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之上,孟府之中。
西厢房的女人悄悄抹去指尖的白粉,转而对镜描起了黛眉。
柳叶弯,杏花笑,唇齿未露,而秋波已达。
月晚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却发觉这铜镜中的人一如往昔,只不过那一缕挂在嘴角的笑意失了过往的风华。
心虽在此,而魂不在;意虽凝聚,而神不然。
是多久之前了呢?
她不答。
或许亦无人会答。
孟府没有四季常开的海棠花,独有西窗旁的一枝红梅凛然。
是夜,微光点烛,银汉暗淡。
江畔,繁华竞逐,星火乍然。
她望着那被映红的月,指尖是还未褪去的脂粉。
深入敌心数月载,此身无悔向月明。
孟义朗给予她的爱,她受不起。人魔本就殊途,更何况他们的缘分起于阴谋构陷。彼时的脉脉柔情,在下一刻就能变做杀人的利刃。往事纷纷,有多少人浅尝辄止,悲剧而终……一切的悲恨无奈,最终都归咎于人心。
如果善人可以死,又何必苦苦追寻世间的正道与善恶?是谁白白送命?是谁负谁在先?又是谁手持霜刃在后?一切皆是因果,冥冥之中的变数自有上天予夺。
“该走了……”
她喃喃道。
天边的那一轮明月,渐渐地暗了下去。
————
一夜之间,二十一幢名楼焚烧殆尽,上千余人在纸醉金迷中被夺走性命。临沂玄门突生烈焰,数万弟子损伤惨重。大火绵延七日不灭,席卷之处,皆有朵朵火莲。
世人称之为——红莲业火。
“诸位,而今魔族势力强盛,隐隐有重出人界之势,我玄门遭魔尊易水暗算,顷刻之间便折了七成力量,可见这十几年来易水的实力比我们料想的增幅还要再大些。”
孟归尘暗暗握紧了盖在双腿上的毯,手心里是他攥着的怒火。
“我偌大玄门在一夕之间成了魔族的屠杀场,想必魔族早已有了预谋,如今他们在暗我等在明,诸位,是时候一同联手,重建十六年前斩杀魔族的修真大军了!”
孟归尘身为一派之主,却无真正实力。他能够在这几年中控住玄门上上下下,凭借的就是他长远的眼光和凌厉的办事手法。而今他在这百家仙会上说这一番话,不是为了谋取利益,亦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他为的是自己心中的怒火,为的是上天毫不眷顾的滥夺。
自幼伤残,命途多舛。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天下名门,竟在一夜间成了百家修士的笑柄。
他的立身之基、容身之所,就这般被无情的命运轻易捻作了尘土。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日的李清安。
在千万人面前,万箭穿心,数支噬灵箭射入胸前,她的整个身躯被寒气束缚,灵力滞留,鲜血上涌。
行刑两个时辰,她没说过一句话。
孟归尘就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说不清的思绪。
他现在,好像明白了什么。
心被打碎了,一切都释然了。
他也明白了李清安那时无悲无惧无痛的感觉,只不过,道不同罢了。
李清安选择的是一肩独抗,而他,要的是杀伐与鲜血。
百家仙会结束,几家仙门高士约纵缔交,相与为一,唯独上三家的华阳迟迟未下论断。
不知他们还在犹豫什么,但众家联手已成不改的事实。
玄门实力衰微,孟归尘选择带领剩余子弟加入靖朝国军。
————
“阿娘!”
六岁的孩童在街角摇晃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死去的女人脸上净是惊恐。脖颈上那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外溢着鲜血,除此之外,扑面而来的魔气令人反胃。
生灵涂炭,苍生喋血。
那孩童看见了自己的弑母凶手,却在下一秒哭的更凶。
怪物。
这头魔兽,气息狂暴无比。眼睛通红,全身皮毛如雪般光滑,头上的角散发淡淡流光。两侧有着一对遮天盖地的翅膀。四肢强壮有力,血口大张,锋利的牙齿外露,口水滴在地上。地面被它的唾液腐蚀,发出无比瘆人的声音。它的气息正牢牢锁定着惊慌失措的孩童。他只觉浑身一沉,仿佛有座大山压在身上一样,透不过气。
他才六岁,他懂得什么?
那魔兽的利齿近在咫尺,孩童又怎能挣扎逃脱?
他看着压着自己的怪物,连哭声都停了。
“无解,破军。”
淡淡的女声响起,那头凶残的魔兽在红光的震慑下被撕裂成千万片,死在了泥沼之中。
李清安没有去扶那仍旧在颤抖的六岁孩童,自顾自走远了。
三日前,一朵海棠花,一枚戒指,再次打破了她的生活。
她已定了决心去寻她,无论生死。
她既是魔尊,那李清安又何惧生死,拥有神族不死寿命的她,又怎会害怕在她的业火中焦灼。
她要她死,那她便将这条命还她。
无论如何,过往种种,始终在她的心中。没有人能将这一份亘古的爱意消磨。
“阿莞,你……还是你吗……”
————
“长老,你还要怎样?”
“条件很简单,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便是了。”
回到未央宫后,易水心中一直存着一件事,这令她思绪十分混乱。
若要解决这件事,又不得不顺着白泽长老的指示,可那样,她不仅对风萧有着莫大的愧疚,即便知道他深爱着自己,还跨不过自己内心的那一道坎。
她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两全?
“报!禀告魔尊,有一蒙面人手持血刃,杀进宫中了。”
蒙面人?
“风萧呢?”
易水背对着下属,心中仍在纠结。
“风萧大人在外与其对峙,目前状况……不是很好……”
究竟是什么人,能令魔族第一大将处于下风。
“那人什么模样?”
“回禀魔尊,那人身着白色长袍,外披一件红衣,手持的……似是嵘血剑……”
只听一阵风声,那正在禀告的魔族下属悄悄抬起头来,却不见易水的身影。
“清安,李清安……你为何要来……
明知是死路一条,还偏偏要闯我这未央宫吗……”
宫门口,风萧护着流血潺潺的左手,仍在咬牙坚持。今日,他说什么都不会让她踏入未央宫一步,即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无解,破军。”
霎时之间,凌然的剑气已然到了跟前。
剑身分裂,碎成了万段,每一段又在转瞬之间重新塑形,在一瞬间成了千千万万把锐利的锋刃。风中弥漫着鲜血的气息,混杂着魔界的尘土,这一招,似乎足够毁天灭地。
那次受刑后,李清安的确灵力尽散,就连颅内的灵根也枯萎消失,但,她是半仙之女,是神格之人,即便丢了一身灵力,也能作战自如。说来也怪,这无解剑的使用竟不需要灵力运转,却也能发挥出九叹的七成实力,只不过九叹剑法更为澄澈纯净,而无解更浑浊沉重些罢了。
“阻我者,死。”
无论如何,她今日都要找到她的海棠花。
万把无解在空中对准了风萧,弹指间,剑雨倾落。
来不及了吗……
就葬在这里了吗……
易水……
“风萧!”
一声惊天动地,刺痛了两人的耳。
“她来了……”
“她来了!”
易水指尖骤然绽开万朵火莲,将空中无穷无尽的红刃吞噬。两力相交,最终还是无解之剑弱了下去。
易水将重伤的风萧护在身后,右手流光乍现,一把嵘血剑渐渐出现。
嵘血与无解,一模一样。
不,嵘血就是无解,无解便是嵘血。
“你为什么要来。”
易水手中剑起,剑锋指向了她。
“你来单单是为了杀魔族,还是杀我。”
红衣摆动,易水乘风向前,鬓边的银簪将血红色的光折射入李清安的眼,刺得她双目生疼。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持守人间正道,真可笑。”
两剑相撞,震颤时剑身竟出现了火花。
“阿莞……”
李清安说不出话来。
我期盼遇见你,但为何哽咽失语。
再见到这张脸,一时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处说起。
“敢闯魔尊宫殿,你找死!”
血丝渐渐爬上易水的眸子,泪沾湿了红衣。
“阿莞,一别数载,我很想……”
一剑刺入,李清安不躲不闪,嵘血剑不偏不倚地刺在心腔。
“李清安!”
伤口崩裂,一时间血肉模糊。
万箭穿心之处,今日,再现。
这一次的掌剑人,亦是心上人。
泪水打湿了双眼,李清安渐渐地沉了下去。
最后那一眼,是婵莞惊慌的容颜。
跟那时……一模一样啊……
我的……阿莞……
“李清安!李清安!你给我醒醒!李清安!”
双眼猩红,易水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渍。她以为李清安会躲开的……没想到……
她怎么那么傻,伤上加伤,此刻李清安的躯体似乎轻轻一碰便要碎了。
“易水……”
风萧拖着一身的血迹缓缓走向前来,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易水周身骤然爆发出的红莲业火所击退,落在不远处的宫门上,口中有鲜血溢出。
为什么……
原来,是她啊……
是这个人,扰乱了他意中人的心,可是,要论先来后到,究竟是谁先谁后?
他爱易水,从小时候就喜欢上了。
那朵地狱中盛放的莲花,多美啊……
那是他心中最美好的希冀,亦是他一生所向。
可是,凭什么这个人能够轻而易举地俘虏易水的心!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他望着易水抱着李清安离去的身影,心中尽是说不上来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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