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边上,有一家名楼,唤作百媚楼。
“昙儿,你说咋俩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我看人间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好生感人,一时间竟让我有了真正变为人的欲望。之前听了从人间回来的姐妹们的故事,我觉得咱妖的一生也得身侧有一人,对我好,对我爱护,对我说那动人的情话,日日为我收集清澈甘甜的露水。有此一人,那我迷迭此生不悔。即便他不受人待见,即便他轻如草芥,就凭这份真心,我也愿伴他身侧,生生不悔。”
“唉,昙儿你别笑,我是说真的!”
铜镜前的女子看着自己的面庞,螓首蛾眉,巧笑倩兮。正巧夏来到,漫山遍野在顷刻之间化作了迷乱中的星星点点。
群山的落红,是千秋万岁予她的嫁妆。
百媚楼,是妖族与人族等视之地,虽说“等视”,也不过仅仅局限于楼内身不由己地女子。这里头,有着妖族纯真率性、想要融入人类世界的女妖,有着被逼无奈将自己卖入楼中的人类女子,更有着被亲友甚至是罪犯倒卖来的可怜女子。很显然,这两朵小花妖还不明白自己将会经历什么,因为进了百媚楼的女妖,就没有回过族中的。
在数月的歌舞培训后,她们才真正意识到了百媚楼面具下的真面目。
那一日,红纱覆雪,歌舞台下坐满了八方来客,清一色,都是男子。
在一众女子中,花妖自是人群中的焦点。巧笑倩兮,美目倩兮,在欢愉之中,舞曲欢尽,迷迭不出所料地夺得了花魁的称号。按照百媚楼的惯例,花妖魁首的衣刀夜将会在下月十五进行拍卖。而剩下的妖族女子将会在今夜被迫将自己的衣刀夜赠送给一众宾客。
当妈妈将迷迭送回房间时,她正为自己以及云昙的美好未来高兴,可未曾想,变故竟在此时发生。
歌舞台下,一众宾客争先恐后地向台上攀爬。因着这次仅有云昙一名妖族,她便成了砧板上唯一的鱼肉。
术法被禁用,刚化形没多久的人体身躯力量着实弱小,云昙被几名男子粗鲁地摁在地上,被迫进行着她认知里最为圣洁的事情。
尖叫,嘶吼,哭泣,呜咽,直到最终的沉默。
在那之后,昙花一现,她再也不是之前那朵温婉素净的芬芳幽昙了。
次月十五,入了迷迭帐幕是瞿家少爷瞿少卿。因着这人生了一副好皮囊,这湘江边上一众楼中的姐妹贪恋他也不是一件稀奇事。
那夜香点鸳鸯,巫山覆雨,瞿家少爷更是海誓山盟。
迷迭年岁小,也才初来乍到,自是不懂他的花花肠子。这一来二去,也不知他是不是虚情假意。
直到那日,云昙被来客欺侮得快要现回原形,迷迭抱着她痛哭流涕,也不知如何是好,妈妈并不让她们向外求医,只放任她们自生自灭,毕竟破了身的花魁不值得寻医问药的价钱。
在四眼向往茫茫不知所措之时,瞿少卿出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此后芳心暗许,自是顺理成章。
只不过这场戏美中不足的是那庸医开了剂猛药,虽然保住了云昙的命,却失了修炼的妖族本源,她此生,怕是不能再回家了。
日子过得很快,瞿少卿似乎是动了真情,三番两头地往迷迭房中跑。
在八月十五,迷迭应下了他赎身的请求。
终于,迷迭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子啊……在今日,要将她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娶回家。
“紫罗,我还是有一些不放心……毕竟人妖殊途,你和他……”
身后的女子弯眉轻蹙,一双含情目似有似无透露出担忧与焦虑。云昙不明白,为何她偏偏会爱上那大户人家的花花公子瞿少卿,还动了不该摇晃的凡心,竟决意要做人妾。即便是对她俩有着救命之恩,也终究是人妖殊途。
若无人发现这妖的身份倒也还尚可,可若一旦发觉,便是死期将至。人妖两族之间到底还隔着深仇大恨,那是任谁也无法跨过的深渊,从古至今,没有一对人妖眷侣能逃脱世俗的情咒。她们两姐妹在这人间历练了百年,如今却偏偏要分离……红尘渺茫,是非对错,谁也说不清楚。
“昙儿,我与瞿郎早已定下了三生三世不变的誓言,妖族的誓言,连天神都无法更改,你又何苦担心瞿郎会对我不好?”
迷迭从鎏金盒中取出一张艳红的胭脂纸,嘴唇轻抿,原本俏丽的妆更显得妩媚。一身火红嫁衣,头顶百凤金冠,虽是娶妾,但这架势比娶妻大了不知多少。
“紫罗……还是谨慎些吧,毕竟……有天神的诅咒啊……”
云昙看着镜中妖艳欲滴的迷迭,凝视着她脸上亘古不散的笑颜,自顾自喃喃道。
——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瞿郎,你可爱我?”
“生生世世不弃不离。”
“瞿郎,你可信我?”
“唯娘子命从。”
衣衫半解,迷迭卸下了自己所有的防备。
红烛微照,幽香四起。翻云覆雨,雨落巫山。夜莺晚啼,声不成调。春宵千金一刻,佳人意乱情迷。
可第二天,春帐被褥之上,只余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胸膛大开,心脏早已不在。美人的眼神空洞,再也不信世间的情与爱。她痛悔,她最爱的人,为了救他最爱的人,苦心孤诣,设置陷阱,一步步将她推入地狱,没有回寰的余地。瞿少卿要的不是她,而是卿卿性命中的那颗起死回生的妖丹。
她本想就那么死了,来这世间走一趟,这颗心,终究是被流水给磨平了。
她的妖身被杂役用草席卷起,颤颤巍巍,落入了湘江之中。
江水滚滚,浪潮涛涛,随波逐流,走到生命的尽头。
当迷迭再次苏醒的那一刹那,四肢百骸中充满了陌生的妖力,充沛满盈——那来自云昙,是云昙百年妖丹中的精华,是所有花妖共同的生命本源。那年云昙的妖族本源被庸医熔炼,全部渗透进了她的血液中。在日复一日地淬炼下,残碎的力量全都被倾注到了妖丹之中。
她的身侧,却独留一朵枯萎的昙花。那本是开得正盛的模样,却在回眸之间,已成了枯败凋零的景象。
迷迭痴痴望着,只是望着。
犹记那年春寒料峭,一双姐妹初化人形,一枝是蛊罗迷迭,一朵是芬芳幽昙。蝶羽翩翩,落雨犹怜。她们懵懵懂懂,误打误撞,踏进百媚之楼,展开人间的绝色画卷。
可在这冰冷的湘水旁,只留下了这对姐妹的足迹。
“你笑我痴傻,我说你不识人间情爱……昙儿……我终究还是败给了人心……”
一朵昙花,簪在青丝发间。
她步伐迟缓,一步一顿。
再也没有了寻香而来的燕尾蝶,她也失去了心中残存的那一丝善念。背叛的爱人,舍生而救的姐妹,过往历历在目,令谁忍泪低面。
她寻上了瞿家,用她的迷迭紫雾将所有人困在了自己的天堂。她看着那群人在梦中欢笑,在梦中痴迷,在梦中呢喃,在梦中咽气。看着他们的死,她倒是清醒了很多,但哀莫大于心死。她一把火,烧了赫赫有名的瞿家,带着瞿少卿的白骨隐入了这一片海棠花林之中。
她要他死后不能安生,她要他三生三世给她陪葬。
“瞿郎啊瞿郎……到头来还是你棋差一招,落得满盘皆输……”
李清安一双柳叶眼不知是喜是悲,就这般看着发了疯的迷迭。
“那又如何?你屠瞿少卿全家,你可知罪。”
九叹出,剑身一闪,便到了迷迭的身前。那并不是迷迭的幻影,而是她的真身。
“人妖本就殊途,尔今铸下大错,人间定是留你不得了。”
“我本就不求独留于这世间,你来了,我该走了……”
“九叹。”
神武应召而动,径直入了迷迭的身躯。紫色的血液渗出,伴随着迷迭花香的渐浓,妖气渐渐扩散,时间渐渐流逝,一切都归根于天地,再无声息。
一树海棠花下,只多了一枝迷迭和一朵昙花。
李清安本不想杀她,可无奈于这世道妖魔作乱,手上沾染人命的,有违天道,必死无疑。可……人取了妖命呢?那又该当如何?天地间并不是人为圣者,都说众生平等,却又何来真正的公平。
那朵沉沉乌云散开,阳光穿过海棠花树映射到了她的脸庞。眉心微皱,叶眼轻挑,枝头繁密之间,她一眼瞧见一枝并蒂海棠。两朵花,开在同一枝上,惹人喜爱。
纤纤玉指轻捻,抚着那两朵娇艳的断肠红,随后折枝细赏,用灵力使其永开不灭。李清安将这一枝并蒂海棠放在腰间,远处观望,犹如花中君子,不愧为出云海棠之美名。
李清安素来爱花,犹爱那相思断肠红海棠。或许是她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傲气将女孩的天性折灭了许多,才使得这爱花的喜好化作了一生的执念。
——“鬓边犹怜海棠红,窗外依稀晓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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