝在火中。
陈旧的气息夹杂着烧焦的气息,令李清安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惕。
是红莲业火。
她的眼前,再度出现了父母两人葬身于火海的场面。
杀了他。
剑锋回转,月白色的流光汇聚成一道光柱击开了迎面而来的火焰。
两道光,一红一蓝,照彻了整座镇魔塔。
塔外的人,仔细地盯着高塔之内的一举一动。
三位长老尚在入定之中,一众弟子依旧在修补破损的结界来抵御外泄的魔力。
楚云半搂着李清枫在一颗树下休息。
婵莞紧紧抓着李清安临行前偷偷塞给她的一把银簪。
不是那把沉入芙蓉池中的。
“要……活着。”
她兀自喃喃道。
平生第一次,她懂得了什么叫做“悔”。
她对自己的犹豫不决深深感到无力,那时她就应该跟着李清安一同入塔,一同直面生死,最终也不至于在塔外煎熬地等待。
电光火石,刀光剑影。决斗的每一瞬间,都外溢着杀机。
可是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洪水已满到了三楼,并且那穷奇一沾水,似乎威力更盛。
李清安渐渐感到有些吃力。
十一年前一人击退千名修士,独自斩落两位半仙的魔兽穷奇,即使被磋磨十一年,实力依旧恐怖如斯。
她该如何做?
若是持久地僵持下去,到最后必败无疑。
但是,她早已下定决心要拼死一搏。
甚至……不惜使用兵解之术与之共死。
华阳弟子,本就为人间正道而存。
即便今日赴黄粱,她李清安也无愧于前辈先祖。
只不过,她要愧对于她的海棠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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