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弟子李清安,今日,拜别师尊。”
“此后,再无华阳少掌门,亦无出云海棠李清安。”
“弟子剑心已碎,此生无悔。”
“往后的岁月不愿再提起手中剑,甘心沉醉于山川江水,做一个逍遥散人。”
“师尊不必再留,弟子放不下过往种种。”
“彼时弟子身在华阳,心亦在华阳。”
“而今海棠花落,弟子的性命,早已随她去了。”
“自此一别,华阳,珍重。”
……
一人一白裳,一砚一墨香。
一望一苍茫,一生一痴妄。
“离开后没什么感觉,只不过在我走过的千山万水之间,在一件件事情,一个个风景之中,都有你存在过的痕迹,我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去过烟花三月的江南,也去过策马扬鞭的漠北,如诗如画,如你。”
“我所闻,星子深深,日走月沉,某一处,形销骨立,孑行一人。”
……
“五年了,你……”
“我很想你。”
“阿莞……”
手中的酒杯被握紧,蒲团上的人依旧如当年一般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只不过叶眼的末端,久久挂着一抹消退不了的残红。襟衫整洁,墨发飞扬,她兀自立于风中,白衣猎猎,仿若当年的模样。
在这一处小院,她种满了四季海棠。
她将九叹埋在了最艳的那一颗树下,久别经年,那一树的海棠依旧在风中飘摇。
岁月。
不饶人。
上天带走了她最想守护的人,独留她一人彷徨在时间的洪流之中。
转瞬间,物是人非。
人生亦不过,沧海桑田。
她饮尽杯中酒,终是懂得了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滋味。
五年……
她历遍千山万水,重游她与她并肩行过的每一处地方,即便迷失荒野,即便风餐露宿,她无悔。
她要在万里河山中留下属于她们的回忆。
三千里漠北秋风肆意,芙蓉池江南花落成泥,湘江临阳长空万里。
“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替你走遍了。”
“阿莞……”
李清安嗫嚅着,恍惚间想起了那日清安院中的交谈。
——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爱花者,怜。”
“香消玉殒罢了,徒有葬足矣。”
“你的归程遥遥无期,我在,你在。”
“倘若有朝一日,花谢了,清安还会在吗?”
“有我在,海棠永盛。”
“为何独是海棠?”
“海棠在我心。”
——
海棠……
在我心……
李清安放下手中的那一盏,随意拎起了一件红色的披风,兀自出门远去。
这五年中,她说走就走。
这回,该去哪呢?
……
魔界。
红莲业火燃烧了整整十六年,此时的未央宫,宛若焚毁一切的炼狱,几近死亡的火焰仍旧焕发着刺眼的光辉,而那置身于烈火之间的女子,却面色从容,似是如鱼得水。
终于要结束了。
易水睁开了她的双目,不同于十六年前的那一番模样,赤红的眸子在火焰的淬炼下拥有了一丝流转的暗金色,这让原本就高贵的她看上去更加神秘莫测。
红莲业火的力量无比霸道,那些平庸的世人们但凡沾上一点便觉身躯撕裂般的疼痛,下一秒便会在烈焰之中迎来死亡。那是仙门百家过去的噩梦,无法释怀的恐惧。
从此刻起,万物都将奉她为主,为她所用。
“我回来了,人间。”
杏眼含情,妖冶之中却有着一丝真意。
十六年前,她战败,在魔界左护法的帮助下得以灵魂残留。九叶华莲,于业火中重生,这一与身躯,在烈火中灼烧了十六年的光阴。
可在五年前,魔力暴走,易水的一半灵魂在与身躯融合之时出了岔子。无奈之下,左护法只得将这半缕残识寄生于一朵海棠之上……
“恭迎魔尊重生!”
易水背对着座前下跪的男子,未出一声。
“如今魔尊重临,大计……”
“去办吧。”
她挥了一挥手,那黑衣男子便被支出了未央宫。
风萧无奈。
他感觉易水不像十六年前那般模样了,如今的她,似是化茧成蝶,没有了以往的青涩,更是添了一抹沉稳与邪魅。
依旧迷人。
风萧想着,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尘往走了,这回该轮到我了吧……”
易水手持魔界花名册,看得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似要暴起。
一别数年,她这魔尊早已被架空。
左护法现下不在魔域,右护法风萧代为管理事务。风萧的身后,是白泽一族,威力巨大。千年前,白泽一族自请入魔界,无人知其所以。七大长老中,有两位出自于穷奇一族,地位不可撼动。易水的本家九叶华莲,虽是上天钦定的魔尊后人,事实上也只有红莲业火能做威慑。
七大长老中还有两位,一位来自于白泽川,另一位来自于梼杌谷。上古所传,必不可动其根本。
魔界深宫,盘根错节。
阔别了十六年的魔尊,依旧要负重前行。
没办法。
魔尊,到头来也躲不过一个死字。
“风萧”
话音未落,只见那一抹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在转瞬又折了回来,须臾之间回到了他离开时的那个地方。
“臣在。”
“我们的计划,开始了。”
——
怎么回事?
怎会如此?
眼前哀鸿遍野的景象,真当是几月前的漠北吗?
李清安茫然。
四下白骨苍苍,良民百姓尸骨未寒,树倒猢狲散,连向南的飞鸟也难以幸免……
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妖吼。
李清安顿时脑中空白,她不知为何此时妖界会进攻漠北。
只不过……
这该死的人间正道。
李清安从葛生戒中召唤出那一把周身赤红的长剑,脚下生风,向着那厮杀的妖群扬长而去。
自婵莞走后,她便再也没动过九叹。葛生戒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渐渐地变得通灵,到了最后,衍生出了这一把剑。
因这剑蕴藏了太沉重的情思,李清安便给它其名为“无解”。
相思无可解。
妖血飞洒。
即便多年未出手,李清安依旧还是李清安,依旧是当初那名震天下的出云海棠。
“杀了她!”
那群杂妖眼见实力不敌,便想以多欺少,在数量上压她一头。
可惜,并没有。
一来杀一,百来斩百。
妖魔的势力若要伤人,必定要先从她李清安的尸骨上踏过。
有她在,天道不改,人间是非曲直,不必与魑魅魍魉相协。
从清晨,到落日。
黄昏依稀,日薄西山。
她拖着无解,只身迈入斜阳。
好累啊……
她向后倾倒,落在了焦黄的枯草上。叶眼如丝,游离着,陷入了。
在梦里,多好啊。
她在清风中抚琴,她在海棠下起舞。
一切如初。
……
“关押起来。”
哒。哒。哒。
水,滴落,打破了寂静。回声徘徊在狱里,刺骨的寒意从她的脚踝往上攀,渐渐入体。
眼前昏花,脑中晕沉。
这里是……昭狱。
似是中了软骨散,李清安一时之下竟站不起身。四肢无力,全身懒散得不成样子。
她下意识去摸左手无名指上的葛生戒,却寻不得。
“我的戒指呢?戒指……戒指……”
李清安颤颤巍巍,哆哆嗦嗦,修长的手指在肮脏的地表掠过。
没有……
没有……
“在哪里……在哪里……不可能……一定在……”
她喃喃道。
白衣染上了灰,青丝满肩散乱,她顾不得自己,只余下了满心的悔恨。就连阿莞留给她的定情信物,也丢了……
“阿莞……”
强烈的感情如泰山压顶般地向李清安袭来,她的手脚麻木了,血液快要凝固了,心脏也要窒息了,好像有一把尖锐的刀直刺进她的心里,五脏六腑都破裂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全身搐动,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唏嘘,仿佛是从她灵魂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地抽出来,散布在屋里,织出一幅暗蓝的悲哀,昭狱里的灯光也变得朦胧浅淡了。
“呦,醒了啊,出云海棠。”
时隔多年,李清安在今日又听到了这四个字。
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抬头看向了来人。
孟归尘……
这里是,玄门。
“许久未见。”
李清安哽咽着,她依旧在颤抖。
“李清安,你消失的这几年,天下人众说纷纭,有人将你奉为信仰,有人将你视作神明,倘若你的那一群信仰者看到了你如今的这般模样,他们会作何感想?”
孟归尘拍了拍左肩落下的灰。
“昔日的神明在转瞬间跌落神坛,手持嵘血剑,一斩一人命。”
突然间,孟归尘的神情变得狰狞了起来。
“李清安,你真行啊,占着半神之躯干丧尽天良的事!你对得起漠北的所有百姓吗!你配被天下人铭记吗!你配吗!你配吗!那么多人啊,你真下得去手啊……你为什么不去死啊!给他们偿命啊!去死啊!你去亲眼看看有多少人无辜惨死,就你也配叫做人间正道?可笑!”
这一番话,着实把李清安听蒙了。
怎么回事……
“李清安,你非人非仙非神非妖非魔,明日,定留你不得!”
“我要你,给那么多生灵偿命!”
疯子。
李清安的脑中只冒出了这两个字。
她不想与孟归尘争吵。
嵘血剑……
是无解吗……
魔尊易水死前的那一把佩剑……
是你吗,阿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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