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世间,何来情深缘浅……
叹人世,都道破镜难圆……
谁人做雨燕,谁又破天谴,心头一念万事牵……
听花落,风残,命中劫……”
矫龙,似惊鸿,水袖起落,轻舞翩翩。
清歌曼绕,她脚腕处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步一响,摄人心魄。
二楼雅间,孟义朗的眼神就这般轻飘飘落在月晚的那一袭红衣之上。轻举起红泥小盏,吹去浮于表层的茶沫,叶片在偏棕色的茶水中沉溺,就这般溺死在想象的世界里。
“孟兄,你可别推辞说我不怀好意,这上头要的东西,我这个小喽啰又怎能够多嘴打听?您要觉得价格不称您心意,咱就腿上一万步,在加上两个点,如何?”
眼神回收,孟义朗的目光转回到桌旁一身锦袍的齐郁脸上。
“好说,再容我思量思量。”
孟义朗将脸别了过去。
“别啊,孟兄,今日您不赏我个笑脸,我也不好交差啊……”
几日前,这万骨枯的掌事者私下里寻上了孟义朗,说是要急定一批梦露。这梦露市面上倒也常见,只不过作为玄门秘药,流通量倒也没那么大。万骨枯不知想干些什么,竟一下要几近一年的产出。孟义朗倒不是怕万骨枯会借此来丰足羽翼,倒是想乘着这次机会捞上一大笔,毕竟“首富”的名称可不是空穴来风。
可是现在,他哪还有那个心思。
“孟兄!”
齐郁手中的酒盏被狠狠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汤溅了一桌,亦有星星点点滴落到了齐郁的发间。
“这批货紧得很,只要您开口,我们万骨枯绝不还价。”
他抬手挥退了拿着抹布收拾茶水的小厮,只将湿了的发拨到了背后,转而对着面前那个全然心不在焉的男人说道:“事成之后,孟兄,一切都将水到渠成,小弟自然不会忘了您的恩情。如今这批货,可是万万断不得。”
“嗯。”
齐郁简直要疯了,无论他怎么催,面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都只冷淡的回他一到两个字,全然没有一丝一毫再谈正经生意的样子。
齐郁就是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好的一桩美事摆在他面前,而他却把心独独放在一个女人身上?
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歌女!
一个活生生勾去玄门管家心思的歌女!
尽管孟义朗冷脸相对,齐郁依旧是不断地说着,软磨硬泡,总会到手的。
事实上,孟义朗确实没有详细听他说的内容,他将全部精力放到了那一抹妖冶的嫣红之上。
绕骨缠绵。
她似是天生媚骨,每一个眼神,在与他相对的瞬间,总能毫无保留地窥探他内心的深潭,妖冶,动人。
三十年对情爱之事毫无想法的孟义朗竟在此刻感受到了一个正常男人应有的悸动。
手中的红泥小盏再次被握紧,这一次,被汗液打湿,杯盏周身的颜色似是深了一层。
楼下歌台上的美人把水袖向二楼一撒,孟义朗竟伸了手在空中虚虚一接。他觉得自己定然是疯了。满脑子浮想联翩的,竟都是台下那张挥之不去的笑靥。
他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女人,亦不是每一个好看的女人都能够让他心动,月晚是第一个,亦是唯一一个。
他是玄门的管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也姓孟,按照辈分来说,孟归尘该喊他一声表叔。倘若十六年前孟家众人没有再废墟中将双腿残废的孟归尘挖出来,那么如今登临高台的就将会是他孟义朗而非一个年轻气盛的残废掌门。
他细抿了一口清茶,入口微苦,再而有一丝腥甜,等到入喉,满腔净是苦涩。
他想,他是该成家了。
男人,三十而立。
直勾勾的眼神直击灵魂,不加掩饰的目光相交,不仅惊退了众人,更是惊动了满脸堆笑的老鸨。
“孟兄,倘若你真喜欢那跳舞的女子,那我不如将她买下来,赠与你可好?”
齐郁就纳了闷了,他就不信今天谈不下来这桩生意,即便自己的口袋大出了血,也一定要把这批货弄到手。随即,他唤来老鸨,对着那张抹满胭脂水粉皱纹却是依稀可见的脸庞轻声说了两三句。
那老鸨身姿袅娜,一听这话,脸上更是笑开了花。那胭脂水粉本来还好,这一下随着肌肉的扭曲而摆动,更显得与脸颊不契合,反倒有些虚浮。一路小跑,本就不多的衣裙随着步履在空中摆动,夹杂着浓郁脂粉气息和酒肉臭味的千金楼中,响起了一声娇媚的喊叫:“月晚,恁有主了,各位看官,该收收心啦!不若看看我们家牡丹妹子,她那双眼睛可是水灵水灵的!”
原本那满堂的座上宾都盯着台上的那一抹倩影,有的琢磨着这美人的容姿,有的贪婪垂涎着白净纤细的腰身,还有的凝视着她头顶那只不起眼的银簪出了神。
听到老鸨这一声喊,众人心中不由得一惊,究竟是何人出手如此之快,在转眼之间就将自己的帐中客给赎了身。
“可惜了,如此一佳人,说没就没了。”
一看似书生的浪荡公子怀抱着美人说道。
“我呸!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敢把小爷我的人给弄走!嘿!还当着小爷我的面给人赎了身,这妈的不是拆我台嘛!”
那浪荡公子对面肥头大耳的男人一手抚上了身边女子的某处,看着面色通红的女人,自己口中却是脏话连珠,那话语,在愤怒之余夹杂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油腻气息。
虽说如此,他可真是玩得不亦乐乎。
老鸨见状,忙堆笑向诸位不好惹的公子哥们赔不是,又反手点了几个莺莺燕燕去陪着吃酒,然后便反身走了。
她让人把台上腰肢婉转的月晚带下来,去洗漱一番然后带上二楼雅座,自己便跟着那齐郁的侍童数钱去了。
万骨枯就是大方,出手阔绰,一笔便是千金。
即便是花魁,也不值千两,更何况是黄金。
“齐管事,你何意啊?”
孟义朗终于收回了散落在外的目光,转而对上了齐郁满脸奉承的笑。
这齐郁,不愧是万骨枯的扛把子。他们掌门常年闭关,说是有成神的可能,近些年一直都是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在管理。
回观这几年,万骨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响,在三大派中依旧是第三,近些年也没有成仙的子弟,可谓是静水一潭。
只不过,首富,的确是更富了。
齐郁手上,操持着百分之八十的产业,可以说,现如今万骨枯的命脉,整个修真大陆的经济核心都被掌握在他的手中。
齐郁可以被称为真正的商业奇才。
只不过,他不太喜欢麻烦。
从十一岁开始,他便已经成为了管家的第一顺位接班人,小小年纪便已在酒桌上混得风生水起。他善察言观色,以捉摸得透人心。
不过,他觉得这孩子有些……神经大条。
“好,你的事,我应了。”
孟义朗站起身转身要走,刚出门时,看见了跟在自己身边的月晚。
她换了一身衣服,原本的红纱裙变作了大红锦缎,仿若出嫁的仗势。
“走吧。”
孟义朗向月晚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示意她牵着,与他并行。
月晚似是有点怕生,只是低头看着脚旁的泥土,对眼前突然伸出的那只手视若无物。
她不想牵。
见状,孟义朗只好遂了她的意,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大门。
二楼雅座。
齐郁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抹狡猾的微笑。
“管事……那个歌女……”
“你懂什么,投其所好,方能事半功倍。”
齐郁举起盛满的红泥小盏,仰头一饮而尽。
“管事,我是说,千金楼,歌女,本来就是玄门的……”
那名小厮的声音逐渐变得细微,到最后,已是听不清。
只听“噗”的一声,齐郁竟将自己口中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无一遗漏,全到了孟义朗还留有余温的那张古木椅上。
“靠,失算了。”
齐郁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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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原名,是叫月晚吗?”
马车略微有些颠簸,两人在车上不觉有些晃悠。
“并非,这是一个非常重要之人给我取的,被叫习惯了,也不愿改了。”
月晚的声音轻飘飘的,让人听了如在云端,自是觉得心中空灵,仿若灵魂都澄澈了些许。
“非常重要之人?是你的心上人吗?”
这句话刚一出口,孟义朗就后悔了。
倘若没有,那还好,倘若有,那他又算什么?
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可忘不了初见月晚时那身躯本能的悸动。
就在他心中天人交战之时,却见他面前的倾国女子轻启朱唇,淡淡说道:“这世间的情与爱,谁又能分辨真与假。能否相守与共,对于我来说,已是不重要了。而今孟大哥替我赎了身,月晚便是孟大哥的人了。”
话虽如此,可月晚的脸色却是毫无波澜。
不过,有了承诺,孟义朗也就不再顾虑什么了。
“阿晚……我可以这般唤你吗?”
听到这个称呼,月晚突然抬起了头,一双杏眼就这般凝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却失了歌台上的那一份脉脉柔情。
“我……不喜欢。”
“好,那我依旧叫你月晚。”
孟义朗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塞到了她的手中。
“我不修仙,亦未曾入道,阳寿多长,我便在这世上留到多久。今年,我三十六,今日,与千金楼歌台上有幸见得月晚姑娘,只此一面,便已觉锦瑟良缘。在下孟义朗,玄门管家,倘若姑娘无住处,那便随我入玄门,此后吃喝不愁,愿月晚姑娘余生平安喜乐。倘若姑娘不嫌弃在下,在下愿将真心交付姑娘,此后并肩携手,直至两鬓斑白,生同寝,死同棺。但若姑娘不愿,在下也不会勉强姑娘,姑娘自可离去,寻一心爱之人,白首共度。只不过我希望,月晚姑娘能够选择在下。”
月晚愣了一愣,她的目光就这般终止在他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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