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了没有啊,漠北那犄角旮旯死了一堆人呢!”
“不是,你可别唬我呢,怎么一下就死了?前几天我才从那个货郎手里订了漠北的牛肉,这下真亏了!”
“我可没唬你,是真的,我听那吓死人的修士说是死人骨头满地都是!”
“哎哎哎,你们听到的消息也太落后了吧,就我所知,那玄啥门的瘸腿帮主已经抓到杀人凶手了!”
“谁啊谁啊?你可别吊我胃口!”
“就前几年,天黑了好久的那个什么英雄,就是那个女英雄,杀了所有人。”
“好像死人堆里还有三四岁的小孩儿呢……”
……
世人大多眼孔浅显,看不清是非曲直,只会顺着世间舆论的风向而行。
人心易碎。
李清安的双手被捆仙锁绑束,手腕被勒出了一道道红痕,在那伤疤之下,只余鲜红的血液和一颗冰冷的心。他们都说她嗜血如狂,一夜之内灭了漠北万户人家,可谁又知她手持无解,在朗朗青天斩杀万千妖魔?这群无知的世人,又凭什么来定她的罪?就凭一把剑吗?可笑。
李清安就在高台上,接受着万千人的唾骂。
孟归尘坐于轮椅之上,用死寂一般的眼神盯着她。
“你怕吗?”
话音淡淡出口,夹杂着不屑与低俗。
李清安并没有回应他,只是垂着头,凝视着地表余晖倾洒后留下的那一抹阴影。
她说不出话来。
今日的刑,她无惧。
李清安双眼无神,任凭目光涣散,也不去管被昭狱滴水所打湿的后颈。
置身于污浊中,逃不出人心的泥沼。
她突然回想起那日的血红的夕阳,就在她倒下前的那一眼,一时间,竟无语凝噎。
原来,世人一直都是此般不辨是非。
可笑。
他们奉行“眼见为实”,却理不清那杂乱思绪,只任由世事浮沉搬弄是非,到了最终,误了正事,才追悔莫及。或许在他们的眼中,一切事物非黑即白,可又有谁知道世事难料,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嵘血剑,不止可以杀生,亦可行除魔卫道。
只是如今,不需要了。
是他们,亲手将她的心击碎,然后用研钵磨细了,最后一股脑挥洒在空中,在风里,顶着一张虚假的笑脸给她冠上“魔道”的名声。
她喋血救世,却救了一群庸俗之辈。
他们,成了杀她第二次的那把短匕。
可那又如何,真正的李清安早在五年前就死去了。
而今看着这碌碌红尘,她早就没有了心思。
去了这一身功力又何妨,她在世上早已无了牵挂。
既然他们要,拿便是了。
此后,能否桥归桥路归路,独独让她做一名红尘痴客?
“可真是羡慕你呢,罪大恶极居然还有人求饶,真是不知好歹。”
孟归尘啐了一口口水在她的脚旁。他就是看不起这些徒有虚名的修士,凭什么他们明明可以来去自如、斩妖除魔,却偏偏要干这些为祸苍生的事,他不理解。
他恨他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的双腿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断了,他很这天下所有的妖魔,要不是那一场战役,他也不会沦落为被天下修士耻笑的“玄门门主”。
那日,他被家中族亲从废墟中挖出来,奄奄一息。家中血亲大多都死完了,正统血脉只剩了他一个。这一个庞大的家庭,在顷刻间崩裂瓦解,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
但亲人的离去并不足以击溃他。
真正让他动了轻生想法的,是他昏迷醒后已无法动弹的双腿。
他真恨呐……
孟归尘的目光越发地凌厉,简直要将李清安的天灵盖望穿。
“这几年,华阳……还好吗……”
李清安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在那一片仅有的黑暗中喃喃着。她有些期许孟归尘的回答,但也同样恐惧着。经年未归,或许她早已被华阳上下忘却了。不知为何,那一股陌生的感觉在一瞬间占据了李清安的整颗心脏。
好像……
她是身外客……
那日临走时,师尊难忘的面容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
李清安承认,她的确是个固执的人,随心所欲,不知轻重。她这一走,伤的可不止师尊的心,更是华阳乃至天下修士的心。
而今凑巧她又背负了这样一个罪名,她还哪里有脸再提一句华阳?
“你还真担得起‘重情重义’这四个字啊。”
“你仔细正眼瞧瞧,那台下的,都是谁。”
都是谁……
李清安怔了半晌,终是微微抬起了头。
可这一眼,勾起了她无尽的怀恋。
是清枫和清鸣……
两人就在台下,李清枫见她看了过来,似是不忍,背过了身去,将头靠在楚云的肩上。那一身白衣,李清安看了好久好久。
李清鸣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会哭过,昨日的眼泪一直淌到了此刻。
她八百里加急,想让师尊出关救救师姐,却被长老们拦下了信笺。
回信只有一句话:
“命由天定。”
她不知何是对何是错,她只想让她在意的人平安。
她哭着,诉着,跪着,苦苦哀求着百家修士,也只得了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结果。
她真的没办法了,她用尽了最卑微的姿态,也换不来李清安的一如往昔。
她笔直地站着,就那般看着她,手中紧紧握着李清安送她的那一把长璧剑。
李清鸣的伴生神武并不是剑,而是一把长缨枪。
师尊的意思是让她使这把长缨枪,可她并不喜欢。她为了反抗师尊的意思,躲在了华阳的一座山里,连着几天几夜也无人寻到她,那几天,众人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后来,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的李清安从一棵树上抱下了打盹的她,并赠了她一柄通体银白剑柄镶玉的长剑,此剑中,充满了李清安自身的灵力。
被灵力滋养的长璧剑渐渐通了人性,在李清鸣的手中以微弱的剑光和低沉的剑鸣回应她的触碰。
她对她说:“剑,归你,善待。”
李清鸣擦去脸颊上那两道深深的泪痕,手中剑握得更紧了些。她想为师姐再做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无动于衷。
李清安看着她,只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留下了一个李清鸣至死难忘的凄惨笑容。
“清鸣,好好活,替师姐好好守卫人间……”
……
靖朝三百八十三年,出云海棠李清安因勾结妖魔,祸乱漠北,被处以万箭穿心、强取灵根之刑。
刑台上,血迹斑驳,她跪坐其间,看不透渺渺众生。
人心……可畏。
世人大多伶牙俐齿,颠倒黑白,句句在理。
可即便清者自清一语的确有效,也抵挡不住万千苍生的怨念。
要杀要剐,请便。
李清安,问心无愧。
天道……亦正亦邪。
那又为何为她强附上永垂不朽的使命?
她拒绝了李清枫和李清鸣要把她带回华阳的请求,只身一人,披着来时的那件红衣,拖着残破的身躯,向着过往的那一处小院渐行渐远。
“这一次,我想陪你到老。”
葛生戒没有了,李清安只想在那海棠花树下醉酒,长眠。
——
“魔尊!”
红衣女子速度极快,只听扑通一声,人已入了水中,只余那条暗红的披帛在空中翻飞。
风萧抬手,接住了那空中的赤龙,仔细将其叠好,紧握在掌心。
他也不知道易水到底想干什么,冒着被仙门百家发现的风险偏要来这江南,即便七大长老层层阻拦,仍旧一意孤行。嘿,她来着这里也不干正事,随便找了个池塘就一股脑钻进去,这多多少少有些奇怪。难不成是在红莲业火里淬炼久了想在水里泡泡?
风萧想不通。
他也不想想通。
他爱的人是魔尊,她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他又何须多问,只默默支持便能体现他的爱意,又何须自作聪明诋毁自己的形象?
他紧紧顶盯着易水跃入的那个地方,心中期许她能够早些上来。
许久,水中渐渐浮现出一红色的身影,不同的是,她的手中,紧握着一把失去了光泽的银簪。
“魔尊”
话音未落,风萧还未来得及将那披帛给易水披上,便已不见了人影。
真当来去如风。
风萧看着自己手中的衣物,无奈地勾唇。
“清安……李清安……”
易水将那只银簪戴上,依旧如以往的模样。
她易水活这一世,是为了家族大业。在那场仙魔大战之前,她被魔界长老豢养,成为了杀戮人间的机器。而那一世的海棠,却让她活出了真正的自己。
然而呢,她不情愿回归到这处炼狱,或许是为了儿女私情,又或许是为了李清安口中那浩然正气,她又心甘情愿入此牢笼。
或许天下平定,风和海棠便能再次相遇。
秋风四起,那女子黑发红衣,一笑醉了江南的芳华。
她走在江南的街角小巷,穿过以往并肩携手的青瓦回廊,淡淡地望着天幕。她向前走,远方的路一望无际。
不知到了何处,一阵清风吹动了那一层遮面的白纱,美人的脸隐在其中。突然间,她顿住了脚步。
那身影……
易水想冲上前去,想紧紧抱住她,想像以前那样将满腔的情话倾诉在她的胸膛,可是如今,她不能。
站在了对立面,便成了一生的宿敌。李清安守的是人间正道,而她易水,护的是天下妖魔。她没有资格,她不能够。两方的势力,终究有一方要魂归天地。
“李清安……清……安……”
时光回到芳菲林的那一间木屋中,她亲手给李清安戴上了那枚指环。而后,她向她缓缓逼近,两个人的脸就这般近在咫尺。身上的酒气还未完全退却,此刻却是愈渐浓烈。原本醒了三分的头脑此刻又陷入炽热之中。李清安就坐在床前,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一个白衣无瑕,一个红衣似火。
不知是谁先俯身欺近,柔软的唇瓣交接在一起。
细语缠绵,耳鬓厮磨。
而今看着她已被血打湿的白裳,心疼得像刀子在割一样。血液不断地滴落下来,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脑海里空白一片。易水在那分别的五年里心疼得早已经麻木,可是这一次仍让她痛彻心扉。
无法呼吸。
那一身白衣,怎就偏偏成了如她一般的血衣?
“我期盼遇见你,但为何哽咽失语。”
“世人拉你坠下云端,我偏要扶你屹立远山,做那掌控一切的至尊,成为他们一生必须臣服的主宰。时间会照亮他们的双眼,谁是神明,谁是祸害。”
“李清安,等我归来,奉你为王。”
易水毅然决然,转身落泪,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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